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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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谷裏的空氣安靜了一瞬, 隨即被女人的尖叫打破。

“你……您這是什麽意思?”模特瞪大眼睛,勉為其難地擠出一個僵硬的笑來,“真是的, 您可別逗我玩啦……第三幕鏡頭是不是馬上開始了?咱們快點準備吧。”

“我說真的。”

導演擰著眉頭看了她一眼:“你別拍了, 打道回府吧。”

名叫棠棠的手模身體一僵, 後背險些沁出汗來。

這次拍攝機會難得,她也是托了關系好說歹說才被選上的。哪知道自己在現場隨手一拍, 居然會碰上個硬釘子。

……早知道剛才服個軟就好了。

幾十號人的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她, 其中就有同是手模的五六位同行。這要是在拍攝現場還能被當場退貨回去,擡頭不見低頭見的,以後她怎麽能在這些人面前維持得了臉面!

她暗暗咽了口唾沫, 裝著鎮定自若地掃了一眼現場, 試圖垂死掙紮:“您真的誤會了,我們就是開個玩笑,您聽我解釋……”

“跟這個沒關系。”導演毫不留情地打斷, “只要不影響拍攝, 你們私下怎麽烏七八糟的我都懶得管。但你目前手的狀態沒法出鏡。”

“現在浪費的每一分鐘都是錢,這麽多人沒那個閑工夫等你。”

“手?什麽……”

後半截話被她自己咽回去了。

溪谷裏蚊蟲太多。她一時疏忽,眨眼的工夫,手上被叮咬了好幾個包。紅腫的顏色在白嫩的皮膚上,顯得分外紮眼。

“我保證,這個不會影響拍攝的!”一旁五大三粗的助理也急了起來,朝人群四處張望:“化妝師呢?遮瑕上一層!快點!”

沒人站出來回他的話。

“顏色能蓋住, 凸起你告訴我怎麽蓋。”導演也終於喪失了最後一點耐心, 嘲諷的目光透過鏡片直直地望著模特,“我們是要給手部特寫的!”

“後期,不是還有後期嗎?或者我們……”

“後期?”導演反倒笑了起來, 臉上帶著一絲嘲諷,“你倒真給我提了個醒。”

“手部條件不錯的人多了去了。既然說要動後期的,那我用誰的手不是用呢?”

“我助理的手就很好看。”

男人清沈的聲音突然從人群外響起。

岑念呼吸一窒,隨著導演的目光慢慢轉頭向聲音來源的方向看去,正對上江與臣散漫的目光。

上一場拍攝剛結束,江與臣還頂著那副冷淡又勾人的造型。五官英挺清雋,唇色很淡,刻意畫長的睫毛低垂時會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可他的表情卻褪去了鏡頭前的高冷沈靜,眼皮一擡,濃淡分明的眉眼間頓時帶上了一絲痞氣,說的話更是直截了當:

“我覺得她來拍也行。”

岑念:“……”

她默默倒退了一步,遠遠地朝他比了個X,對江與臣在人前無所顧忌的狗脾氣也有了新的認知。

非要說的話,業內倒不是沒有過藝人身邊的工作人員在廣告、電視劇乃至電影裏客串的先例。只是現在算是什麽情況?三分鐘前,她還在義正言辭地討伐模特;三分鐘後,就毫無準備地被推到導演面前直接上位?

不,她覺得這趕鴨子上架不行。

導演沒有註意到岑念在他背後沖江與臣比的手勢。他從人群外收回目光,挑剔地打量著岑念:“你先把手伸出來。”

眾目睽睽之下,岑念機械地把手探了出去。隔著擠擠挨挨的腦袋,她望見江與臣一手插兜斜靠在樹上,另一手遙遙沖她比了個“8”。

8?

什麽意思?

岑念任導演上下左右全方位地嚴肅打量著她的手,指關節硬到像是人偶的部件。電光火石間,腦子裏突然回想起工作間隙時她跟江與臣的對話:

——“V.LA一場的拍攝薪酬大概是你月工資的八倍。”

——“真好。要不是進錯了行,有生之年我也想給這種一線拍廣告。”

……

岑念深吸了一口氣。

謝謝,原來小醜竟是她自己。

其實那時她只是在開玩笑,哪裏想到江與臣還真把她說的話放在心上了。

少女尷尬的心思誠實地體現在了肢體上。指尖一抖,僵直得仿佛斷了線的瓷偶。

她的手其實有點偏小,跟別人合掌比大小時,一般都要差出半個指節。好在比例完美,指尖修長,稱得上纖纖玉手。加上皮膚明凈,平日在人堆裏就格外出挑,現在在日光下一照,細嫩的肌膚更是白到仿佛有雪光。

導演沒察覺到岑念的心理活動,暗自點了點頭。

“行吧。”他看了半晌,扶了扶眼鏡,頭也沒擡地問,“那就這樣?”

“這個……”

岑念糾結著擡頭,正對上小模特氣紅的眼睛。這人還沒走,正目光灼灼地看著岑念,仿佛隨時都要撲上來,手裏還死死地攥著手機。

她頓時一秒鐘都不再猶豫:“沒意見!很願意!我可以!”

導演瞅了她一眼,板正的國字臉上突然露出一絲笑:“不是問你!”

他邊說邊揚起聲來,沖著樹後喊:“說話啊,小子?人是你推薦的,有事你負責沒問題吧?”

“隨便你。”

江與臣習慣性地擺出一副臭臉,似乎有點不耐煩地嘟囔了一句。他貌似不經意間與岑念對視了一眼,隨後垂眸看向一邊。

第三幕開拍正式開始。

按拍攝劇本,這一幕應該給觀眾展現這樣一種效果:俊美的少年站在長滿苔蘚的巨石上,身上披著雕零的羽衣,眼神冷冽地向上仰望。象征自然的神靈紛紛自濃霧中探出手來,向他奉上山林的饋贈。

山風驟起,清泉流落,最後離去的神靈用指尖在他眼角滴上一滴清露。水珠猶如淚水劃過臉頰滴下,在空中緩慢下落,蕩起一圈水樣的漣漪,最終滴入了瓶中——V.LA精華水。

岑念要替的正是最後那個戀戀不舍的神靈。

“不要這麽僵硬,很簡單,反正不會拍到你的臉。”導演拿著擴音器給岑念講解。她身邊熱熱鬧鬧圍了四五個漂亮的手模小姐姐,一個個都沖她笑得很友好。

所以那個棠棠到底是在無形中惹怒了多少人啊?

岑念暗自想。

“……你要做的就是註意指尖的角度。等她們伸出手後,江與臣回頭,你看我信號,再蜻蜓點水地在他眼尾來一下……”

被叫到名字的那個人正坐在樹幹上,閉著眼睛讓造型師幫他打理頭發。纖長的睫毛垂下,像是某種蝴蝶的尾翼。

“……當然,效果不好就要反覆重拍。不過你不要有壓力。”導演又補充,看得出來他換完人後心情突然也變得很不錯:“你露出的只有一只手。但我希望你通過動作,能體現出溫柔的情愫。情愫你懂嗎?就是……算了!”

他撓撓頭,暴躁地喊拍攝人員就位:“試一條你就懂了!都趕緊的!”

溪谷裏的蟬鳴一聲大過一聲,遮天蔽日的參天巨樹在一群人身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按著導演的安排,鏡頭火速開始拍攝。

岑念看著江與臣從溪石上輕輕一躍,高傲地轉過臉去俯瞰著鏡頭。或蹲或站的手模小姐姐們按照指示,從幾個方向探出手去觸摸他的衣角。

江與臣淡淡地拂開她們的手,動作禮貌而清醒,向濃霧,或者說向岑念的方向仰起頭。他身上蒙著斑駁的光影,淩亂的發間夾雜著白色羽絲。

溫柔無害的造型中和了他平日的冷硬感,仿佛是在冰冷的刀刃上蒙上了一層輕紗。

鏡頭後面,導演遠遠給了個信號。

岑念深呼了一口氣,低頭向前微微探手,不期然對上江與臣的眼睛。

這人正經的時候,也依舊帶著幾分軟硬不吃的,年輕獨有的桀驁感。狹長的眼裏似有鋒芒,黑亮的瞳孔中正映出她一個人的影子。

半跪著仰起頭時,他甚至會不自覺地露出修長的脖頸——明明是謙遜又脆弱的姿態,但江與臣嘴角卻透著一絲疏遠。仿佛取景框內這個被祝福的少年下一秒就要撕破偽裝,死死攫住神靈垂下的指尖。

岑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慌忙錯開眼。

在相識的第一天的時候,江與臣在燈光暧|昧的休息室裏懷揣著秘密,曾經是那樣小心翼翼地靠近,又半含試探地觸碰自己。他眼眸漆黑,神情屈辱,動作卻輕柔到仿佛怕驚走一只蝴蝶。

在相識的第八十二天,情景倒轉。她看著這個容貌危險又英俊的少年在眾目睽睽之下半跪著仰起頭,斂起一身鋒芒,仿佛一頭聖潔又危險的白狼,配合地等待著她的觸碰。

哪怕她只是隨口說出的一句玩笑話。

攝像機還在盡職盡責地運作。鏡頭裏,岑念的指尖微涼如玉,輕輕貼近江與臣的眼角,令男人垂下高傲的頭顱,輕輕合起雙眼。

在鏡頭拍不到的地方,肌膚相觸的剎那,岑念也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

——聽說人在肉眼直視強光過後,即使迅速轉移到黑暗處,光源的炙熱感也會殘留視網膜上久久不去。岑念覺得,她自己現在也得了類似的後遺癥。

不然剛剛江與臣突然沖她露出的那絲青澀又惡劣的笑容,怎麽會反覆出現在她腦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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