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衍似乎被一陣陣的敲門聲叫醒的，門外還斷斷續續的傳來阿梅的聲音：“夏叔叔，起了麽？你們……在裏面嗎？”

夏衍迷迷糊糊的睜開眼，一低頭瞥見卓淩還趴在他的身上，整個人都縮在被子裏，他伸手撫上了卓淩的背……果然，哪裏還有一件衣服在身上。再一側頭，只見地上零零散散的扔了一地的長衫褲子，夏衍不禁一楞，昨晚……折騰的這麽瘋嗎，自己竟然都有些意識模糊記不清了。

“稍等，阿梅，”夏衍怕阿梅直接開門進來，趕忙回了一句，“我這就來給你開門。”夏衍說罷，聽到了阿梅的應聲，輕輕掰開卓淩的手，把他放平躺在床上，一歪身子撈起了地上的幾件衣裳便慌亂的穿上了身。

低頭整理了一通，見自己衣衫齊整了，便走到門邊打開了門。只見阿梅笑著，往夏衍手中遞過來一個用錦緞包裹著的東西，還伸頭往裏望了兩眼，輕聲的說：“文書做好了。阿淩……還睡著呢？”

夏衍看著阿梅明顯意味深長的笑容，有些尷尬，只能連聲道謝，卻也沒準備側過身子放阿梅進屋。“這孩子平時都起得很早，今兒個也不知怎麽了睡到現在，這會兒……什麽時辰了？”

“巳時三刻了，再過一會，可以吃午飯了。想是你們這一路奔波的……累了吧，不礙事的，讓他多睡會吧，想吃什麽，我讓後廚給你們做好了送上來。”阿梅壓低了聲音，說完便轉身要走。

“不用了，”夏衍叫住了阿梅，他從來不喜歡麻煩別人，“一會他醒了，我帶他出去吃，正好逛逛這京城。”

“那你要吃點什麽嗎？”阿梅問。

“我不餓，你忙你的吧，不用特意關照我們，”夏衍說道，餘光裏瞥到卓淩好似動了一下，“太麻煩了我們也過意不去。”

阿梅見狀，也沒有多做殷勤，微笑著點了點頭就下樓去了。夏衍關上了門，轉身回到床邊，將地上的衣衫都拾了起來扔在了床上，縱起一躍將自己砸在了床板上，掀起了不小的震動，嚇得卓淩猛的就掙開了眼睛盯著房梁楞了半晌。

“地動了？”卓淩好久才回過神來，驚恐的低吼了一句，隨即歪過頭看見夏衍正眉開眼笑的看著自己，一臉的不懷好意。

夏衍在卓淩眉心親了一下，輕輕順了順他的胸口，假惺惺的哄道：“做噩夢了吧？沒事，醒了就好了，摸摸毛，嚇不著。我在呢，不怕啊……”

卓淩一把抓住了覆在他胸口的那只手，甩到了一旁，翻過身面朝著墻壁，似是想要繼續睡，嘴裏還嘀咕著：“大清早的，不要撩撥我，昨晚是誰說活不下去了的，你這種行為……就等於是在作死！”

夏衍耳朵一陣火燒，一巴掌就扇在了卓淩的後腰上，故作兇煞的說道：“大清早？都快午時了！你要是個君王，遲早因為□□被叛軍給掀翻！”

卓淩聞言，又是猛的坐起身，一臉驚恐：“什麽？午時了？”說著一掌拍在額頭上，“我怎麽睡到這時候了，這種事可從未發生過。”

夏衍看著卓淩的表情，沒忍住笑了出來，將手裏的錦緞包裹亮在卓淩眼前晃了晃：“卓公子，今後……你就不是葉城人了。”

卓淩將那錦緞奪了下來，打開看了看，果然跟真的文書無二，不禁唏噓道：“小姑娘做事很勤快嘛！”

夏衍伸手在卓淩的前額上彈了一下，將他手裏的東西都拿了回來扔到桌上，又把衣裳扔進他懷裏，笑著說：“小姑娘？人家比你早出生幾年，你要叫姐姐！快穿衣裳，起來我帶你出去逛這大京城！”

卓淩隨便抽了一件，隨手塞進了被子裏往腿上套著，嘴裏還沒好氣的嘟囔著：“她叫你叔叔，我叫她姐姐？這算什麽關系，二舅？”

夏衍跟卓淩面對面的坐著，看著他胸口有些晃神，隨口就應道：“對啊，你叫我二舅，這關系……不是順的很麽？對了，你這是什麽？”夏衍指著卓淩心口上的一塊紅色印記，好奇的問道，第一次看到有這種圖案的印記，像是一個符號，又像是一個字，只覺得有些熟悉，卻又想不起在哪裏見到過。

卓淩聞言，低頭瞥了一眼，隨手又抽了一件中衣穿上，不經意的說：“胎記吧，你沒有嗎？我昨晚還看見你屁股上有一小塊呢！”

“滾你大爺的！”夏衍罵了一句，轉身就下了床，坐到桌邊背對著他。

卓淩穿戴整齊，只頂著一頭散發坐到了夏衍身邊，撅著嘴哼著：“今日這頭發也是怪了，怎的總也理不順呢，這是為何呢，當真奇也怪哉？”說著，偷偷的瞄了一眼夏衍的反應。

夏衍無奈的嘆了一聲，站起身來挪到了卓淩的身後，拿起鏡旁的梳子就順上眼前瀑布一般披散著的黑發。“大爺，難不成你這頭發有法力，為何到了我這手裏，就如此的柔順呢？！”

“對啊，這是為何？”卓淩故作疑惑，“看來……今後都得你來幫我束這發了。”說完，卓淩笑的滿臉像堆滿了糖，勾著嘴角輕聲又問了一句，“夏衍，你願意嗎？”

夏衍一臉無奈的笑著，手裏綰著一縷縷的發絲，說道：“我不願意——”

“啊？”卓淩一驚，猛然扭過頭看著他，不想扯到了頭發，疼得他揪起了鼻子，卻又同時突然聽到了夏衍繼續說下去的後半句——“還能有誰願意呢？！”

“夏衍你大爺！”卓淩擡手揉著剛剛被扯痛了的那一塊頭發，嗔罵著。

“別動，剛梳好，再給你揉亂了！”夏衍一巴掌拍在了卓淩那只手上，順手又用紅繩一系，“好了！照照鏡子，看看美嗎？”

卓淩擡頭翻了一個白眼，嘀咕了一句：“我又不是女子，要那麽美做甚。”說罷，二人又招呼小二打了盆水上來洗漱了一番，便下樓游蕩去了。

夏衍本就認不識路，加上二十年未回過京城，其實並沒有比卓淩更熟悉多少，說是他帶著卓淩逛京城，算起來倒更像是卓淩帶著他在走。

整一個時辰，夏衍的耳邊都充斥著卓淩那沸騰了一般的驚喜的叫聲——“夏衍，你快看！”“夏衍，這個好精致啊！”“夏衍，這是用來做什麽的，我怎麽從未見過？”就連小孩子中意的紙鳶，他都能看上好一會，摸摸這只，挑挑那只。夏衍以為他喜歡，問他要買哪只，他又拉著夏衍轉身就走：“看看就行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日頭在頭頂上的桀驁的叫囂著，夏衍看著眼前的卓淩，就像是很久沒有放風了一般的歡快，好不容易才終於聽到了一句不那麽激動的聲音——“夏衍，我餓了。”

“你終於餓了？”夏衍苦笑了一聲，“我以為您老人家已經超凡脫俗登頂成仙了呢。”

“吃什麽？”卓淩睜大了眼睛興奮的看著夏衍。

“我帶你去吃面吧，”夏衍牽起了卓淩的手，“京城的面最為有名氣，有一百多種不同的做法呢。”說著，便努力回憶著，想憑著記憶領卓淩去一家二十年前就已深得百姓喜愛的面館。

卓淩跟著夏衍往前走著，心裏卻像打著鼓一般忐忑不安，他不知道以夏衍那迷出花來的腦袋，能把自己帶到什麽地方去，估計到時候面館沒找到，打鐵鋪倒是排著一列。

然而事實證明，卓淩的擔心也不是每次都應驗了的，這次真的是他多慮了。走了有一柱香的時間，夏衍看著眼前的小樓，門邊還掛著一個年月已久的招牌，猛的一拍大腿，興奮的叫了起來：“我居然找到了！”

卓淩楞楞的看著他，心想你還是那個夏衍嗎，別真是魅婆變得吧？！

夏衍自然沒有卓淩想的那般瘆人，他激動的看著卓淩，笑著說：“就是這家，當年我在京城的時候，可喜歡吃他家的面了，走走走，今天帶你來嘗嘗什麽叫人間美味！”

卓淩就這麽被拖著進了這家面館，堂內坐滿了人，一時間竟沒有找到空桌，卓淩心想這生意當真是好，這都過了未時，不是飯點了，居然還有這麽多人。放眼望去，夏衍只看見有一個年青人占了一整張四方桌，便領著卓淩走了過去，輕聲的問道：“這位公子，不好意思，沒有空桌了，我們能坐這裏嗎？”

那個年青人看著同夏衍一般年紀，卻是氣宇軒昂，身穿金絲白錦長衫，領口和衣擺處還用金線繡著些花樣，彰顯著貴氣。他也在等面，聽到夏衍的聲音，擡起了頭，卻在第一眼看見了卓淩，隨即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夏衍謝過，拉著卓淩坐在了桌子的另外兩邊，隨即便吩咐夥計上兩碗面。

“人這麽多，幹嘛還要來這？”卓淩四周環顧了一下，低著頭輕聲問道。

夏衍咧著嘴笑道：“當然想帶你來吃最好的。”

“那你怎麽不帶我去皇宮，”卓淩調笑著，“最好的，不都是在宮裏給皇上吃了麽？！”

“別胡說！”夏衍拍了一下卓淩的腦袋，偷偷瞥了一眼坐在對面的貴公子，見他淺淺的笑著，沒有任何反應，便湊到卓淩耳邊輕責道：“皇城根下，敢這麽說話，不怕給人抓了去，第二天都成了無頭鬼？！”

卓淩不以為意的笑著，彎著眉眼看著夏衍，用不易被旁人察覺的聲音說道：“做鬼有什麽不好，可以永遠陪在你身邊了。”

“你想的美！”夏衍嬌嗔的低聲說：“我只許了你這一世，你什麽時候死了，這約期便到頭了！所以，你要想在我身邊久一點，就費盡心思給我好好活著！”

“你說話不作數！”卓淩歪著頭好似撒嬌一般故作嗔怒，“是誰說的，要去地府搶我的生魂的？！”

“阿城提醒我了，”夏衍撇了撇嘴，笑道，“我可打不過地府那看門的十八往生靈！”

“哼……”卓淩不滿的輕哼了一聲，用扇子在夏衍的頭上輕輕的敲了一下，剛想繼續說點什麽，餘光瞥見了身邊那貴公子已經埋頭吃上了。香氣從眼前的面碗裏不斷的飄進卓淩的鼻子，卓淩控制不住的一直盯著人家的碗看，好在那公子也沒有介意，只是自顧自的吃著，小半碗面吃了下去，竟也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夏衍心想，這必定是京城中哪家大戶人家的少爺，教養的如此之好。

“狗崽子，別看了，丟不丟人？”夏衍戳了一下卓淩的胳膊，想強行的將卓淩的目光拉回來。

“好香啊……”卓淩依依不舍的還不停的將眼睛往那碗裏瞄，“我好餓……”

“好了好了，我們的也來了。”夏衍看到小夥計端了兩碗面朝自己這邊走來，一把奪下了卓淩的扇子放在桌邊。

碗底剛碰到桌面的那一霎那，卓淩就把筷子伸了進去，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連點頭誇讚的時間都擠不出來了。夏衍看著卓淩一副餓狼般的模樣，無奈的笑著：“你慢點吃，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虐待你的呢。”

卓淩將一碗面吃的連湯都不剩的時候，身邊那公子將將把面吃了幹凈，不經意間看了眼卓淩，沒忍住低頭笑著，笑得臉上漸漸泛起了一片紅暈。

“你快點吃，一會還要去逛呢。”卓淩吃的有些撐了，挺著肚子催著夏衍，身邊的公子已經叫來小夥計結賬了。

“好了好了。”夏衍將筷子放下，見小夥計就在身邊，便伸手進懷中掏了銀子。

“糟了，出來的太急，銀子忘帶了。”只聽那公子輕聲低語著，渾身上下摸索了一個遍，眼看著心急如焚。

“這樣吧，”小夥計也是經驗豐富，彬彬有禮的笑道，“您告訴我們府上何處，我們去取。”

“這……”那公子看著十分為難，夏衍心想莫不是哪位顯貴家的府邸，怕是丟不起這人。

“行了，”卓淩突然起身說道，“這位公子的面錢算我們的。”說罷便朝著夏衍伸著手攤開了掌心。

夏衍無奈，將銀子放在卓淩的掌中，看著卓淩遞給了那夥計，默默的將手從背後搭在了卓淩的肩上，湊到他耳邊輕聲的說著：“你這好人倒是做的心安理得啊，銀子可是我掏的。”

“你的不就是我的？！”卓淩側過頭，輕聲嘟囔了一句，眉眼間還含著笑。話音剛落，就聽耳邊傳了一陣細語。

“多謝二位公子替在下解圍，可否告知家住何處，改日一定將銀錢雙手奉上！”那貴公子說著，還沖著卓淩行了個大禮。

“區區小事，不足掛齒。”卓淩笑道，他也是與夏衍相處多日才學會幾句文縐縐的話。眼見面館裏的人絲毫不見少，便推著夏衍準備離開給其他人讓出座位。

“公子留步，煩請告知在下府上地址！”那貴公子要看卓淩推著夏衍已經離開了桌邊，焦急的跟了兩步朝著卓淩的背影說道。

“真不用了，沒幾個錢，你記得下次出門帶著點腦子，記著錢袋。”卓淩頭也沒回，挽著夏衍的胳膊疾步就走了出去。

“在下姓金名瀾，敢問公子如何稱呼？”那貴公子又往前跟了幾步，卻沒好意思追上卓淩。

“我叫卓淩，後會有期！”卓淩的聲音從遠處悠悠的傳來，那貴公子聽聞，轉身走回了面館裏那張桌邊。他方才看見卓淩丟了什麽在桌上忘了帶走，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情，也沒有提醒，而是默默的拿起握在了手中，隨後轉身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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