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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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風吹得有些猛烈, 景和越靠近考不越慢,眼前也逐漸有些微微模糊起來。

直到有人輕輕擦拭掉了她臉頰上的淚痕,景和才發覺原來是她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哭了出來。

脫了那身帶著殺意的黑甲, 眼前之人似乎還是舊時的樣子,穿了身芥子色的錦繡飛魚服, 素銀的發冠束起所有的長發,眉目之間帶著微微的淩厲,身形清瘦, 但是卻給人隱隱的安全感。

“起初棠宿府失守, 我也不敢派人去打聽, 我以為你死了,回不來了……”景和的聲音裏帶著哽咽, 主動伸手抱住了孟洲,把臉貼在了他的懷裏,“若是知道你去的地方那麽危險,我是絕對不會答應你的計劃的, 我不要你娶我了,我只想要你好好活著。”

“我可沒這麽容易死。”孟洲無奈地輕輕笑了笑, 摟住了景和的背, “京城裏還有人牽掛我, 這人還是個公主, 像我這樣的人娶了公主那可是賺了大便宜, 這麽大便宜不占, 我又不傻。就算是死也得爬回來的。”

“呸呸呸, 不準亂說。”景和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 “什麽亂七八糟的話都說, 我生氣了。”

孟洲緩緩收斂起了調侃的笑意, 盯著景和看了良久,把景和的手拉下來握在了掌心裏,輕聲說道:“瘦了……”

她盯著景和緩緩道:“是不是我不在的時候銥譁有人欺負你了?”

“沒有。”景和搖了搖頭,“我又不招惹他們,整日裏除了去上學,就是在家裏不出門,怎麽會有人欺負我?”

“你在說謊。”

景和微微一楞,輕輕咬了咬下唇,有些不自然地垂下了眸子。孟洲從小就跟在她身邊,是在是太了解她,騙孟洲簡直是太難了。

“也沒什麽,就是賢貴妃娘娘說年節後說太廟要供佛經,說是要皇家子弟親手抄寫才夠虔誠……”景和的聲音停頓了片刻,聲音也越來越小,“太子殿下不在京,二皇兄、三皇兄和四皇兄忙著朝堂的事情,她喊我去宮裏抄了二十天的佛經才抄完……”

孟洲忍不住緊緊皺眉,幽深的眸子裏堆積起來暗色:“跪著抄的?”

景和騙不過孟洲,只能點了點頭,聲音也越來越低:“沒事,太廟祠堂裏有暖爐,沒有冷到我,還讓我練了一筆好字,前幾日回學堂的時候,國子監的師傅們都誇我進步很大,現在的字寫得好看呢。”

“沒冷到就好。”孟洲臉上雖然帶著和暖的笑,但是眸底的暗色卻越來越深。

皇家子弟可不止景和一個,二皇子和俞琬公主是賢貴妃親生的孩子,她舍不得自家孩子受苦,三皇子和四皇子是二皇子一黨,賢貴妃自然也不會為難他們。

景和公主的親弟弟六皇子封郢去年春獵開始在皇帝面前嶄露頭角,賢貴妃自然容不下這種威脅,可她又不敢直接對六皇子下手,只把氣往景和公主身上撒,而且她知道景和公主是逆來順受的性子,就越來越不收斂。

在宮裏的時候,景和百般護著封郢,不知下了多少苦心,求了多少人,他們才安安穩穩活到現在。可等封郢有出息了,卻連景和公主府的門都沒有進過一次,在他看來這種不得寵的姐姐沒有任何價值。

孟洲沒有繼續問這件事,既然景和不想讓她擔心,她就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輕輕掠過就好。

景和趕忙轉移話題:“霖霖說你在前線立了大功,你是不是以後可以留京了?”

“嗯。”孟洲把景和凍得冰冷的手貼在自己衣襟裏面暖著,緩緩說道,“若是經營得當,憑這次的軍功,我就能在京城嶄露頭角,以後沒人敢欺負你了。我去找陛下,求他把你嫁給我。”

“真的?”景和擡起頭,眸子裏全都是驚喜。

她倒是不在乎有沒有人欺負這件事情,反正她早就習慣了,她畢竟是公主,賢貴妃充其量是刁難,而不敢真正拿她怎麽樣。她在乎的是後半句。

孟洲走的時候說過,若是一直待在京城,便永遠沒有資格娶公主,哪怕是個不受寵的邊緣地位的公主,也不是一個小小的侍衛能夠肖想的。所以他必須去搏一搏,博得軍功地位,然後再回來娶她。

“看來孟大人不想讓徐家吞了所有的軍功啊。”

帶著慵懶笑意的聲音打斷了景和二人的談話,廊角的陰影處緩緩浮現出一道身影,如花瓣綻開的裙擺伴著優雅的步子輕輕搖曳,滿頭珠翠襯出嫵媚明艷的容貌,雖然衣飾繁華,但是落下的每一步腳步聲都安靜無聲。

孟洲迅速警惕地把景和護在了身後,眼前這人看似語氣隨意,笑意慵懶,但是給他一種很危險的感覺,這是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出來的敏銳。而且剛剛他竟然一點都沒有察覺到那裏有人,這人的內力比之他只深不淺。

待得廊角的人從陰暗之中完全走出,景和也認出了眼前之人,她捏了捏孟洲的手心,然後上前一步,緊緊攥緊的手微微發抖,但是眉目之間卻一片沈靜自若:“原來是百花樓的方姑娘,這裏是太子府,你面前之人是公主,憑你的身份,還沒資格在這裏偷聽講話,並且這麽放肆。”

方凝之頓了一下,這有點不像是傳聞之中那個逆來順受的景和公主,倒是很有皇族貴胄的氣魄。

方凝之淺淺施了禮:“見過景和公主。是我冒昧了,沒看清這邊是什麽人。我也不是故意偷聽,只是剛好路過。”

方凝之雖然行了禮,但是並沒有什麽恭敬的意思,迅速就站直了身子,還撫了撫鬢邊的發釵,嬌媚異常。

景和目光冷睿,沈聲道:“你都‘恰好’聽到了什麽?”

“沒什麽。”方凝之微微勾唇道,“只是聽到了孟大人不肯為徐家鋪路,有些欣慰,忍不住出了聲。”

她蓮步輕移,緩緩走上前說道:“如今孟大人的軍功可是全都記在了徐元的身上,雖然徐元也提了孟大人的功勞,但是只是他說出來的那點,怕是不夠作為資本拿來娶一位公主的……”

方凝之現在對孟洲倒是有了些欣賞之意,這人在戰場上已經展示出了能力,從剛才他的話也能看出,他是個有野心的人,他想要戳破徐家的面具,把自己送上去,然後娶景和公主。

是個很有氣魄的人,方凝之一向欣賞這樣的人。

“你想做什麽?”景和公主聲音裏已經沒了平日的怯懦顫抖,緊盯著方凝之的目光格外堅定。

她等了這麽久,孟洲幾乎是拼了性命才有了如今的轉機,她決不允許方凝之成為其中的變數,決不允許。

方凝之輕輕笑了笑,眸子裏微微帶著調侃:“倒真是一對良人。”

方凝之笑過之後,才緩緩擡眸和孟洲對視:“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我和徐家也不怎麽對付,倒是可以幫幫孟大人。”

孟洲眸底格外深邃:“朝堂局勢風雲莫測,其中利益更是盤根錯雜,百花樓只是間花樓,恐怕幫不了我。”

“我能在太子府來去自如,孟大人該不會以為我背後的依仗就是百花樓吧?”方凝之聳了聳肩說道,“你不信我也正常,過幾日皇帝會親自召見你和徐元在金殿共商戰術,到時候孟大人應該自有良策。之後你就會知道是誰在幫你。”

“好。”孟洲點了點頭,語氣裏微微帶著冷意和堅定,“無論是誰,我不會讓你們的努力白費的。”

孟洲只能相信方凝之,而且從方凝之今日出現的地方,以及她展示出來的深厚內力來看,方凝之背後不簡單。這人不肯來見他,是因為他雖然有潛力,但是手裏還沒有足夠的砝碼,這次是一次測試,測試孟洲夠不夠資格成為盟友。

沒有任何人會平白無故地幫助別人,一定是圖謀他身上的東西,但是他願意傾盡所有砝碼壓上去,因為這次的賭註是和景和的未來,只有接受,他沒有任何退路。

“那我就等著了。”方凝之自然也看得出這倆人見一次面不容易,也不耽擱,達到目的之後轉身就走。

她的目的已經達成了,這個孟洲不是徐家的人,可以拉攏為盟友,而且從剛才的表現來看對景和公主用情至深。

本以為今天說不準還要和這麽孟洲動手,或者是直接除掉這個隱患,沒想到最後一點力氣都沒花。只說了幾句話就平白拿了兩斤金頂鳳尖,簡直跟白撿的一樣,她現在的心情無比好。

“你真的……”景和的語氣急了起來,“我們都不知道她背後到底是什麽人。百花樓在京中這麽多年,來來往往那麽多權貴,若是背後真的是一個在朝堂之中的人,這人藏得未免太深太危險了。”

“可這也說明他能力極強。”孟洲緩和了語氣,緩緩說道,“是很危險,但也是機遇,他能幫我見到陛下,這已經夠了。我的小公主剛才都已經為了保護我挺身而出,我怎麽能只躲在背後?”

“我永遠會記得,當年在罪庭之內,他們嘲笑我身板瘦弱,要扒我的衣服羞辱我,是景和公主救下了我。否則我當時就被人發現了女子身份,早就因為欺君之罪被砍了腦袋了。”

見景和沈默不語,孟洲繼續說道:“我只是罪籍,身份低賤,只有我的小公主對我好,我得把她娶回家,好好藏起來不給別人看,保護她,以後不讓別人欺負她。”

景和緊緊抱住了孟洲,搖了搖頭:“才不是,明明是你對我好。”

孟洲眸子裏緩緩柔和起來,在棠宿府,在蠻族,在戰場上,無論多累多苦,無論多少次死裏逃生,她都撐過來了。深夜耳邊只有呼號的風聲的時候,她總是忍不住想起來景和,想起她們在皇宮內互相支撐的日子。

她是罪臣之後,母親到了罪庭之後才生下她。

罪庭是何種地方……若是別人知道她是個女子,那些侍衛和罪庭裏的男人就會紛湧而至,母親沒有保護她的能力,從小就聲稱她是個男孩兒,也把她當做男孩子教養。

她小時候也被人欺負,那個時候是路過的景和救了她,讓她沒有暴露身份,也讓她永遠記住了景和。

後來罪庭起火,她救火有功,又撞上皇帝壽辰大赦天下,她從罪庭裏走了出來。然後拼命習武,最後被選拔回了宮,她無比清楚,她很想再去見一見景和公主。

侍衛們都不願意去一個不受寵且沒有前途的公主宮裏,只有她主動申請去做了景和公主的侍衛。

在宮裏的日子不好過,但是她們兩個在一起就很快樂。冷的時候,依偎著就能省下一晚上的炭火錢;下了雨的時候,一起牽著手在院子裏蹦蹦跳跳踩水坑;夏天的時候,會一起在午後最熱的天氣跑到空無一人的禦花園抓蝴蝶……

可是伴隨著景和長大,她開始逐漸有危機感。她沒有資格娶公主,公主的婚事是皇帝做主,很有可能一覺醒來,景和就被指婚給了別人,這是她不能接受的。

所以她毅然決然離開了景和,去了棠宿府前線,她想要積攢軍功,封王拜將,風風光光把景和娶到手,並且用自己的實力保護住她的小公主,不允許任何人再欺負她。

絲竹聲不絕於耳,今晚的太子府註定熱鬧非凡,是個不眠之夜。

直到深夜人散去,沈霖回到清風苑的時候已經困得迷迷糊糊睜不開眼睛了。

半夢半醒之間,身邊貼上了溫暖的溫度,沈霖習慣性地湊過來,像只八爪魚一樣掛在了徐松念的身上。

徐松念無奈,拍了拍她的脊背,輕聲說道:“困了就睡吧……”

“還沒有給你生辰禮物。”沈霖迷迷糊糊撐著床榻半支起身子,湊上去在徐松念的唇上親了親,“甜不甜?”

桂花糖的香味一下子在口腔之中蔓延開,順著喉管進入胃底。

徐松念眉梢彎了彎道:“嗯,很甜。”

沈霖前幾天生病,徐松念一直不準給沈霖吃糖,這兩日才允許沈霖一天吃一小塊糖,沒想到今日的份額居然被留到了現在,大晚上餵到了她的嘴裏。

在小狐貍心裏的排序裏,她終於拍到了甜食的前面,這當然是很甜的事情。

“還有今天的事情,凝之姐姐是很好看,可是念念才最好看。”

這話明顯是在哄徐松念了,能讓這個小花癡這麽說,其實徐松念心裏已經很滿足了。

但她並沒有表現出來笑意,而是輕輕在沈霖的眉心吻了吻:“我接受你的道歉,還有你白天提的道歉方案。今天累了就先睡吧,先欠著……”

欠著欠著就還不清了。沈霖迷迷糊糊地想著,之前一個吻五萬兩的賬早就算不清了,這次又要多一筆糊塗賬了。

算不清楚就慢慢算,反正她們還有很多的時間。

徐家的風光持續了十多天,卻驟然戛然而止,眼看著正二品輔國大將軍的職位就要到了徐元的頭上,結果論功行賞的前一天皇帝召見了棠宿府之戰中的所有功臣,而一切竟然瞬間真相大白——徐元並非打了勝仗,功績全都是他手下一個叫做孟洲的人的。

沈霖一邊剝著手心溫熱的板栗,一邊眨巴眨巴眼睛說道:“皇帝就這麽不給徐家面子嗎……”

徐松念說道:“這件事並非是皇帝公布的,只是正二品的輔國大將軍的官服官印都做好了,最後給了孟洲。徐元只是口頭嘉獎。大家當然會覺得不對勁,稍微揣測揣測,心裏也就有了底。”

她當然沒有那麽高的能量去左右皇帝的決定,皇帝本來也是想提拔徐元的。

是封儀在裏面使了不少力氣,往日徐元的囂張跋扈,還有朝堂對徐國平的恭維,地方軍隊只認徐將軍不認虎符……一封封奏折鋪天蓋地落到了皇帝的案頭上。

皇帝容不得徐書陵功高震主,自然也容不得再冒出來一個“徐書陵”。

他正愁著不知如何打壓徐家,沒想到徐元就撞到了槍口上。論功行賞之前他找了所有這一戰的功臣了解戰況,沒想到徐元一問三不知,反而是孟洲對答如流,擺明了孟洲才是這次戰爭真正的指揮官。

按照規矩,孟洲只是個百夫長,縱使現在是徐元的副將,也沒有一步提拔到正二品的道理。

可這次屬實是撿了個漏,皇帝想要打壓徐家,孟洲沒有什麽根基,也不涉及黨爭,更沒有牽扯到奪嫡之中,重用也沒有什麽隱患,於是隨手就把做好的官服官印給了孟洲。

本是個無名小卒,一夜之間就成了正二品的武將,在武將之中僅次於徐國平和時太尉了。

別說孟洲被餡餅砸得有點懵,就連徐松念都有點懵,長公主的手筆還真是不一般,天時地利人和,最後硬生生直接推出來了一個正二品的武將。

徐松念把手心裏剝好的兩顆板栗放在了沈霖的手裏,順勢把裝著板栗的盤子端走了:“給你的,不能多吃了。”

“哦。”沈霖撇了撇嘴,表面上很不開心,但是心裏卻毫不在意,等下要去景和那兒,還有不少好吃的呢。

作者有話說:

【孟洲是女扮男裝,在揭露之前用的是“他”,這章才開始變成“她”,但是大家好像早就知道了QAQ】感謝在2022-12-02 23:59:34~2022-12-03 23:57:1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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