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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釅城的天空, 即便是在黑沈沈的夜晚,也可以看見大團大團的白雲在空中飄動。

鐘儀闕關了臥室的燈,正坐在飄窗上開了一盞小臺燈, 哼著歌看戲劇雜志,忽然看到一篇說《芍藥瓊花》的,便嘶了一聲坐好, 低頭仔細看了。

祖煙雲睜開因為生病而幹澀發燙的雙眼,因為貓門沒關, 還能聽見隔壁房間裏厲飛光和宋潮歌正在商討今天的直播剪輯,另一邊是鐘儀闕筆尖輕敲木制棋盤的聲音。

鐘儀闕在家中總是愛穿白色的碎花睡裙, 大概是陳晨做的,材質柔軟貼身, 版型簡潔雅致, 坐在白棱飄窗下時, 深沈的夜色讓她看起來像是欲開又將謝的曇花。

祖煙雲吸了吸鼻子,剛要往下扒拉一點被子。鐘儀闕卻已經看了過來:“醒了?是不是吵到你了?”

“沒有。”祖煙雲坐起身,接過鐘儀闕遞過來的杯子, “睡太久了。”

“生病就是要休息。”鐘儀闕跪在床邊, 輕輕摸了摸祖煙雲的額頭,但沒摸出來所以然來,所以還是乖乖拿走祖煙雲喝完的水杯,然後去桌上藥箱裏拿溫度計。

“應該不燒了。”雖然這麽說著, 但祖煙雲還是接過了溫度計。

“我也覺得大概不燒了, 但肯定還是要再養幾天的。”鐘儀闕說道,“明天我就把潮歌他們打發走, 讓你好好休息。”

“你去跟他們玩就好, 不用管我。”釅城五人組能湊在一起的時間實在不多, 但其中感情又惹人艷羨。祖煙雲並不想因為自己打擾他們的關系。而且鐘家實在足夠好——溫暖的居所、柔軟的被褥、窗外的風景,她覺得在這裏生病都可謂是一種享受。

“不用管他們。”鐘儀闕挨著她坐在床邊看手機,“我也不想總是出去玩,冬天還是待在家裏最舒服了。”

祖煙雲轉頭就能看見她放在膝蓋上的消瘦的腕骨,鐘儀闕長著一身很漂亮的骨頭,適合被握住,而握上的人能感受到其傷疤和薄繭,知道她漂亮容顏下的辛苦與傷痛。

祖煙雲已經不記得自己發現自己怦然心動是什麽時候了,她或許也短暫地嫉妒過這個與她年紀相仿但又截然不同的女孩,卻又馬上發現自己在夢中都期待著她的註視和青睞。

如今明明如願以償,但她沒有裝到最後的勇氣。

鐘儀闕看著手機,忽然咦了一聲:“我們系雕塑的形狀定下來了。”她拿給祖煙雲看,“就是之前我們投票的那一張。”

最終定下的雕塑設計是一個巨大的破碎的鏡子,鏡中模糊看見一個人痛苦的面孔——這借鑒的是加繆的《卡裏古拉》中最後砸碎鏡子的一幕,象征著卡裏古拉反抗荒誕世界的失敗——其實他們在課上做的事情就是質疑世界,建立某種自己的秩序。

底座上則寫著:“這裏是韶戲戲劇影視導演22級研究生,是20個祥林嫂、20個加拉忒亞、19個劇作家的劇中人、17個勞拉……”寫了很長一串。

教授在群中說:“已經聯系好了隔壁雕刻系的同學,等到你們回韶戲的時候就可以看到了。”

“隔壁雕塑系……”鐘儀闕問,“不會是梅子絳她們吧。”

“說不定。”祖煙雲拿出放在枕頭下面的手機,點開了積攢了一堆的信息框。

鐘儀闕不經意間掃了一眼,結果就看見祖煙雲戳進了莫莫的聊天框。她還沒來得及陷入看或不看的迷思,祖煙雲卻已經看了她一眼,將手機屏幕換了個方向。

“怎麽又是莫莫?”鐘儀闕嘀咕,“她和你關系很好嗎?”明明之前在遙國的時候感覺莫莫還是她這一邊的,怎麽一個戲劇節過去之後全都變了。

祖煙雲一邊回覆莫莫一邊說:“只是聊一些劇本上的問題。”

“所以為什麽不能和我聊呢?”這個問題鐘儀闕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三千紙筆》祖煙雲一句都沒跟她主動提過,這點實在非比尋常,學藝術的大家有個好構思都快開心死了,恨不得挨個跟信得過的朋友炫耀。

祖煙雲回覆莫莫的手頓了一下,雖然現在《三千情書》的拍攝已經在招商階段了,但其實連劇本都沒有打磨好,無論是其中一個人物還是二人故事的最後結局,都像是一團迷霧。

這個劇本最需要的審核人和創作人其實就是鐘儀闕,但要是真的將《三千情書》的劇本攤開在鐘儀闕面前,那麽祖煙雲自己也如同對鐘儀闕完全打開了。

鐘儀闕的勇氣實在是珍貴的,她不知結局如何也會堅決做對的事情。但是祖煙雲則焦慮地站在岔路口,她不斷看向每條路的終點,對終點迷霧中的景象焦慮不已。

她不能面對鐘儀闕對她的畏懼或者厭惡,不能接受二人再次遙隔千裏的可能性——甚至比以前更遠,因為這個驕傲的小公主還可能恨她。

“別生莫莫的氣了。”祖煙雲徒勞地拉了拉她的裙邊,“《三千紙筆》是給你準備的禮物。”一個企圖把我的罪惡和愛意全都一股腦展示在鐘儀闕面前的禮物——只要鐘儀闕不忿而離場,她就必須照單全收。

而祖煙雲在韶戲這個戲劇學院呆了這麽久,最早學會的戲劇相關的技能就是關劇場門。

“給我的禮物?”鐘儀闕有些甜頭就完全開心起來,她睜著亮晶晶的眼睛看祖煙雲,“是個愛情故事嗎?”

祖煙雲點點頭:“可以說是。”

鐘儀闕對這個禮物的期待終於超越了她的好奇,她甚至給祖煙雲找好了理由:“那不找我看也是對的,我排愛情戲排得也很差。”她心滿意足地躺下,蹭了蹭祖煙雲撐在床上的手,“但如果給我一個機會重新排《戀愛的犀牛》,我一定會排得比大學時好。”

祖煙雲擡手摸了摸她的頭發,輕聲問:“你之前說下半年要開始排戲,想要排什麽?”

“嗯……咱們系每年都排莎士比亞,我對《哈姆雷特》有些想法,尤其是奧菲莉亞部分。”鐘儀闕仔細想了想,“但還很模糊,所以如果排不了的話,我會試著排莫莫之前給我的那個劇本。那個戲會很有意思……而且我喜歡排原創劇本。”

“嗯,那下半年估計要各自忙碌了。”祖煙雲忽然問,“你會再愛上戲裏的人嗎?就像是愛上《枕頭人》裏埃裏爾一樣。”

“啊,我最近忽然意識到了,那種感情其實用……”鐘儀闕斟酌了一下,“熱愛來形容比較貼切。”

“哦?熱愛……”祖煙雲切到搜索界面搜索了一下釋義,“熱愛……形容愛的程度很深……”

“咳咳,那就不是熱愛!”鐘儀闕連忙說,“敬仰,敬仰。”

“敬仰?”祖煙雲又要低頭去查。

“別查了別查了。”鐘儀闕連忙摁住她的手機,平生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文化水平的極度有限,她連忙從床上爬起來,想要好好解釋一番,卻在直視上祖煙雲目光那一瞬偃旗息鼓。

“你知道的……”鐘儀闕訥訥道,“我對那些人物的喜歡不是那種喜歡。”

“我不知道。”祖煙雲離開她的手關上手機,神情平淡無波,令人分不清她究竟在不悅還是逗她,“為什麽就是埃裏爾呢?”

可惜鐘儀闕無論被這似真似假地騙了多少次,還是會毫不懷疑地上鉤。

她可憐兮兮地拉了拉祖煙雲的裙擺,很實誠地解釋為什麽是埃裏爾:“他從小經受不堪的暴力,長大之後也用暴力回擊——在這部以暴力為主題的創作中,只有他提出了對抗暴力的方法……”

“儀闕。”祖煙雲忽然打斷她,“我覺得……你在劇本上的研究還是不如莫莫深刻。”

“什麽?!”鐘儀闕像個被冒犯的貓一樣彈了起來,下一秒又在祖煙雲含笑的註視下偃旗息鼓,“好吧……”她艱難地裝出虛心求教的樣子,“哪裏不深刻呢?”

“你說這個故事的結局意味著什麽?”祖煙雲問。

“嗯……卡圖蘭和哥哥都死了,只有埃裏爾自作主張留下了卡圖蘭的文稿。”她如實說著感受,“大概因為我也是一個創作者,第一次看這個戲時我覺得是溫情而非絕望的。”

“這個如此絕望的故事,為什麽會有一個溫情的結局呢?”祖煙雲問,“最後一個小女孩沒有死甚至度過了一段快樂的時光,卡圖蘭的文稿也得以保留。”

“為什麽呢?”鐘儀闕聞言認真想到,“為什麽呢……”

“或許這個作者在他都不經意的時候……”祖煙雲頓了頓,然後繼續說道,“說出了一個對抗世界暴力的方式。”

“是什麽?”鐘儀闕連忙擡起了頭,她被這個問題所吸引了。

“是創造。”祖煙雲盯著她的眼睛回答,“戰爭的反義詞,是創造。暴力的對抗者,是那堆單薄的書稿。”

鐘儀闕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解讀,但是她內心忽然間震顫不已。她如此近地看著祖煙雲的眼睛,從那雙深潭般的眼眸中看到神情驚顫的自己。

“好了,茫然的小鳥。”祖煙雲忽然笑了笑,她摸摸鐘儀闕的額頭,像是安撫小孩子那樣,“如今,我也提供了一種對抗暴力的方式,對不對?像是埃裏爾一樣。”

“是,是的。”鐘儀闕連忙從剛才那個觀點中抽離出來,回答道,“而且是一個……很好的方法。”

“那麽,”祖煙雲笑著問,“你也如同景仰埃裏爾那樣景仰我嗎?”

鐘儀闕聞言楞了楞,許久之後才紅著臉低下了頭:“當然……”

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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