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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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發出去的那一刻, 江與臣覺得自己靈魂的一部分徹底死去了。

這是何等破廉恥的行為。

正經人家的兔子沒有做這個的。

江與臣在房間裏又後悔又羞憤地來回走了好幾圈,兩只毛絨絨的耳朵搭在肩膀上,隨動作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他的長相原本偏銳利。眉眼漆黑, 個子也高, 眼尾狹長的弧度看人時似乎隱隱帶著鋒芒。平日不笑時, 總透著一股“不良少年生人勿近”的氣場。可如今眼角因羞惱泛起紅時,居然有了幾分正直可欺的味道。

那本《心間酒》還攤在躺椅上。裏面的內容正進行到“秦鋒”為了獲得股東支持, 發信息邀請同是出身豪門的女二共進晚餐, 提升好感。

正直可欺的良家少年盯了這段靈感之源片刻,突然頗為不爽地踢了躺椅一腳。

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誤人子弟。

……這種套路真的有用嗎。

他忐忑又不無焦慮地想。

要是岑念不回來,那他就是媚眼拋給了瞎子看。萬一被扣上了“這人不是居家好男人”的帽子, 這一波反而弄巧成拙了, 印象分很難挽回來;

可要是岑念真的兩眼放光地往回趕,那說明她就是喜歡這種不是良家的調調。攻略成功之前,他還不知道要咬牙做多久這種破廉恥的事。

銀灰色的兔耳朵被江與臣抓在手裏不安地揉來揉去, 時不時有兔子毛從指縫間飄下來。銀灰色的一小縷, 像是映著月光的新雪。

他這幾天情緒大起大落,換毛也變得比往日頻繁。有時變回兔子形態後順著肚皮捋一捋,能薅下小半爪光滑漂亮的絨毛來。

再這麽下去,過幾個月要難捱了。

偏偏又聽說預報說今年冬天格外冷。

江與臣窄腰微彎,默默地把那幾縷毛攥在掌心裏,又捋了一遍爪子上的毛。蓬軟的一小團,全都被他塞回了行李箱的秘密口袋裏。

不能浪費了。回頭可以把這些毛打成毛線, 給岑念織條圍巾。

他神情不虞地思索。順手又把「觀看“圍巾編織教程”」添加到了寫歌、買房之後的每月待辦事項裏。

等待的時間說長不長, 說短不短。黑發男人臭著臉坐回了躺椅上,偏頭睥睨著樓下往來的車水馬龍。

往來的車輛不少,從高處往下去只有盈盈一點。可想著其中某輛裏可能坐著岑念, 渺小朦朧的光點似乎也就有了溫度。

又過了十分鐘,十五分鐘,或者更久。

走廊盡頭的電梯處,終於發出“叮——”的一聲響。有人從電梯裏急匆匆地跑了出來,鞋跟踩在走廊的地毯上,發出又綿又悶的腳步聲。

江與臣在躺椅上一動不動,一只耳朵卻高高豎起,敏銳地分辨著愈來愈近的聲響。

高跟鞋,小跨步,腳下又快又穩。

是岑念沒錯。

……她還真好這一口啊?

作出判斷的那一秒,江與臣馬上換了個姿勢側臥在躺椅上。兔耳一垂,僵硬地把毛衣往肩膀外側又扯了扯。渾圓的爪子以一種極為不自然的角度,虛虛地搭在了露出一隙人魚線的窄腰上。

“滴”地一聲,套房門應聲而開。

岑念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手裏還提著一個塑料袋子。她拖過一只矮椅坐到江與臣旁邊,隔著袖口捧起了他的手腕。

“怎麽會長得這麽快呢!”

她掂掂手裏綿軟的兔爪子,覺得百思不得其解,“我上個禮拜剛剛給你剪過了吧?為什麽才五六天,都能長到勾破衣服了呢?”

她又上手扒開爪縫間的細毛,面露懷疑:“這看起來也不是特別尖……那只手給我!”

一只指節分明的手輕輕地搭在她的掌心上。指腹很窄,側面生著薄薄一層繭。劃過手心時,帶著蜻蜓點水般的癢意。

看到照片時那種一瞬莫名的心跳又來了。

“我說的是兔爪子!”岑念眼皮一抽,不自然地收回手,“……誰要看你現在的指甲什麽樣子。”

“……哦。”

修長的手微微顫了一下,眨眼間又變成了蓬松的兔爪。岑念握著寵物指甲剪的手在空中來回盤旋了半天,還是沒找到該修剪的地方。

“衣服真的是被爪子勾破的嗎?”她一臉懷疑地看著從剛才開始,目光就一直沒與自己對視的江與臣。

後者不動聲色地把水果刀往靠墊裏塞了塞,借勢把領口扯得更大。

“那不然呢?”他的聲音很冷靜,一絲心虛轉瞬即逝:“總不可能是我自己把衣服扯破了,然後故意把好朋友叫過來吧?”

“好朋友”三個字說得格外緩慢。

岑念:“……”

實不相瞞,她心裏確實有過這種懷疑。不過江與臣說的這麽坦蕩,反而打消了她的疑慮。

“大概那衣服本來就不結實。”她說著,低頭從包裏掏出一把毛梳子,“我等下給你拿件新的過來……要梳一梳毛嗎?”

這下輪到江與臣無語了。

他暗自深吸了口氣,然後看似漫不經心地凹了一下姿勢,鎖骨的曲線和若隱若現的胸肌頓時變得更加明顯:“……我覺得有點冷。”

岑念上手把衣服給他扯回去:“露著半個肩膀能不冷嗎?你不要歪著躺,領子就不會往下掉了。”

江與臣:“……”

他梗著脖子從躺椅上坐起來,又動作僵硬地試圖吸引岑念看向他的人魚線:“可這衣服上下竄風。”

這次岑念露出了讚同的目光:“確實,下次給造型師說一下,毛衣裏面就不要穿緊身襯衣了。DK娛樂還沒有秋衣秋褲的品牌商找上門拉代言嗎?”

江與臣冷冷地閉上了嘴巴。

他幹脆利落把躺椅上的靠墊扯過來蓋在腰上,耳朵在脖頸周圍一繞,把裸露在外的皮膚蓋了個嚴嚴實實。

上個屁班。岑念不如直接去少林寺出家。

一無所覺的岑念卻梳毛梳得很高興。

肉墊分開,細密的梳齒劃過毛色鮮亮的皮毛,仿佛農夫的釘耙劃過秋日的麥田。稍微攏一攏,就能齊刷刷地梳下一小團銀灰色的絨毛來,仿佛捧了一只小小的蒲公英團子在手上,一口氣就會晃晃悠悠散掉。理完之後對著呼一呼氣吹去浮毛,又是漂漂亮亮的一只爪子。

她一時沒忍住,把臉輕輕地埋了進去。

跟吸貓吸狗的感覺不一樣,兔爪上的毛要更加綿密些。臉靠上去,就像是陷入了溫熱柔軟的海洋裏。她輕輕戳了戳江與臣掌心的肉墊,沒忍住開口:

“別的地方要我梳梳嗎?”

“不用。”

“其實我就是好奇,你兔子形態是什麽樣子啊?”

江與臣的聲音從頭上悶悶地傳來:“銀灰色的一只。沒什麽好看的。”

這幾天正在換毛。出於私心,並不希望岑念看到自己毛發淩亂的樣子。

不過岑念卻像是被他的話挑起了興趣。她往前湊了一步,把椅子拉得更緊了,目光灼灼地望著江與臣的冷淡的側臉和纖長的睫毛:

“但我真的特別想看。”

“……”

“到現在了,以我們銅墻鐵壁一樣的情誼,難道還有什麽需要隱瞞的嗎?”

“……”

“求你了,我馬上就要生日了,到時候跑通告肯定又過得特別湊合。我沒有別的心願,就想提前看看你小兔子的樣子不行嗎?”

這次江與臣把頭偏了偏,不過聲音還是很僵:“……你生日是哪天?”

“就在下周日!”岑念馬上打蛇隨棍上。她暗中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眼裏頓時冒出了星星點的淚花,仿佛一株含露的海棠:“老天在上,我用人格擔保。只要現在讓我看一眼,我就此生無憾了!”

“不要說這種亂七八糟的話。”

江與臣終於徹底把臉轉了過來。

他原本姿態懶散地靠在躺椅上,這下卻緊繃著坐直了身子。看到岑念眼角的淚花後,手指無措地在空中頓了一下。

想要觸碰,但他還是慢慢地把手縮了回去。

“你得跟我一起活到長命百歲才行。”他聲音很低,像在欲蓋彌彰地補充,“畢竟,你是我唯一的,絕無僅有的……朋友。”

最後一個字的尾音消弭在空氣裏時,江與臣長身鶴立的軀體也突然消失不見了。

一輪圓月從浮絮樣的層雲中掙脫出來,清冷如水般的月光靜靜地揮灑在這座江邊的城市上。月光耀亮如潮的人流,越過如織的燈火,無聲地照進了十七樓酒店的這個房間裏。

喧囂的晚風將車輛渺遠的鳴笛聲送入房間,像是一曲意識流的背景音。

岑念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從攤在躺椅上的一攤衣服裏,突然鼓鼓囊囊地探出了一只長長的耳朵。緊接著,一只銀灰色的小兔子從裏面鉆了出來,靜靜地看向岑念的方向。

它大概只有小半個鵝毛枕大小。毛茸茸的一小團沐著月色,那層銀色的皮毛上隱隱閃動著流光,透出一股聖潔的味道。乳白色的胸前毛像小小的圍巾,蓬蓬地在脖頸處繞了一圈,看起來分外乖巧又高冷。

“只能給你看十秒。”

眉清目秀的小兔子突然開口。

它在躺椅上臥下,四只爪子都收了回去,只留下小巧的腦袋和一只湯圓似的尾巴。毛茸茸的一團在微風中不安地顫動著,狹長的酒紅色眼睛望向時鐘,神情晦暗不明。

岑念:!

她努力抑制住嘴角向上的沖動,輕聲開口:“我剛才用人格擔保過,看一眼就滿足了。”

江與臣,或者說小兔子警覺地察覺到了有什麽不對。

它往後動了動,警覺地豎起了一小只耳朵:“然後呢?”

“但老天爺在上。”少女深吸了一口氣,“我決定今晚不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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