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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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場火雖然只燒了半個時辰, 但是確如放火的唱戲的角兒綾華所料,暢音樓下地下地牢的事情甚至還沒有到午夜,就傳遍了整個明州府。而且, 所有人都知道南巡的太子殿下就在驛站,太子妃親眼目睹了地牢的事情。

暢音樓本就是整個明州城最高的建築, 火光本就吸引人的註目,巡防營又人多眼雜,有些士兵就把所見傳了出去。

明州府之所以昌盛, 其中一方面就在於是有名的武城。近百年來, 城裏去當兵的男兒不少, 也有不少立了戰功之後榮耀而歸,這裏治安好, 做生意也放心,這才逐漸興盛起來。

這些巡防營的士兵甚至有一部分就是烈士的遺孤,聽聞地牢裏全都是烈士的親眷,瞬間就怒火三丈。

慕離面色稍稍凝重, 把查到的消息講給徐松念和沈霖:“太子殿下已經去了明州府衙,如今那裏圍了個水洩不通, 全都是喊冤的人, 以往他們都以為親朋好友只是失蹤, 或者是心灰意冷搬家了, 卻沒想到全家人都被鎖在暢音樓下的地牢裏。根據他們的供詞所說, 是官府的人為了吞沒朝廷的撫恤金, 所以搞出來的把戲……”

大奉朝在馬背上打天下, 重武的傾向由來已久, 所以在戰場上戰死的烈士得到的撫恤金非常可觀, 而且除了第一筆到位的撫恤金之外, 後續每年都會有錢糧發放。明州府百年來幾乎滿城烈士,這筆錢多得不可勝數。

“是劉瑞?”沈霖聽得有些膽戰心驚,“此地的兵馬協領呢?他竟然從來不知道,也從來不管這件事嗎?”

慕離回答道:“明州府的兵馬協領是劉瑞的女婿,天高皇帝遠,他是兩朝老臣,在朝中的關系也盤根錯雜,根深蒂固,這裏早就是他說了算了。而且,如果我猜測不錯,這背後可能有二皇子殿下的影子。”

頓了一下,慕離才輕聲說道:“那些多次討要撫恤金並且鬧事的人,大多都是家裏沒了勞動力的老弱病殘,他不多加照顧就算了,反而殺了一部分,囚了一部分。囚這一部分還是怕到時候朝廷查人口發現端倪……”

綠禾忍不住心頭的怒火:“這些人當真是可惡至極,就就那一點點撫恤金,至於如此算計嗎?”

她雖然從小被賣,也知道世道人心覆雜,可怎麽都沒想到居然會有這樣的官員,不顧滿城老弱死活,只顧著自己從謀利。而且居然還在京城和朝廷那裏落了個吏治清明的好名聲。

驛站門外忽然傳來陣陣激烈的喧嘩聲,慕離微微皺眉,順手把絲帕揣在了懷裏:“主子,我去看看什麽情況。”

雖然剛剛清晨,但是驛站之外已經被來來往往的人流包圍。

部分巡防營的士兵守在樓下,南巡隨行的親衛也牢牢把驛站包圍起來,警惕地和人流對峙。

人潮之中大多都是些老人,還有些尚還年幼的稚子。這幾年突厥多次入侵,明州府內的青年男女許多都從了軍,也有許多就此再也沒有回來,只剩下這些沒有勞動能力和自保能力的老弱。

一夜之間,原本熱鬧和諧的城池陷入了混亂之中。這些也基本上都是沒有收到撫恤金,聽到了傳言才知道並非是朝廷財政緊張,而是撫恤金被官府吞掉,人群越聚越多,最後也不過是為了討個說法。

“這些人不都去衙門了嗎……”沈霖皺了皺眉,看著樓下的場景有些不忍,“也都是些窮苦之人……”

也並不都是窮苦之人,慕離眸子從人群之中掠過就發現了端倪。角落裏的那幾個人,還有那個紮著紅色頭巾的女人,左邊那個灰色衣服的男人……

每次振臂疾呼,每次喧囂和沖突升級到動手,幾乎都是以他們幾個為中心擴散開來。

“我們今天必須討要個說法,我們的兒子女兒死在了戰場了,但是我們連一分錢撫恤金都沒有拿到。”

“太子殿下南巡好大的陣仗,朝廷這麽有錢,怎麽會缺我們這一點兒撫恤金?就是不想給我們罷了。”

“這一路南巡,太子殿下肯定帶了不少的珍寶,把這些珍寶拿出來就夠我們生活好一陣子了。”

“對對對,朝廷欠我們的錢,本來就該朝廷來還。”

在這幾個人的起哄之下,樓下的形勢越來越超脫控制,甚至有幾個人想要闖進驛站,和守在門口的士兵廝打起來。

此刻還守在驛站門口的巡防營的士兵都是劉瑞的親信,平日裏在城裏作威作福習慣了,哪裏被這麽欺辱過,下意識就還手回去了。這些老弱哪裏是士兵的對手,立刻就被掀翻在地,摔了個跟頭。

但凡有一處發生肢體沖突,整個場面就失控了。

雖然巡防營的士兵和太子府的親衛都訓練有素,但是擋不住對方人多,一時之間還真有幾個人沖了進來。

綠禾的臉色頓時有些不好看:“這……這怎麽辦……”

她見慣了後宅的勾心鬥角,卻從來沒去過戰場,很少出後院,不曾見過這樣氣勢洶洶的人群,一時之間有些嚇住了。

“殺幾個人,震懾住就好了。”慕離的語氣帶著微微的冷意,“無非是現在人多勢眾,可說到底也就是烏合之眾。”

“他們都是烈士親屬,你怎麽能這麽冷血……”

綠禾的話還沒說完,就見樓下房前的守衛被沖出了個缺口,順著這個缺口,人流直湧進來。

慕離眉目一淩,伸手抽出了架子上裝飾用的長劍,縱身便躍了出去。看上去閃著銀光的劍並沒有開刃,但是灌註了內力之後仍舊鋒芒畢露,慕離的目標很明確,腳尖輕點借力,幾個起伏之間就落在了人群角落的位置。

“你……”那穿著灰衣的男人擡起頭來和慕離對視,被那雙眸子裏的陰冷和肅殺驚得打了個寒戰。

慕離年紀雖然小,但是自小就立志要報仇,手下殺過的人也不計其數,完全不是這些烏合之眾能比的。

這男人只說出了這一個字,剩下的字就沒淹沒在了咕嚕咕嚕的聲音裏。

劍刃劃破喉嚨,血液倒灌進入氣管,他瞪了大眼睛手舞足蹈想要掙紮,但不過片刻就沒了聲息。

慕離並沒有收起手裏的劍,而是故技重施,翩飛的身形猶如在林間紛飛的蝴蝶。銀色的劍光閃過,便帶起一抹血色,空氣之中的血腥之氣伴隨著慕離揮劍的動作變得越來越濃郁。

“殺……殺人了……”也不知是誰驚呼了一聲,人群頓時為之一肅,紛紛轉頭看向血腥氣味的源頭。

人群靜默了一瞬間,繼而爆發出更加嘈雜的喧嘩,大驚失色的人群不敢再往前走,反而飛速四散而逃。

慕離的手段利落狠辣,每一劍都是殺招,毫不留情,她微微甩開劍刃上的血珠,衣袖上卻不染半分血漬。

鮮血順著地面流淌,擴散開的腥氣讓沈霖的面色白了白,綠禾更是嚇得捂住了嘴連退了好幾步。

她以為慕離同她一樣,只是個在徐松念身邊貼身伺候的侍女,平日裏和慕離打打鬧鬧的時候也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但是剛才的慕離實在是太嚇人了,那一條條的人命,她連猶豫都不曾有。

徐松念也輕輕皺了皺眉,微不可查地橫移半步擋在了沈霖面前才朗聲道:“慕離,回來。”

慕離嚴重的冷厲微微散去,擡手丟了手裏的劍,然後才朝著徐松念微微頷首,眸子裏的殺意和寒意還未完全消退。她站在血腥的最中央,渾身透著亙古不化的冰冷。

她是個可以為了覆仇不擇手段的人,她也是沙場上的遺孤。面對這些克扣撫恤金的人絕不會有半點留情。

可當徐松念的聲音喝止了之後,她心裏微微有些慌。畢竟剛才她沒有聽從徐松念的命令就跳了下來。

可片刻之後,慕離就看到徐松念對她微微頷首。

她緊緊攥著的拳頭才稍稍松了松。她竟忘了,徐松念和她是一樣心性的人,又怎麽會因為這一場殺戮就有不同的意見……

慕離都能看得出那幾個人是混入人群起哄的,徐松念也看得出。

這的確是最好的解圍的方法,殺了這幾個人,震退不在理智狀態之下的百姓,免得等下驛站失手,後果更嚴重。

只是不知為何,徐松念心裏忽然升起淡淡的危機感。

就在她朝著慕離頷首示意的同時,餘光之中忽然閃過一道暗芒。

暗芒速度極快,頃刻之間已經到了沈霖的面前,這人蒙著面,一身利落的勁裝,目光如鷹隼銳利。他的動作簡單而直接,沒有半絲半毫的多餘,手中的利刃徑直朝著沈霖的咽喉而去。

不知蟄伏了多久,只為了一擊斃命。

徐松念的瞳孔微微放大,如此近距離之下,她沒有聽到這人一丁點的呼吸聲,也沒有察覺到這人的接近。這是個高手,身手完全不弱於她的高手。而且他的目標格外清晰——就是沈霖。

沈霖只覺得撲面而來的壓力,像是把她定在了原地,動都不能動。

那對如鷹隼的眸子與她對視,陰冷且無情,仿佛盯著獵物的豹子,絕不會改變自己的目標。

“叮——”的一聲,利刃堪堪劃著沈霖的脖頸劃過去,帶過一陣勁風。

徐松念已經拉著沈霖的胳膊,瞬間把人護在了身後,冷聲道:“閣下不是無名之人,何必行這種腌臜之事?”

伴隨著徐松念的聲音響起的還有玉石碎裂之後墜落在地面上的清脆聲。滿碧色的玉鐲碎成了好幾段,滾了幾番,安安靜靜地躺在了地面上。

徐松念手邊的東西只有這兩只玉鐲,一時之間想不得那麽多,甩出去的玉鐲逼得刃尖偏離,才救了沈霖的性命。

那鷹隼般的眸子裏有些驚異,看了徐松念一眼,聲音微微嘶啞低沈:“我竟沒發現,你這丫頭身手不錯。不過我欠了一個人的人情,答應了他今天幫他取一條命,怕是你也護不住她。”

話音落地,這人毫不廢話,手中的利刃滴溜溜轉了半圈,調轉方向朝著徐松念襲來。

他看得出,只有先擊退了徐松念,他才有機會殺了沈霖。

徐松念並不敢掉以輕心,順手接過慕離拋過來的匕首,正面和來人招式相撞。

徐松念的手腕翻轉,逼得那人往側邊偏離了片刻,手上的匕首便如跗骨之蛇,順著他的胸膛而上,貼著他的耳邊劃過。若是尋常之人,現在至少已經被徐松念削掉了半邊耳朵,但他只是身形微微後撤,向後輕壓腰身,便躲了過去。

“殺手的手段。”那人顯然也有些意外,“沒想到堂堂的太子妃,居然背地裏學過這種東西。”

“您也不也是嗎?”徐松念冷聲道,“您的身手如此,也是有名有姓的大人物,來刺殺一個手無寸鐵且毫無內力的小姑娘,說出去也不覺得丟人?”

徐松念小時候有徐書陵教導,後來多半都是在徐府按照徐書陵留下來的習武冊子自學。徐書陵收集了不少習武之法,徐松念也學得很是駁雜,正宗的徐家傳承的徐家槍她用得不錯,卻不如當年的徐書陵。

反而不知是不是性格和徐書陵的差異,這種雜七雜八的暗殺之道,她卻用得格外得心應手。

那人顯然有些羞愧,但是並沒有因此收手:“沒辦法,老夫欠了個人情。”

慕離並沒有上前幫徐松念,而是站到了沈霖身邊,把沈霖和綠禾護在了身側。

在徐松念和蒙面人交手的片刻之後,周圍刷刷刷又落下幾道黑影,把中間的蒙面人圍得嚴嚴實實。

徐松念出來是有帶徐書陵留下的暗衛的,只是怕被南巡隊伍的親衛發現,跟得比較遠。

這些人一個個都是好手,隱隱之間氣勢相連,被圍在中間的蒙面人左右看了看,沈聲道:“看來這次任務我低估了,怕是要砸了老夫的金字招牌了。”

“想走?沒那麽容易。”徐松念臉色凝重,若是放走眼前的人,就等於留了個禍患。

蒙面人眼眸微微轉動,輕笑道:“丫頭,你還留不住我,放心,我平生的規矩,一個目標只出手一次。”

說著,一聲破空之聲傳來,銀光一閃而逝,從人群之中穿插而過,朝著遠處的沈霖飛了過去。

暗器,徐松念來不及多想,縱身後撤,伸手把沈霖攔在了懷裏,腳步輕點借力,瞬間躲開了銀色的飛針。

噗的一聲,飛針深深紮進柱子裏,完全沒入柱子消失不見。

什麽平生的規矩只出手一次,出爾反爾的速度未免太快。

徐松念擡眸再看過去的時候,那蒙面人正好踹飛一個暗衛,從空子裏如游蛇一般滑了出去。

蒙面人剛才那句話就是為了轉移徐松念的註意力,逃跑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沈霖的腦子有些一片空白,嬌軟大美人忽然就變成了身手卓絕的高手,不動聲色之間就和那個看起來很厲害的殺手打了個平手。

徐松念的懷裏帶著熟悉的淡淡暖香,沈霖腰間被徐松念的手臂牢牢護著,她忍不住側眸看過去,還是那張熟悉的側臉,纖長如遠山之黛的眉宇,弧度流暢俊挺的鼻峰,還有那輕輕抿著的很好看的唇。

只是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裏明顯帶著微微的冷意和殺意,讓人覺得有些陌生。

目光忽而從她的耳廓後劃過,沈霖整個人頓住了,那裏分明有一顆鮮紅如血的小痣,在白皙的肌膚的映襯之下格外格外明顯。那個被她按在百花樓庭院的樹上之後耳朵通紅的死士姐姐瞬間回到了記憶裏。

徐松念就是那個死士姐姐?是那個被人一撩就耳朵通紅羞澀躲避的死士姐姐?

原來在暢音樓的時候,她們能安全落地不是因為運氣,全都是實力。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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