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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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到的時候,戰鬥已經近乎尾聲。魔族這邊人多勢眾,魔衛們都是一城精銳。東星城城主因請領主降臨元氣大傷,但他手下最得用的心腹全都在場。

為太女做事,沒人膽敢偷懶。一幫人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這樣匯聚一城頂尖戰力的魔衛們當前開道,還在抵抗的這群正道細作很快死傷慘重,敗下陣來。場上還能竭力抵抗的只有寥寥幾人。

太女令魔衛們只圍不攻,將他們困在包圍圈內,對莫青溪道:“你精神力不錯,但不能修煉魔力,身體孱弱。未來與敵人周旋,首先要做的就是拉開距離,不能讓他們近身。”

拉開距離,怎麽進攻?莫青溪捏著絲線,沈吟片刻,絲線緩慢流動,最終凝成一把長弓的形狀。另有一些交纏在一起,凝成弓箭。

莫青溪一邊拉弓一邊想,瞎子射箭,聽起來是有些荒謬。

太女淡淡瞥了眼戰場中心,包圍圈內最顯眼的是一位身材瘦削的中年男劍修。他身側幾個年輕弟子初出茅廬,面臨如此死局,步履不穩,面色淒惶,心已經徹底亂了。只有他尚能維持平靜,一直帶人試圖破開魔族的防禦。

“他們身體外部都有一層護體罡氣,泰寧城外那車隊的主事者修為不高,你借助法器之便,能輕易破除防禦。但這幾人修為比他高一個階層,單靠箭矢不能直接破開。”

莫青溪手指松開弓弦,側首望她。

太女輕點她眉心,指點道:“仔細看他們體內經脈內靈氣的流動,找到薄弱之處,那便是他們的破綻。”

莫青溪依言照做,精神力的運用她早已無師自通,運用得十分熟練。幾人雖處在戰鬥狀態,身影動作飛速,她也很快從一片晃動的軌跡中,找到太女所說的破綻。

眼心同時一動,她鎖定了自己的目標,動作迅捷。頃刻間,弓弦滿如弦月,箭矢劃破空氣,發出一道淒厲的長嘯。

第一箭的結果絲毫不出眾人意料。

太女環著雙臂,笑著睨她一眼:“射偏了呢,妹妹。”

箭矢一經射出,看著那道軌跡,莫青溪就猜到會發生什麽。她微微抿唇,自從重生以後,逐漸發現自己修煉精神力的天賦。這一路她走的順風順水,幾乎從來沒有遇到過挫折。

她不會射箭,手頭的法器也不是正兒八經的弓形兵器。精神力牢牢鎖定了目標,弓箭其實就是起到輔助的作用。以這種方式化為的弓箭,與尋常之人射箭的法子不同,考驗的就是她對精神力細微之處的掌握程度。

這本該是她最擅長的領域才對。

莫青溪不言不語,繼續張弓搭箭。

第一箭沒有射中她瞄準的位置,重重撞上一位年輕弟子的護體罡氣。箭矢被彈開,瞬間又化為絲線,被莫青溪收了回來。而那弟子被撞的身形一歪,差點撞上面前魔衛的刀刃。

正在交戰的這正魔兩人心中同時一顫,驚出一身冷汗。魔衛忙不疊轉開正正迎上他脖頸的一刀,暴烈的魔氣已經出手,又被驀然收回,瞬間反噬自身,他忍不住吐出一口悶血。

開玩笑,太女殿下要留這幾人的性命給聖女練手,他們哪兒敢搶殿下的人頭啊!

中年劍修被數人圍攻,無暇他顧,全身心沈浸在戰鬥中,完全沒有註意到自己弟子這邊突如其來的小小變故。

緊接著,這個魔族魔氣不穩,所在位置瞬間出現一塊小小的缺口。場上形勢一亂,中年劍修目光如炬,瞬間發現這點破綻,想也不想便抓緊時機,朝這個位置揮劍而上。

突如其來的襲擊沒有起到本該有的效果,魔族的圍守出現片刻騷亂,惹得正道眾人大喜,拼命朝那缺口湧去,自以為找到了絕佳的突破時機。

魔族眾人既要保持防禦,還要小心不能一不留神要了他們性命。可讓這群直楞慣了的魔頭們極不習慣,束手束腳,戰鬥力霎時減了七成。

戰場上一片混亂,正道眾人方才便無暇他顧,現在眼看突破的契機近在咫尺,更不會有人註意方才若有若無的一道破空聲。

而那鬼門關上剛走一遭的年輕弟子面色慘白,渾身都在顫抖。他努力撫了撫劍,卻發現自己抖得拿劍都拿不穩,這種情況顯然無法繼續拼殺,他趕緊退到其他人身後。

魔族要留活口,只圍不攻,他不主動加入戰場,其他人也不會主動上前沖他揮刀。短暫的戰鬥間歇裏,年輕弟子大腦一片空白,視線本能順著絲線離去的痕跡,朝莫青溪的方向看來。

莫青溪屏息凝神,全神貫註,所有雜念揮之一空,完全專註於自己手頭的事情,魔識內只有晃動的經脈內流動的靈氣。

年輕弟子看到了莫青溪,同時也看到她手中再一次拉開的弓弦。

不是對準自己的致命之處,剛才都被彈開了,這次肯定也破不開他的防禦。

這一箭來得比方才更快,年輕弟子反應慢了半拍,根本躲不過,可他沒有過多驚慌。甚至還出了下神,有心揣摩莫青溪的身份,多看她一會兒。

是哪個魔族貴族家的女兒?居然在這種場合下亂射箭玩。若非身份尊貴,哪會兒能讓這麽多人陪她一同過家家。

無論準頭還是實力都不行,法器看著品質絕佳,射箭的力道卻軟綿綿的,連他的防禦都破不穿。但如果她身份尊貴,讓這些魔族忌憚,她若能上前幾步,說不定就能被長老挾持、挾持為質......

箭矢破開皮肉的撕裂聲如此清晰,力道撞得他雙腿發軟,踉蹌跪倒在地。他不可置信低頭,箭矢這次居然破開他的護體罡氣,穩穩穿透他的右腹。

這怎麽可能!

疼痛遲鈍片刻才傳入大腦,深入骨髓的劇痛瘋狂攪弄他的理智。他痛得渾身發軟,手中本命劍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可當他痛苦戰栗著,忍著劇痛再一次擡眼,視線中又明晃晃出現一支新的箭矢。

通體白色的箭矢沒有任何金屬質感,箭頭也不曾反射冰冷的寒光,仿佛稚童過家家的棉布玩具,瞧著沒有半點威懾性。卻讓年輕弟子整個身子開始發抖。

他呆呆望著箭頭對準他的頭顱,明明箭矢破空的聲音幾乎完全被戰場上激烈的打鬥聲掩蓋,那點細微的動靜在他耳中不斷放大回響。他的聽力從未有一刻如此敏銳過。

但他寧願自己沒有這樣的聽力,也好過生受這樣的折磨!

時間被無限拉長,他透過箭矢,看到弓箭的主人微微扯動唇角,柔弱精致的面龐多了一絲溫和的淺笑。她手一松,那支攜帶著死亡氣息的離弦之箭飛速朝他而來。

年輕子弟蠕動嘴唇,絕望發出一聲:“長、長老......”

聲音細若蚊蠅,連他自己都聽不到。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白色箭頭在他眼中不斷放大。死亡離他如此之近,近到他喉間火急火燎,嘴裏全是血腥味。

最後的求生欲猛然竄上他的腦海,血氣湧上面頰,一口悶氣沖胸腔直上喉嚨,他目眥欲裂,不知哪來的力氣,緊緊攥住雙拳,嗓子喊破了音,聲嘶力竭吼道:“長老!救我!!!”

“長——”

淒厲的叫喊劃破整個戰場的節奏,這一聲歇斯底裏的求救將眾人的註意力都吸引過來,場上激烈的打鬥有一瞬停滯。

中年劍修一劍落空,猛地後退兩步,回身一看,正巧看到一道不知從何而來的箭矢,精準破開自己弟子的頭顱。

——撲哧!

白色的箭頭正中眉心,穿進他的腦袋。箭尖掛著殷紅的血色,還有混沌的腦漿,從他頭顱後面穿出。

聲音的後半截被卡在年輕弟子的喉嚨間,他雙目圓睜,面容因驚恐而扭曲,臨死之前,那雙充血的眼睛還死死盯著莫青溪。

死不瞑目。

中年劍修雙眼血紅,順著這一箭來的方向看到了莫青溪。他發出一聲怒吼,手中長劍高高揚起,往前一甩。同時,他重重拍了下劍柄,那長劍宛如離弦之箭,朝莫青溪的方向而來。

這一道劍招的聲勢,可比莫青溪剛才的小打小鬧強勁得多了。

她聽到長劍破空的動靜,微微偏頭,不慌不忙收回自己的箭矢。

果不其然,甚至用不上太女出手,中年劍修的攻擊便被魔衛們穩穩攔下。

莫青溪魔識內,年輕弟子身上的靈氣已經開始潰散,她從絲線上聞到嗆鼻的血腥味,轉頭望向太女,帶著孩子氣的雀躍:“姐姐,這次我是不是射中了?”

“是射中了。”太女放下手臂,摸了摸自己下巴,有點稀奇。看著小瞎子臉上欣喜的笑,又想起她前幾次殺人時哭得稀裏嘩啦的模樣。

這個進步,居然還挺快的。

有一點正常魔族的樣子了。

小瞎子得到她的回應,臉上的笑意更加熱烈,主動蹭到她身邊,滿臉都是求誇獎的意思。

太女輕輕摸了下她的腦袋,示意手下將其中一人從包圍圈中隔離出來,對她道:“在外面看著有什麽意思?還是要實打實的加入戰場的廝殺內,在生與死的邊緣摸爬打滾,才是真正能夠讓你掌握力量的機會。”

在戰場之外游離,哪能比得上親自上戰場,感受戰場的殘酷來的美妙。

她既然是來學習如何殺人的,自然要近距離感受一下,差點被殺的滋味。

太女臉上笑意更深。她推了把莫青溪的肩膀,讓她的身子往前,對她道:“去吧,妹妹。”

莫青溪臉上的純粹的笑容微微收斂,她握著弓箭,在原地站了片刻。她知道太女的意思,也能夠感受到太女註視著自己的後腦,眼神意味深長。

但她沒有立刻動作,而是問:“姐姐,如果我死了,你會為我傷心嗎?”

她的聲音有點沈重,好似在壓抑著什麽激烈的情感。那情感在她心底沖撞,令她不自覺說出了這段話。

太女想看她此刻的神情,可她低垂著頭,躲避她的視線,只留給她一個圓潤的後腦勺。

她讓小瞎子感覺不安了,她給她的安全感太少,以至於這些問題時時刻刻纏繞著她,讓她不相信自己對她的看重。

太女突然莫名產生一種想要嘆息的沖動,她主動上前兩步,強行掰住她的肩膀,將她的腦袋轉了過來。果然小羔羊這會兒已經淚流滿面,方才單純的喜悅揮之一空。

“有我在呢,妹妹,你究竟在擔心什麽?”

是真話還是假話,這會兒都已不再重要。假假真真混在一起,真情假意都是虛無縹緲的東西。

那雙令她迷戀的湛藍眸子裏下起一場瓢潑大雨,淚珠順著她光滑的臉頰滑落,又經過下巴,重重砸在莫青溪的衣襟,氤氳出一片濕痕。

她仰頭看著她,好似想說些什麽,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眼睛看不到,卻能感覺到熟悉的夢魘花香味逐漸靠近,那溫熱的氣息距她如此之近,給她冰涼的肌膚也灼出一片炙熱。

太女捧著她的臉頰,吻去她鹹澀的淚水,緊跟著,又輕輕吻上她滾燙的眼皮:“妹妹,你不會讓我失望的,對吧?”

失望這個詞語的範圍極為廣泛。

怎樣才能是不讓她失望呢?

莫青溪眼眶通紅,卻還是露出一個笑來:“是的,姐姐。”

活下來。

在她給她提供的各種困境中,活下來。

她別無選擇,太女更沒有給她別的路能走。不僅是現在,在太女的手上,未來,以後,曾經那些傷害過她的人,擋她路的人。

她都要先活下來,然後,以殺戮和滾燙的熱血回報自己受過的苦難。

她提著弓箭,一步步進入包圍圈內。路過的魔衛沈默垂頭,移開步子,為她讓路。

這名新的正道弟子滿眼張皇,猝不及防中被魔族把自己與同伴們隔離開來的,不知道發生何事,只能不知所措看向自己依賴的長老。

但無論他們怎麽試圖往他這邊過來,襲擊都被魔族一一攔下。

漸漸的,他也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伴隨著莫青溪的到來,終於明白自己接下來真正要面臨的對手是誰。

年輕人血氣方剛,情緒很容易被挑動起來。他們這群人以命拼殺,落在魔族人眼中,居然只是一場對後輩的試煉嗎?

他緩緩沖出長劍,火燎燎的怒意從胸口蔓延開,很快沖進大腦,將理智焚成虛無。

他們該為自己的輕視玩弄付出代價,劍修一往無前,今日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他也要將眼前這魔族的頭顱斬落劍下!

這註定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激烈戰鬥。雙方身份天然敵對,再有數千年來延續的仇恨加持,他對莫青溪深惡痛絕,莫青溪也絕不想放這些淩霄劍派子弟活著離開這裏。

棋子當然無辜,被上位者蒙蔽雙眼,當成槍使。雖然莫青溪是個瞎子,可她知道,這些人不但眼盲,心也瞎!看不清是非對錯,盲信盲從,永遠淪為劊子手的幫兇,可憐可悲亦可恨。

這是她覆仇的第一步,從淩霄劍派外門普通弟子入手。繼續往上,一直往上。

她背負著沈甸甸的仇恨,將熾熱的怒火化為咆哮的兇器。罪孽的荊棘纏繞她的軀體,紮進她的血肉,吮吸她的良知,再與她徹底融為一體。

莫青溪在小小的包圍圈內閃挪,盡力與他拉開距離。她不能修煉魔力,孱弱的身體成了她致命的把柄。劍修的速度是他最大的優勢,劍氣如虹,往往人還沒到近前,淩厲劍意已經劃破莫青溪肌膚。

然而讓他膽寒的是,眼前的魔族好像根本感覺不到痛。劍鋒劃破皮肉,鮮血汩汩流出,沾濕她的衣服。她眉眼不動,即使渾身已經遍體鱗傷,可還是沈著冷靜聽著他的動靜,沒有半點慌張痕跡。

絲線每每在他試圖靠近時,倏忽冒出一絲,纏住他的腳腕。雖然破不開他的護體罡氣,那魔族也能靠著這短暫的停頓,險之又險地避開他的殺招。

年輕弟子慢慢開始焦躁起來,這樣一條滑不溜手的魚,想抓抓不住,想殺殺不死。他連近身都無法做到,更無力斬斷她的脖頸。

戰意出現動搖,就連劍身上的劍氣也若隱若現,即將維持不住。

莫青溪魔識始終盯著他的動靜,耐心蟄伏已久,此時終於抓住他的破綻。她一個扭身,一直垂在身側的雙手猛然擡起,張弓搭箭一氣呵成。

下一秒,箭矢準確無誤射中她瞄準的地方。護體罡氣突然被毫無殺傷力的弓箭撞碎,年輕弟子同樣不可置信。第二箭緊隨其後,依然沖著他眉心而去。

第一箭導致的劇痛遲滯了他的動作,殺氣騰騰的第二箭根本無力躲閃。他驚恐絕望擡眼,只能眼睜睜看著冰涼的死亡氣息朝自己而來。

臨死之前,終於明白之前自己的夥伴是怎樣死在這軟綿綿的箭下。

可惜,他明白的已經太遲了。

莫青溪一直維持著高強度使用精神力的過程,雖然最後只射出兩箭,精神力的消耗卻不小。

此時,她額上全是冷汗,大腦出現一陣暈眩。兩箭射完,她總算能夠停下腳步,捂著快要跑炸開的肺部,慢慢喘了兩口氣。

她沒有望向地上的屍體,兩箭過後,便自然而然放下弓箭,仿佛對自己攻擊產生的結果胸有成竹,箭矢既出,便不會有分毫意外。

屍體倒地的沈悶響聲,遲了半刻才逐漸在她身後響起。莫青溪努力平覆呼吸,肺中空氣上湧,火辣辣的疼痛夾雜喉間濃烈的血腥氣,激得她胃部一陣抽搐。

可沒等她多歇一會兒,包圍圈極速收攏,聚合。短短片刻功夫,又一人被隔了出來。

這次,這人一被放入,瞬間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他想了沒想,魔衛們剛一退開,立刻提劍朝莫青溪腦袋上斬來。

先後折了兩個同伴,他們已經產生防備之心。莫青溪殺人的方式如此固定,莫青溪再想故技重施,難度比之前大上數倍。

莫青溪擡手,絲線蛇般蜿蜒而過,纏上這人的腳腕。與此同時,手中箭矢射出,直直沖他眼睛而去。

雖然破不開他的護體罡氣,如此脆弱的地界受到傷害,即使不能致命,也足夠令他惶恐難安,不敢去賭。

他步伐稍稍停頓,一劍劈開這支箭。就是這片刻功夫,他進攻的節奏被打亂,氣勢不由一滯,餘光瞥見那實力微弱,卻心狠手辣的魔族已經躲到他的攻擊範圍之外。

那雙無神的眼睛明明看不到任何東西,可她的眼神望向這裏時,卻讓正道弟子有種被毒蛇冰冷註視的錯覺。

毒蛇蟄伏在暗處,身體微微弓起,牙齒沁出毒液,已經瞄準他脆弱的致命之地。

這場戰鬥更加艱難,結束得卻比上次更快,甚至莫青溪身上的傷痕都沒有多添太多。

她收回絲線,毫不在意甩落絲線上的血液。連殺三人,她的胳膊酸痛至極,精神力隱隱有枯竭的征兆。

但這次沒有停下休息,她隔著重重人海,戰場上的刀光劍影,望向了太女的方向。

太女與這雙湛藍眸子對上視線,明明知道她是個瞎子,卻莫名產生一種她能夠看到自己模樣的錯覺。

小瞎子這會兒又渾身是傷,血肉模糊。有一道劍痕貼著她的眼側,尾端幾乎劃到她的眼眶。若是再近半分,或許就會傷到她漂亮的眼睛。

身體本能因疼痛顫抖,她張弓搭箭的手卻不曾有半點遲疑。她擡著眸子,眸子濕漉漉的,淚眼盈眶,看著柔柔弱弱,像只茫然撞入獵場的無辜小獸,但滿身血色和傷痕給她添上一絲矛盾的血腥氣質。

太女手指微微一動,想伸手,小瞎子已經先她一步擡手,指腹緩慢撇去自己眼角傷痕滲出的鮮血。

緊接著,她又蹭了蹭自己的唇角令一抹傷痕,指腹漫不經心滑過下唇,其上覆上的鮮血沾染了唇瓣,給蒼白的唇染上一點驚心動魄的艷色。

小羔羊看著柔弱單純到了幾乎聖潔的地步,偏又被血腥汙染,潔白的皮毛打著卷,被血色完全浸透。輕輕一捏,猩紅的血液就會從厚重的毛發溢出,將那只手也染成血紅。

聖潔開始墮落,被黑暗玷汙,沈淪於無盡殺戮中,一步一步,走向自我滅亡。

但她不需要救贖,她只需要握緊自己的武器,將一切擋路者盡數殺死。

因失血過多和精神力消耗,莫青溪的面色微微發白,看著極為虛弱,楚楚可憐,仿佛下一刻就會被風吹倒在地。

可她的神情又是平靜的,連痛意也沒有。好似身上那麽多皮肉翻卷的傷痕,只不過是畫師拿紅色的顏料,在她身上精心繪下的漂亮圖案。

太女擡著手,與她的眼睛無聲對視片刻。手遲疑了一下,這才再度揮下。

魔衛們心領神會,又從困獸之中選定一人,放入莫青溪所在的牢籠內。

莫青溪耳尖微動,聽見動靜,卻沒有立刻回身。她握著弓,手臂無力垂下,似乎有些脫力。

她將腦袋仰得更高,隨著她擡頭的動作,眸中被疼痛本能刺激出的淚水,順著微紅的眼角緩緩滑落。對太女如此逼迫她的行為,沒有怨懟,沒有憤怒,反倒破涕為笑,沖她露出一個粲然笑容。

太女明明收回了手,不知為何,心頭那股想要替她拭淚的感覺反倒更為強烈。

她一動不動站著,看著小瞎子在生死之中拼殺,好幾次被逼上絕境,但凡稍有疏忽,便可能性命不保。

她站著,看著,面上一直覆蓋的那層溫柔微笑的面具,不知何時已經慢慢褪去。

魔氣在她周圍湧動,身上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讓其他人連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看。周遭魔族被她冷淡的面色驚到,個個將頭快埋進自己前胸,眼神只敢盯著自己腳尖,生怕一不留神惹怒了她,稀裏糊塗送掉自己的小命。

已經是第幾個人了?

莫青溪累得手指都快擡不起來。那些劍修為了針對她,之後的每一個人都想方設法靠近她的身體。等莫青溪發現。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對手近身的窘境時,手中的遠程武器便會轉化會匕首。

近身肉搏,她拼不過任何一個年富力強的年輕男兒。好在有絲線作為輔助,總能在危急關頭制住他們的四肢或兵器。

莫青溪一次次死裏逃生,身軀搖搖欲墜,遍體鱗傷,身上流下的血液甚至能在地上匯成小小一灘。

看著她這副模樣,每一個對手都在想,只要自己再堅持一會兒便可以了,她很快就會撐不住了。

但她總是不知從哪來的力氣,好像有股無形的信念一直支撐著她,撐起她的脊背,始終不曾彎下,並使她在一次次瀕臨絕境時做到絕地反擊。

莫青溪腦海裏什麽想法都沒有了,精神力枯竭的難受不是□□上的傷害可以比擬,大腦深處的悶悶鈍疼仿佛直達靈魂,一下一下鑿開她的命脈。

恍恍惚惚中,她什麽也沒想,精神力仍舊保持釋放,死死盯著眼前對手體內的經脈漏洞。

對手的劍刃朝她心臟而來。這次,莫青溪身體虛脫,占了眼睛看不到的劣勢,踉蹌一步,被地上一塊碎石險些絆倒。

她本能像之前一樣勉強讓劍鋒擦過身體,以最小的代價躲過這一劍。卻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岔了一下。

戰場上局勢瞬息萬變,就是這麽簡單一個停頓,導致她錯過了最佳時機,根本無法躲過這一擊。

雖然這邊的戰鬥沈寂無聲,實則場上所有人的視線都在牢牢關註著這方寸之地。魔衛們起初瞧不起這個實力低弱的瞎子,覺得只要太女不出手相救,放她過來明顯就是送她去死。

可一場場戰鬥下來,他們也不由對莫青溪生出幾分敬佩之心。弱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挑戰自己的勇氣。以性命為賭註的瘋狂豪賭,就算是一心變強的魔族,也無法做到如此孤註一擲。

大部分人都沒有勇氣,將自己置身於一個非生即死的危險境地。

心念既起,瞧著這一幕,魔族眾人的心不由高高提起。沒有太女發話,他們雖然占著上風,也沒有人敢於甘冒得罪太女的風險,主動出手幫助聖女一把。

他們雖然不敢直視太女此時的表情,一眾人視線都不由自主往這邊飄來,甚至比場上的莫青溪還要緊張萬分。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個問題:

太女,究竟會不會出手相救?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居然下雪啦!我們這邊今年的第一場初雪!

雖然下雪很快樂,玩雪也很快樂,但降溫就不那麽美妙了

大家穿厚點呀,不要在外面玩太久,註意身體,保護好自己,今年冬天太冷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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