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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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裏爾是《枕頭人》裏的一個配角, 是一名負責審判男主的警察,他經常對那些關進這裏的不管有罪還是無辜的人,過度使用暴力。

戲劇中每個人物的行動都有他的目的, 埃裏爾的目的非常清晰:傷害孩子的人在這裏受到傷害,無辜的人出去之後因為這種暴力再也不敢傷害孩子——“老了之後會有孩子因為他的堅守送給他糖果”。

戲劇中每個人物都會有他的人物小傳,書寫著作者能想到的他此生的經歷, 但常常能寫在劇本上的只有幾句話。比如寫埃裏爾的那句:“嘿,如果我父親在我八歲起每星期跟我上床我也會殺了他, 你明白嗎?嗯,趁他父親睡覺時他用枕頭壓在他頭上。”

鐘儀闕當時坐在學校劇場的四排六座, 看著舞臺上的伊輝扮演這個角色。

他各方面都把這個角色詮釋得非常出色:比如適合被包裹在制服之下的身材,拷問別人時的暴力和手臂暴起的青筋, 還有這個角色單純的理念和執拗, 隱藏在深處的脆弱和可愛。

演出結束的時候, 許多人站起來為他們鼓掌,可能為直面戲劇的理念,為被在臺上虐待的男主的敬業, 為他們的付出。

鐘儀闕是為埃裏爾鼓掌, 她看過許多次這個劇本,但伊輝的演繹讓她更了解甚至更喜歡了這個角色。

當晚所有參加這期狂奔計劃的人一起去後街吃飯——吃的就是鐘儀闕祖煙雲今晚剛去吃的那家印城菜,鐘儀闕端著酒杯來到《枕頭人》劇組的桌前,當著所有人的面問伊輝:“你願意來當我下一場戲的男主角麽?雖然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四周的人都在起哄, 這個卸了妝後像高中生一樣的男生笑了笑, 溫和地說:“我叫伊輝。”

然後他們就一起演了《潘金蓮》,這個戲花費了鐘儀闕很多心血。但她當時並沒有找到合適的女演員, 情急一下自己試了試, 發現效果還可以, 便決定自己飾演“潘金蓮”這個角色。

《潘金蓮》自然大獲成功,鐘儀闕跪在地上張開雙臂讓“武松”殺死自己的時候,她甚至有聽到在場觀眾的抽氣聲。

伊輝也近乎震驚地看著她,瞳孔中倒映出一個女人決絕癲狂又充滿熾熱的神情與面孔。

伊輝當晚就和鐘儀闕表白了,微醺的鐘儀闕和他並排走在回學校的路上,頭上星光閃爍見證兩個人的一時糊塗。

她們大概談了27天的戀愛,雖然說是戀愛,但其實兩個人都很忙,每天都湊不出一頓飯是單獨一起吃的。

當時的杜確還吐槽:並排蹲在排練室裏面吃盒飯的他倆簡直是戰友情深。鐘儀闕並不感覺有什麽不對,她絕不可能讓“談戀愛”耽誤自己在舞臺上的暢意與快樂。但她並沒有發現伊輝頻頻暗淡下去眼眸。

在第27天的時候,鐘儀闕在教室裏面接到了那個電話。

電話是在她上課的時候打來的,鐘儀闕一直不怎麽接這種時候打來的電話,除非是親人。但當時她想了想,覺得畢竟是男朋友,掛了有點不太好,便出門接了。

“電話那頭是秋天的風聲。”

“……然後呢?”祖煙雲問,“他都說了些什麽?”

房間的燈已經關了,只留下兩個中間桌上的一盞小臺燈,發著暗淡卻溫柔的光。

她們兩個人面對面躺在各自的床上。鐘儀闕有一搭沒一搭地扒拉著燈繩,祖煙雲則一直看著她,看著她長長的睫毛在臺燈下的陰影,還有翕張的紅唇。

“唔……明天再說吧。”鐘儀闕打了個哈欠,“我困了。”

“……好。”祖煙雲輕聲說,“睡吧。”她伸出手,想要關上這盞臺燈。

“別關。”鐘儀闕忽然說,“這裏不能開著窗簾,關上燈會很黑。”會讓她想起來去年這個時候的夜晚,黑得讓人感受到對未知的恐懼,黑得讓人摔倒。

“好,那就不關。”祖煙雲收回手,“睡吧。”

鐘儀闕馬上背過身去,不再說話了。

她不知道自己今晚為什麽要說起這些,大概真的是喝茶喝醉了。

伊輝跳樓前問他:“你會把這個故事寫成劇本嗎?”

這幾乎是他的遺願,所以鐘儀闕從警察局回來後,抹著眼淚也要坐在座位前仔細回憶他說的每一句話,她親自延長的見證一場死亡的痛苦。

但是她並沒有也出來,因為她想不明白,想不明白那種絕望,想不明白這種結局。

她的確有些困了,往事和柔軟的被褥讓她昏昏欲睡,她零星聽到一點布料摩擦的聲音,覺得是祖煙雲在翻身,並沒有在意。但是下一刻,身後便有人躺了下來。

女生的手輕輕拽了拽她腰間的睡袍,那股清淡的香味也包裹上來。

她有些發楞,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儀闕。”祖煙雲在她耳邊輕聲說道,“我看了《枕頭人》,有些害怕。”她往前貼了一點,“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嗎?”

“……當然可以。”鐘儀闕清醒了些,躺平身往另一側挪了挪,然後掀起點被子,讓祖煙雲可以完全鉆進來。

祖煙雲順從地往裏面鉆了鉆,她們不久前剛開空調,房間的溫度還有些涼,但被子裏的溫度卻逐漸升騰起來,祖煙雲的膝蓋輕輕蹭過鐘儀闕的膝蓋,柔軟中帶著點骨頭相碰撞的酥軟感。

鐘儀闕伸手拉了拉被子,卻忽然被祖煙雲拽住壓到枕頭上。

“怎麽了?”她有點懵。

“手不要亂動,”她狠狠攥著鐘儀闕的手腕,半撐起身子低頭看她,燈光下的神情卻透著滿滿的抱歉和擔憂,“我害怕會壓到。”

鐘儀闕:“……”她從小面對壓制就下意識努力反抗,她頗不習慣這個姿態和動作,全因為祖煙雲那張暖黃燈光下漂亮動人的神情才壓制住了。嘴上卻還是不服軟地說了句:“還不是因為你要過來睡。”

“你不想嗎?”祖煙雲的表情更抱歉了,“那我立刻回去。”說著就松了松攥著鐘儀闕的手腕。

“誒……”鐘儀闕連忙摁住她的手,“什麽想不想的……沒有趕你走的意思。”

“那就好。”祖煙雲躺回來,連同那只手也重新嚴絲合縫地握住鐘儀闕的手腕,語氣誠懇地說,“我真的很害怕麻煩你。”

“不麻煩。”鐘儀闕知道自己跟朋友待慣了有點醉欠,但祖煙雲是心思敏感的人。她自認有錯,握了握祖煙雲的手以示抱歉,“是我說錯話了,你別生氣。”

“我不會生你的氣。”祖煙雲和她躺在一個枕頭上,像往常那樣神情淡淡卻堅定地看著她,“永遠都不會,儀闕。”

鐘儀闕感覺自己真的醉茶了……或者就是在做夢,但祖煙雲像畫裏的人一樣那麽漂亮,被她註視著都覺得世界像一朵溫柔的雲彩。

祖煙雲看著她直直看著她的漂亮眼睛,輕笑著說道:“睡吧……”她柔軟、可愛、驕傲的小山雀。

鐘儀闕聞言眨眨眼睛,徒勞地動了動被壓住的那只手的手指,眼看祖煙雲完全沒有放開的想法,便還是放棄繼續掙紮了。

困意開始襲來,她閉上眼睛睡去。

祖煙雲本來都要困死了,但現在卻睡不著了,她默默看著鐘儀闕的睡顏,指腹幾不可察地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腕,腦袋裏面思緒萬千。

當年她在印藝裏面尋找了很久,但是並沒有找到鐘儀闕。

她已經不再是兒童村的小女孩,不再是鐘儀闕的被助養人,她無從得知鐘儀闕的近況,無法再給她寄去任何一封信。

過去的世界好像徹底拋棄了她,這種事情她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歷了,但上次兒童村的親人和鐘儀闕接納了她。這次呢?她夜晚坐在加繆的雕塑臺子上,擡著頭看著一排排燈光輝煌的高樓大廈,這個世界會有人接納她嗎?

有又怎麽樣呢?天底下不會有第二個鐘儀闕了。

後來她在網上知道了鐘瞻在印藝讀書的消息,網上的大家都在聊她是否已經泯然眾人,但是她依舊那麽漂亮,穿著一身黑裙站在舞臺下面,姿態輕盈驕傲。

祖煙雲楞怔地看著她,看著這樣她幻想萬千卻又有點陌生的臉。她嫉恨得發瘋,因為她無數年的努力都是為了走到鐘儀闕的身邊,最後承諾給她的獎項卻消失不見,落在了一群什麽都沒做的人手裏。

為了調整這種心態,她重新看完了被她裝在箱子裏帶來的那三千多頁信。

同宿舍的女生是某位著名導演的女兒,她愛著電影,一直夢想拍攝一部描繪造夢人的電影。她空餘時間便在宿舍裏面書寫劇本、繪畫分鏡。

這種投射熱愛的方式影響了祖煙雲,她關於拍攝《三千紙筆》的念頭油然而生,因此,她也終於能在這個以創作為生的世界裏面生存下去。

偶爾的空閑時光,她依然會坐在加繆的雕塑臺子上,仔細在各個平臺查找鐘儀闕的現狀。

實現自我的快樂鼓舞她,讓她忘記嫉妒的苦澀。

可是如今……那種瘋狂的嫉恨好像又蘇醒了。

如果當年她也在印藝,她會做得比那群人要好的……一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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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祖如果真想搞事雀兒玩不過她的,這不已經被壓了一晚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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