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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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迦站起身, 恰好外面有侍從急急忙忙跑過來:“聖女閣下,景和公主來了。”

藍迦聽完,冷哼一聲說道:“那就請公主進來, 跟太子妃好好說說要去和親是她自己的決定,我什麽都沒有做, 免得太子妃在這裏糾纏。”

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施施然坐了下來,深邃的眉眼之間帶著深不可測的笑意。

一個人越是急於澄清什麽, 很有可能就是在掩蓋真正的事實。

沈霖沒有徐松念那麽敏感的嗅覺, 但是現在也認可了徐松念剛才的推測。

這個藍迦多半是以為能夠完美掩蓋, 所以才出來見客,沒想到被徐松念發現了蛛絲馬跡。

沈霖忍不住去打量藍迦, 若是有在這麽濃重的香料味道下面還能聞出來的血腥味,藍迦身上應該有顯眼的傷口才對。

可她身上衣料單薄,紗衣甚至隱隱透著肌膚,並沒有分毫傷痕。

而且, 她剛才起身的姿態也沒有任何不恰當,完全不像是受傷流血的樣子。

不對……沈霖的目光落在藍迦的手腕上——那一對寬厚的燒藍鑲寶石的鐲子, 她這一身都是輕便的裝扮, 只有這對鐲子不僅和衣服的顏色不是完美搭配, 而且顯得厚重贅餘。

景和幾乎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額上都沁出來一層薄薄的汗珠, 稍稍和藍迦互相見禮, 然後迅速過來拉住了沈霖的手:“霖霖, 是我自己想通了, 我想用我的婚事救孟洲出來, 沒有別的原因, 我們回去吧。”

沈霖有些恨鐵不成鋼:“你走了之後,你確定就能救得了孟洲?孟洲與你有口頭上的婚約,對於皇帝來說,留著孟洲就是留著一個禍患,你平日裏聰明,難道就真的沒有看清這一點?”

藍迦抱臂而立,看著她們爭吵,稍稍擡了擡睫羽,冷笑著說道:“太子妃,你可是聽到了事情真相的。不要總把自己當做是聰明人,我不過是和景和公主闡明利弊,之後都是景和公主自己的選擇罷了。”

末了,她又繼續說道:“我來大奉就是為了和親,是為了大奉和蠻族兩方的和平,如果太子妃非要往我身上栽贓什麽罪名,我有理由懷疑太子妃包藏禍心,是為了破壞兩國邦交。”

這個帽子扣得不可謂不大,若是真因為徐松念導致邊關戰火重啟,徐松念便再也難逃天下罵名了。

藍迦敢於直接趕客就是因為有底氣,就算是徐松念有懷疑,她也做不了什麽,她只是個太子妃,她一點都不怕徐松念的懷疑。

而且甚至可以說趕客很有必要,萬一徐松念繼續發現些什麽,可能就會橫生變數。

“我看兩位來者不善,我今日身體不適,就不陪著了。”說著藍迦拉了拉滑落的紗衣,搖曳的布料風姿綽約,竟是不再管在場的人,要把大奉朝的公主和太子妃全都晾在這裏。

若是這次讓她走了,以後恐怕都沒有進入驛站的機會了。

沈霖心裏著急,一擡頭恰好和徐松念四目相對,兩人似乎有默契一般交換了個眼神。

無論如何都要先拖住藍迦,然後才能從這裏打開缺口。

“聖女就這麽離開,是不是有些心虛了?”徐松念腳步輕移就攔在了藍迦面前,“既然景和公主都來了,我也算她的嫂嫂,擔心一下她的婚事也無可厚非吧?不如聖女來說說蠻族那邊迎娶公主的儀仗,我得看看是不是合乎我們大奉朝的禮節。”

“這是禮部應該做的事情,太子妃就無須煩憂了。”藍迦雖然面上依舊是慵懶隨意的樣子,但是心裏提起了警戒心,剛才徐松念攔住她這麽輕松隨意,很顯然徐松念的輕功不差,而且內力不淺。

這一點之前在藍迦已知的情報裏並沒有出現。

“霖霖,我們走吧。”景和卻依舊不依不饒,她知道徐松念聽沈霖的話,只要沈霖走了,就不會再繼續追究下去。

沈霖認定了景和去和親這件事情有貓膩,又怎麽可能沒查清楚就走?

沈霖掙開了景和的手,盯著景和的眸子說道:“景和,你有苦衷可以告訴我,不要這樣,我們是好朋友。”

“我……”景和公主的眸子明顯有些躲閃,在沈霖咄咄的目光下,忍不住往後退了好幾步。

景和本就驚慌失措,一下子絆住了腳邊的椅子腿,頓時失去平衡朝後面倒了過去。

她身後正是一面窗戶,剛才為了不被香料濃重的味道嗆死,沈霖特地打開了這扇窗戶。

窗框很矮,若是任由景和這麽跌下去,一定會直接摔出屋外。

徐松念去追藍迦,離這邊有一定的距離,想要拉住景和也已經來不及,離得最近的就是沈霖。

沈霖的確下意識沖了出去,並且因為她還有些三腳貓的花拳繡腿,速度並不慢,伸手就拉住了景和的手腕。

只是景和往後倒的慣性已經完全止不住,沈霖被手臂上的力道徑直扯出了屋外。

屋外是個小荷塘,因為初春,沒有荷葉和荷花,只有滿池子的錦鯉,被嚇得一哄而散。

在掉入水裏的瞬間,沈霖頓時閉住了眼睛,屏住了呼吸,而且只剩下了一個想法——和她最有緣分的可能不是徐松念,而是水,這逢水必落水的體質就好像是天生的,而且整間屋子就這一面窗子後面是有個小荷塘的……

盡管已經做好了準備,但是落水的瞬間,伴隨著水湧來的還是無邊的驚恐,她和水有緣,但這是孽緣,她怕溺水,掉進水裏就手足無措,大腦一片空白,這可能是從小就留下來的心理陰影。

只是沈著沈著,沈霖頓時覺得周圍一輕,就像是整個靈魂都飄在了空中。

她睜開眸子,身邊的迷茫的霧氣,剝開霧氣往前飄了片刻,她發現她又來到了這個夢裏。

而這次和附身在前世的自己身上不同的是,她成為了徹徹底底的局外人,垂眸就能看到皇宮的紅墻。

“你派哥哥出去剿匪?哥哥只是個文官,你說了只要我做你的人質,你就不為難哥哥的。”

“沈懷澤是自己請願去的,並且他做得很好。”

“很好?胸口正中一箭,離心脈不過兩寸,差點兒丟了性命,這就是很好?”

爭吵和喧鬧聲吸引了沈霖的註意力,她朝著聲源處飄了過去,然後楞在了原地。

在宮門處爭吵的人赫然就是她和徐松念,或者準確地說,是前世的她和徐松念。

徐松念雖然身著墨色團錦龍紋官服,但並不是帝王的裝扮,輕皺的眉宇之中有淡淡的戾氣。

“沈懷澤上奏自請剿匪,並且主動求到了我面前來,我自然就替陛下批了。而且他不過兩個月就平頂山匪,救出了山匪綁架的無數人質,最後安全返回,當然是做得很好。”

沈霖瞪大了眼睛看向對面的徐松念,冷笑了一聲說道:“你眼裏就只有權利,哥哥是我的家人,你不會懂。”

沈霖推開了面前的徐松念,沈聲道:“我不和你糾纏,我要回家看哥哥。”

“我已經派了太醫去了。”徐松念拉住了沈霖的手臂,“你答應我不會出宮,會安安穩穩在這裏呆著。”

沈霖掙不開徐松念的手,轉回頭和徐松念四目相對,明明是怒視,卻不知不覺紅了眼眶:“徐松念,在這裏待著?讓你以我為要挾,去命令我哥哥給你賣命嗎?哥哥從來不是追求功名利祿的人,若不是因為我被你困在這裏,他絕不會如此沖動,也絕不對如此豁出性命都要做出功績……”

沈霖了解沈懷澤,若是太平盛世,沈家平安無恙,他更喜歡去做教書匠,去讀書編書,去探究文中義理。可若是沈家遇到了困難,需要有人挺身而出,他絕不會逃避,豁了命也要挑起大梁。

沈懷澤為什麽這麽拼命?他想讓自己更重要一些,徐松念需要控制他,就不會傷害沈霖。

“我不會讓你回去的。”徐松念微微轉頭躲開了沈霖的目光,語氣卻格外堅定,“上次你回家,沈懷澤便要帶你逃走,差點兒就讓你們離開了京城。這次,我絕不會再相信沈懷澤。”

沈霖逃不出去,先不說徐松念身手比她好了無數倍,這整個皇宮,都在她這個攝政王的掌心之中。別說是沈霖,就是如今大奉朝的新君想要做什麽都要跟她報備,徐松念掌控了一切。

寢殿裏地面上鋪著柔軟的毯子,沒有奢華的裝飾,但是無論是雙面蘇繡的屏風還是紅木浮雕的美人榻都透著精細。火爐上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是一直煨在火上的山藥杏仁蓮子粥,是沈霖很喜歡的一道粥點。

沈霖沒有胃口,也沒有興趣,只是坐在桌邊楞楞地發呆,良久,忽然起身把桌子上的茶杯砸到了緊閉的門上。

桌上的書畫也被她丟盡了火爐裏,火舌攀附而上,把畫裏的茂林修竹吞沒殆盡。

原本她還可以把畫送出去給沈懷澤,可是自從徐松念發現她的畫裏有夾層之後,書信和畫都不許她送了。

沈霖砸完了桌上的東西,燒光了所有的書畫,然後就抱著腿縮在美人榻上哭。

沈霖擔憂沈懷澤,她不敢有任何逃跑的念頭,因為那個冷厲瘋狂的徐松念絕不會饒了沈家人。

飄在空中的沈霖的意識如同局外人看著眼前的一切,不止看到了在屋子裏哭的自己,還看到了屋外的徐松念。

屋外的廊下有風穿堂而過,吹起徐松念鬢角的發絲,蕩起她垂落的衣袖。她手心裏赫然是一只小白兔樣子的珠花,小小的紅寶石做成的兔子眼睛晶晶亮亮,珍珠拼成的耳朵嬌俏可人。

徐松念的手剛剛放在門上準備推門進去,就聽到裏面咚的一聲,是茶杯撞在了門上。她楞了楞,眸子裏的神色微微有些覆雜,然後轉身後退了兩步輕輕揮了揮手。

暗中跳出十多個身著黑衣的暗衛,恭恭敬敬地在她面前跪了下來:“主人。”

“守著她,別讓她跑了,也別讓她死了傷了,否則小心你們的腦袋還有你們家人的命。”徐松念甩袖離開了。

餘下的暗衛面面廝覷,眸子深處都是深不見底的恐懼,互相頷首示意,然後找到自己本來的位置守了下來。

沈霖的心有些沈重,前世的她這麽恨徐松念嗎?不過完全在情理之中。

因為有這一世的記憶,她知道徐松念心中那種極其強烈的不安全感,沈霖的一再逃跑無疑是在把徐松念往極端的道路上逼,前世的徐松念明顯更加偏執陰鷙,更加不會表達自己的情愫,在不安全感的驅使之下,她能做的就是保證自己不會失去……至於是什麽手段,徐松念壓根沒有多想。

而前世的沈霖和徐松念沒有什麽交集,她在意的就只有沈家人。

但是徐松念卻一再用沈家人的安危要挾沈霖,這無疑是觸碰到沈霖的逆鱗,戳在沈霖的軟肋上。

雖然現在覺得自己輕飄飄地飄在空中看著眼前的一切,但是沈霖卻覺得自己的心越來越沈。

明明是喜歡的,卻一直用這樣彼此傷害威脅的方法針鋒相對,卻又完全無法化解最根本的矛盾,只能如此下去。

“霖霖,霖霖——醒一醒——”耳邊恍然響起焦急的聲音,沈霖也覺得自己的身體仿佛被吸走,瞬間飛入高空,越來越高。

就在意識離開的前一瞬間,沈霖剛好俯視整個皇宮,而恰好看到宮門外蠻族使者的儀仗。緩緩從馬車上走下來的是個美人,身上的紗衣微微搖動,鬢邊的珍珠流蘇微微晃動,配著深邃的眉眼和俊挺的鼻峰,美得不可方物。

原來在前世,藍迦也作為蠻族使者來過京城。

沈霖身上的衣服都被水浸濕透了,冷得她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呢喃了一句:“好冷……”

徐松念輕輕皺起來的眉間卻忍不住微微一松,用披風裹住沈霖的同時,抵在沈霖後心的手掌之中內力運轉,緩緩給她輸送熱度,同時用內力護住沈霖的經脈和肺腑。她身體不好,經不起冷水浸泡和嗆水。

身上的衣服雖然還是濕的,但是有徐松念的內力護著,沈霖周身還是緩緩暖了起來。

她睜開眸子就對上了徐松念滿是慌亂的眼睛,眨巴眨巴眼睛道:“沒事兒,你很快就把我撈起來了,沒嗆到……”

說話之間,沈霖楞了楞,品出了口中的藥味兒。

施神醫親手制作的保命丸,賈湘湘這麽不把她當外人,也就給了她三顆。她來之前塞給了徐松念,結果居然被徐松念餵到了她嘴裏,不過是嗆口水,哪裏用得著這麽名貴的藥。

沈霖有些心疼,吸了吸鼻子道:“你這也太敗家了……”

“你給我不就是讓我用的嗎?”徐松念拍了拍沈霖的腦袋說道,“多虧我用內力引導藥力護住了你的經脈和肺腑,否則你也不會這麽快醒過來,這顆藥用得也算是值得。”

“敗家。”沈霖又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聲。

這可是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能保人不死的藥,這麽用怎麽都覺得敗家。

但是沈霖不僅身上暖了起來,心裏也忍不住微微一暖。這一世,她們還沒有那麽多的矛盾和分歧,徐松念還是溫柔體貼的,而且還漸漸學會了主動使壞表達自己的情感。如今兩人的關系,真好。

景和也被救了上來,臉色微微有些蒼白,濕了水的鬢發貼在臉側,看了一眼沈霖,卻欲言又止。

原本已經準備離開的藍迦此刻卻回轉回來,饒有興趣地托腮看著沈霖和徐松念。

等到沈霖清醒過來,就走上前,露出了笑容說道:“太子妃這藥是從哪兒來的?我倒是也想買幾顆。”

“不賣。”沈霖一口回絕了她的請求。

但藍迦顯然沒有那麽容易放棄:“沈良娣別說得這麽快,我只是想見見制作這藥的人。”

藍迦是代表蠻族來求娶景和的,並且一開始就鎖定了目標是景和,景和現在還渾身濕漉漉的,她卻一點都不關心,只是因為兩顆藥,就把關註重點轉移到了沈霖的身上。

藍迦回眸看了景和一眼,笑著說道:“景和公主手裏的金瘡藥應該是太子妃和太子良娣給的吧?之前公主還瞞著不肯告訴我,沒事,放心,我沒有什麽惡意。”

當一個人強調什麽的時候,就是在掩飾。藍迦沒有惡意就見了鬼了。

景和手裏的金瘡藥是沈霖給的,也是施神醫的獨家秘方。

沈霖很敏銳地發現了,藍迦在乎的不是景和,也不是她和徐松念,而是她們手裏的藥。

她似乎是針對制作藥的人而來的,也就是曾經救了沈霖的命的施神醫。

藍迦笑著繼續說道:“和蠻族的婚事有的商量,只要太子妃幫我引薦這位大夫就好了。”

沈霖心裏一緊,藍迦總算是透出真實的目的了。難怪景和不肯說出實情,她是不想連累沈霖和施神醫,寧肯自己去和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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