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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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漏偏逢連夜雨, 偏偏也就在沈霖發覺自己沒有帶錢的時候,外面飄起了蒙蒙的秋雨。

“這下可倒好,慕離和綠禾不知道什麽才會回來救我們了……”沈霖趴在窗邊, 臉上有些悶悶不樂的無聊。

她們的位置正好在酒樓的二樓,打開窗子就正好能看到樓下的街道。細雨不大, 但是也漸漸給街道鋪上了一層潤色,秋天的雨水涼涼的,街上的攤販都已經收攤離開了, 偶有經過的行人也是腳步匆匆。

可就在街道對面的茶水攤的棚子下最邊緣的位置, 正坐著一個姑娘, 她穿了身粗布孝衣,垂下的發紮成兩個辮子順著肩頭落下來, 額前和鬢邊的發絲微微有些淩亂,她側著頭看著街道上的雨水在怔怔地發呆。

沈霖的角度看不清她的容貌,但是卻下意識覺得這是個好看的姑娘,雖然看似狼狽, 但是一身淡雅如蘭的氣質。

一陣冷風吹過來,沈霖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打了個噴嚏, 有些不滿道:“這兩個人肯定把我們忘了……”

綠禾和慕離被打發回去送東西, 這麽久的時間了, 就算是兩個來回都綽綽有餘了。

平日裏綠禾總是最細心, 時時放心不下沈霖, 這會兒卻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許久都不見人影。

當然, 沈霖預估得沒錯, 綠禾回了驛站就發現荷包在自己這裏, 原本是想趕緊送回去的,沒想到卻被慕離攔住了。

慕離說徐松念身邊是有暗衛的,若是缺錢,這些暗衛身上都有,而且她們身邊的暗衛身手高強,在小小的明州府還是不會遇到什麽不能解決的危險的。

其實今天徐松念出門並沒有帶暗衛。

但是慕離更相信徐松念的身手,別說小毛賊,百八十個戰場上的精兵都不一定攔得住徐松念。

自認為看清楚了這兩個人之間的暧昧的慕離,果斷選擇攔住了綠禾。這會兒那倆正二人世界,她們去有些破壞風景。

聽得沈霖的噴嚏聲,徐松念皺了皺眉,擡手關掉了桌邊的窗子:“秋風太涼,還是關了比較好。”

“可是好無聊啊。”沈霖嘟著嘴趴在了桌子上,手上沾著茶水,百無聊賴地在桌上塗塗抹抹。

她幼時跟著沈淵學過琴棋書畫,雖然是個臭棋簍子,但是別的都還過得去。在書畫上小有天分。

指尖只是在桌上勾了寥寥幾筆,便能看得出是個女子的剪影,沈霖楞了一下,慌忙改變了鼻尖勾勒的方向,把淺淺的線條塗成了一團,半成品的圖畫就變成了幾座連綿的遠山,淺淺添了幾筆輕雲流水便頗有意境。

沈霖小心翼翼擡眸打量了一下對面的徐松念,見她似乎沒有註意到剛才的細節,才緩緩松了口氣。

不知道為什麽,剛才百無聊賴地畫了這幾條線的時候,腦子裏想到的居然就是徐松念。

徐松念是真的很好看,哪怕關了窗子之後室內的光線稍微變得有些昏暗,但是她的容貌帶給人的驚艷分毫不減。

而且她真的很喜歡徐松念,喜歡她笑,喜歡她淺琥珀色的眸子。可惜徐松念不喜歡她。

還好她畫技高超,幾筆就改掉了畫面的主要內容,否則就差點兒露餡了。

見她已經在桌子上塗滿了水痕,徐松念有些無奈道:“看來慕離她們是不會回來了,若是身上有首飾就先壓在這裏,下了雨天氣變涼了,我們還是早些回去。明日再派人拿著銀子贖回來就好了。”

是個好辦法。但是沈霖上上下下檢查了一圈才發現,為了不惹眼,徐松念穿的是男裝,沈霖也只穿了簡單的衫裙,發上也沒有佩戴什麽昂貴的發飾,只戴了幾朵不值錢的小絨花。

只是,她的指尖從腰間劃過的時候頓了頓,有一件東西——徐松念送給她的羊脂白玉的小狐貍玉佩。

沈霖的手縮了回來,更是微不可查地把玉佩順勢塞到了懷裏,有些頹然道:“沒有……”

若是要把這塊玉佩留在這裏,她寧肯在這裏多等一會兒,綠禾她們總不會等到日暮西山還不記得來找她們。

徐松念手上倒是有一對滿碧色的雙響玉鐲掩蓋在袖子裏面,她垂眸片刻,眼底似乎有淡淡的黯然,繼而輕聲道:“抱歉,這是先母遺物,或許我們真的要再等一會兒了。”

沈霖也不過多糾結。徐松念都說了是母親的遺物了,孰輕孰重她還分得清楚,她肯定在徐松念心裏比不上母親的位置的,她也不覺得有任何不舒服的想法,畢竟那是母親。

細雨淅淅瀝瀝,似乎漸漸停住了,就在這時,窗外隱隱傳來悠揚的歌聲和琵琶聲。

“黃沙滾滾飛蓬草,暖陽烈烈映戰袍……”悠悠揚揚的婉轉聲音裏倒是有幾分戰場的肅殺和堅毅之感。

徐松念忽而站起了身,驟然打開了剛才關上的窗子。

原本在茶棚下躲雨的白衣姑娘正坐在路邊,懷裏抱著一把看上去已經破破舊舊的琵琶,她輕輕唱著,歌聲雖然帶著淒婉,但是有一種說不出的韌勁和堅毅。天依舊沒有放晴,有雲彩遮住了太陽,秋風吹過,撩起她鬢邊的亂發,露出一張婉約清麗的側臉。

原先她在的位置被茶棚遮住了一部分,直到現在沈霖才發現白衣姑娘的腕子上竟然有一道細細的鐵索。

許是因為鐵索粗糙,又在手腕上鎖了許久,她手腕上依稀有帶著血色的傷痕。

而茶棚下,就在離她不遠的位置上,赫然坐著幾個壯碩的大漢和一個濃妝艷抹的老年女人,他們雖然坐在那裏喝茶,但是目光卻一瞬都不曾離開正在彈唱的姑娘。顯然是來監視她的。

徐松念總是平淡無波的眸子裏忽然閃過銳利的目光,驟然站起身來,緊緊盯著街道對面的女子不放。

在旁邊等候良久的小二迎了上來道:“兩位可是要結賬?”說著,還順勢擋住了下樓的樓梯口。

他剛才就註意到了這兩個人,吃完了飯一直賴在這裏不走,好像是沒有錢付賬的樣子。他決不能讓這兩個人溜走了,否則這一桌昂貴的飯菜就要讓他來賠償了。

外面樓下的調笑聲徑直越過街道傳了過來:“這小妞兒不錯,王婆子,你賣什麽價錢?”

王婆子就是那個看管白衣姑娘的老婦人,不耐煩地白了來人一眼,揮了揮手道:“不賣不賣,我還沒賺回本錢呢。”

“按照您的意思是……”那人頓了一下道,“她還沒陪過人吧?放心,我的價錢肯定讓你滿意。”

徐松念的眸底似是已經翻起了洶湧巨浪,然而面前的小二並沒有讓開通道的意思。

徐松念順勢取下了手上的鐲子拍在了桌子上:“今日沒有帶錢,這鐲子你先收著,明日我派丫頭拿錢來贖。”

一對滿碧色的翡翠玉鐲,雖然因為鐲子纖細,用料較少,但是戴在腕子上就能碰撞上清脆的雙響,碧色又深又翠,是水頭極好的鐲子。別說是這一頓飯,就是把整個酒樓買下來都買得起。

小二顯然也是識貨的,見到這鐲子,眼睛都快直了。本以為這倆人是來白吃白喝的,沒想到能拿出這麽好的東西。

沈霖微微一怔。她剛才還說這是她母親的遺物,這又是怎麽了……

沈霖還沒反應過來,徐松念已經下了樓,徑直朝著路對面而去了。她只能加快腳步跟上。

那白衣姑娘的面前站著個身著錦衣的公子,嘴裏和王婆子說著話,但是手上已經不安分地朝著她摸了過去。

王婆子的表情有些不好看,站起身一巴掌拍在了他的手上:“這可是我手上的好貨,你還不配,別動手動腳的。”

“哎,王婆子,你這話就不對了,幹你這行的不就是為了賺錢嗎?誰的錢不是賺啊?”他嘿嘿笑了笑道,“這丫頭借了你多少錢還不上,這才以身抵債的?我幫她還賬,十倍都行。”

“百倍都不行。”王婆子的臉上滿都是不屑,“她欠我的錢,你還不起。”

這王婆子是在附近幾條街上有名的惡霸,手下養了不少打手,平日裏放高利貸為生。

和她借債要簽賣身契,一旦遇到還不上錢的人,好看的男男女女都被她逼著簽了賣身契去出賣色相,長相的一般的她也不放過,賣到黑心老板手裏做苦工。

“誰說的?”白衣姑娘咬了咬唇道,“我只不過借了十兩銀子埋我娘,這些日子我賣唱的錢早就不止有十兩了。”

王婆子一瞪眼道:“誰說的?我說不夠就是不夠,不服氣你去告我去,賣身契是你簽的,銀子你都拿走了,還想抵賴不成?我告訴你,那十兩銀子啊,沒還完,你得慢慢還。”

什麽慢慢還……周圍聽到這話的人都忍不住微微搖了搖頭。

這王婆子的行事風格是整個明州府都知道的,不過是鉆空子讓別人簽了賣身契,看著姑娘長得好看,非要說沒還完錢,肯定是在打算以後賣個好價錢。這姑娘也是,死了娘,被逼到了極點,才找王婆子這頭餓狼借錢。

“十兩銀子,我給你百倍。”淡淡的聲音雖然不是很響亮,但是頓時讓周圍都安靜了下來。

徐松念朝著追上來的沈霖伸出手道:“霖霖,借你的玉佩一用,過幾日還給你。”

沈霖眨了眨眼,到底還是沒能瞞得過徐松念,於是依依不舍地把懷裏的玉佩拿了出來。

“這件玉佩的價值不止千金,買她足夠了。”

不知為何,沈霖從徐松念的聲音裏居然聽出了淡淡的冷厲。她從未見過如此認真,又如此帶著冷意的徐松念。

“這……”徐松念拿出來的東西都不一般,這王婆子的眼睛頓時就亮了,把白衣姑娘推到了徐松念的面前,還從懷裏掏出來一張賣身契遞了過來,“好好好,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我們成交。”

那姑娘站在徐松念面前怯怯的,她生性似乎就是柔柔弱弱的,剛才和王婆的對峙也是被逼到了極點。

徐松念解開她手上的鎖鏈,極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平穩:“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娘是誰?是陳舒還是何葉……”

“你……”那白衣女子怔住了,瞪大了眼睛看著徐松念,“你怎麽知道我娘的名字?我娘是叫做陳舒。”

徐松念當然猜得出,那曲子是當年她的母親楚挽霜在軍營之中閑來無聊哼出來的,當做童謠唱給她聽。那個時候還會唱這首曲子的就只有兩個人,就是她母親貼身的侍女和護衛——陳舒和何葉。

“陳姨的相公也是軍中之人,盡管當年戰死沙場,如今也該有日常的撫恤金才是,怎會到了如此……”徐松念的聲音裏壓著沈沈的怒意,陳舒的相公就是徐家軍之中的百夫長,當年跟著徐書陵一起引開敵人,同樣死無全屍。

按照大奉朝的律令,軍中戰死之人留下來的家人會按時受到朝廷的撫恤金,至少保證生活無憂。

可如今呢?陳舒的女兒,竟然被逼到了賣身葬母的地步。

“王婆子,說好了這丫頭留給我的,你怎麽轉頭就給賣了?”不遠處忽然傳來怒氣沖沖的聲音,“你倒是見錢眼開,若不是我爹保著你,你犯的罪早就夠你斬首幾百次了。”

“劉公子,您這話說得……”王婆子臉上帶著諂媚的笑容,卻不動聲色地把玉佩收到了懷裏,“我可是規矩的生意人,我也沒逼他們找我借錢啊,這都是有契約的,現在有人幫她還了錢,我肯定要還人家自由的。”

劉欽已經氣得滿臉怒火了:“你這個死老婆子,就是見錢眼開。”

“可這賣身契也不在我身上了。”王婆子裝作害怕的樣子看了一眼徐松念,“就算是我想要給您,這……”

其實她就是舍不得手裏的玉佩,這上好的羊脂白玉,又是極其精湛的雕工,賣出去至少千兩銀子,她再賺幾年都賺不到這樣多的錢。她心裏早就有了計劃,就算劉欽是明州府巡撫的兒子,可出了明州府,她隨便找個小地方一鉆,劉欽絕對找不到她,到時候她拿著銀子逍遙快活,可比現在放貸的日子強多了。

劉欽在這塊地盤上習慣了作威作福,根本就沒打掃找徐松念商量,而是揮手道:“把人給我搶回來。”

他背後跟著幾十個家丁,瞬間就把徐松念三人團團圍住。

而王婆子也已經趁亂在打手的保護之下跑掉了。

徐松念正欲出手,卻見沈霖已經側身踢掉了一個打手手中的長刀,伸手接在了手裏:“楞著幹什麽?快走。”

沈霖雖然只有三腳貓的功夫,但是也是認認真真學過一陣子,只是沒有內力,力氣也不占優勢而已,可她技巧上比這些尋常的家丁強上不少。這圍上來的圈子看上去緊密,迅速就被沈霖破開了口子。

現在還不是暴露自身的時候,徐松念的眸子暗了暗,收起了掌心湧動的內力。還是先離開為好。

城裏的地勢覆雜,三人七拐八拐就甩掉了背後的人。

人就這麽在眼皮子地下跑掉了,劉欽氣得鼻子都要歪了:“都給我好好找找,去家裏給我把府兵調出來。”

巡撫雖然不是負責兵馬的官員,但是巡撫的府上照例是要駐紮幾百府兵的,這劉欽能隨意調動,也足見他為何能夠成為紈絝了。

“我叫蕭歌……”白衣女子站在徐松念面前仍是怯怯的,“多謝你們的救命之恩,只是惹了劉欽,怕是……”

她手腕上的鎖鏈雖然已經解掉,但是磨損出來的傷口還在緩緩朝著外面滲血。她喪期未過,穿的又是素色的孝服,血跡沾上去顯得格外醒目。

徐松念並不在意她在說的劉欽,從懷裏掏出帕子給她細細包紮了手腕上的傷口道:“沒關系,你別擔心。”

沈霖小心翼翼地在巷子口看了好幾眼,確認沒有人跟過來,然後才松了口氣:“應該沒人了。”

雖說她們的身份不怕劉欽,但對方是當地的地頭蛇,又被沈霖和徐松念撞破了齷齪的事情。徐松念和沈霖並沒有選擇表明身份,也是怕劉欽狗急跳墻,這個地方是劉家的地盤,他若是擔心自己的行為敗露,一怒之下下殺手然後隨意找個替死鬼永絕後患,並不是做不到的。

所以沈霖和徐松念不約而同選擇了先不暴露身份,而是先救走蕭歌。

徐松念輕柔的動作顯然讓蕭歌微微一怔,面上飛起兩朵紅霞,微微有些羞澀道:“多謝公子……”

蕭歌含淚楚楚可憐的樣子,註視著徐松念的眸子裏全都是深情脈脈。徐松念現在還穿著男裝,這蕭歌怕不是被什麽英雄救美的話本子洗了腦,這會兒看著救了自己的徐松念早已是暗暗心動。

蕭歌的確是個美人,而是如雨中被風吹得微顫的小白花,透著一股子純良嬌弱和楚楚可憐。

只是沈霖心裏此刻沒有一點欣賞美色的心思。徐松念為了這朵小白花,把鐲子和玉佩全都抵押出去了,明明那鐲子對她來說那麽重要,這個蕭歌也不知到底是何方神聖。

見徐松念幫蕭歌包紮傷口,沈霖把右手的長刀換到左手,也可憐巴巴地把手伸到了徐松念面前:“我也受傷了……”

微微癟嘴說出來的話軟軟的,都是委屈。她許久沒有習武,許久沒有和人動過手,雖然還有些招式的花架子,但是身嬌體弱的,只不過握了一會兒到,手心便被磨得通紅,看起來頗為可憐的樣子。

沈霖現在心情很不爽,原本是想著包養徐松念的,結果忘了帶錢,後來挺身而出英雄救美,結果一回頭卻發現家被別人偷了,她勞心勞力,這個蕭歌竟然在背後揮著鋤頭挖墻腳。

作者有話說:

念念:沒事,鐵墻角,挖不倒的。

霖霖:哼!!!感謝在2022-10-27 00:00:12~2022-10-28 00:13:2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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