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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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一條巨大的搖粒絨圍巾, 也像是一只暴飲暴食的胖蟒蛇——當那個奇怪的彩色條狀體晃晃悠悠,以一種不科學的姿勢從江黎身上飄過來的時候,岑念才意識到那是什麽。

——是上萬個小人兒互相拉扯著, 組成的一張小型降落傘。

它們每個大概只有手指那麽大小, 穿著五顏六色的衣服, 戴著尖尖的帽子,細聲細氣地叫著, 互相扯來扯去。彼此之間, 要麽拉著身邊人的胳膊,要麽扯著別人的衣服,亂七八糟地結成一張大網, 像是慢鏡頭裏的彈球一樣, 在屋子裏彈來彈去。

“你聽到了嗎?”岑念上前幾步,軟軟地倒巨大的懶人沙發裏,一手指著天花板, “他們在唱《難忘今宵》……”

江黎:“……”

他沈默了三秒, 而後撒開腿朝樓上跑去,像是《情深深雨蒙蒙》裏九姨太雪琴上門捉奸一樣用力砸門:

“哥!哥你醒一醒!你帶回來的那個女人吃菌中毒啦!”

……

“這不是我訂的那箱東西。”

江與臣頭發睡得淩亂,眉毛微微皺著,英俊的眉眼間還帶著突然被人吵醒的戾氣,仿佛下一秒就要甩出一句“這幹我屁事”然後擡腿走人。可他偏偏耐著性子垂著眼睛站在那裏,一勺一勺翻看著鍋裏剩的蘑菇湯,目光透著難得的冷靜。

“這箱蘑菇裏面混著見手青, 炒不透就有毒性。沒有經驗的人做這個很容易出問題。” 他把湯匙放到一邊, 語氣裏透著冷意,“寄這個的人沒安什麽好心思。”

結果卻波及到了一個無辜的小姑娘。

“……有這麽覆雜嗎?會不會是那個賣家給你送了點新貨嘗鮮,忘了說了?”江黎的聲音突然變得幹澀。他咽了口唾沫, 眼神飄忽地岑念的方向看去。

這種程度的意外本來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鑒別菌類品種對他們來說是最基礎的知識,只要他當時多看一眼,或者多說一句話,現在的情況就會是另一個樣子。

但岑念做飯時他在低頭打游戲,完全沒給廚房一個眼神。

無辜的受害人此刻正陷在客廳的沙發裏,眼神渙散地對著一片空氣拍巴掌,言語之間情緒激動:“這你還不分手?趕緊打死那個渣男!”

人類的身體真的比他想象得還要脆弱。只消一碗湯,她就變成了一個不懂得掩藏自己情感的小孩子。

江與臣從客廳方向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湯鍋。

鍋壁尚有餘溫,乳白色的湯汁熬的正濃稠。他從鍋裏舀出一塊不起眼的蘑菇,往江黎面前一遞,冷冰冰地開口:“你告訴我,哪家試吃送這種東西?”

江黎的目光低了下去。

光蓋傘。

顏色稍淺,體型細小,這種蘑菇看上去普通無害。然而它裏面卻含有能導致神經精神型中毒癥狀的光蓋傘辛,嚴重情況下會導致瞳孔渙散和心跳異常。

而且。它從來沒有作為食用菌的先例。

如果見手青還能用意外解釋,那它的出現顯然是有人刻意為之了。

江與臣擦著江黎僵硬的肩膀走過,沒有多說什麽。他踏過白色的長毛地毯,悄無聲息地走到沙發旁邊,俯瞰著在布料裏陷作一團的岑念。

她目光空茫,臉頰上還帶著潮紅,臉頰上黏連著被汗水沾濕的發絲,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可憐。

好像她第一天掉進沙發裏的時候也是這麽狼狽,撲騰的卻很厲害。那天他端著家裏最後一杯冰可樂遠遠走過來,幾乎以為裏面籠住了一只脾氣暴烈的小鳥。

江與臣蹲下,擡手探了探她的臉頰。

“岑念?”他輕輕叫她。看著她沖自己眨巴了兩下眼,小聲地叫著他的名字。

“嗯,是我。”他把胳膊墊到她頸後和膝蓋窩下,探身把人從沙發裏撈起來,“我們現在出門。”

“去哪裏?我不想走,小人演的電視劇我還沒看完呢,女主馬上就要提著菜刀去捉奸了!我最愛看痛打狗男人的劇情了……”

江與臣:“……”

他深吸一口氣,反覆告訴自己岑念的意識已經模糊了,不能再拖時間質疑他的看劇品味。而後低頭,像哄小孩子一樣開口:“我們去醫院。你吃蘑菇中毒出現了幻覺,必須馬上找醫生處理。”

“不去醫院!不能去醫院!”

剛才還很安靜的人突然一下激動起來。她拽住江與臣的衣角,大力向下一扯,“你有想過帶異性去醫院被拍到,會引起多大的麻煩嗎?”

江與臣擡起她的腳踝,有條不紊地給她穿鞋:“別說這個了,不治療會有危險。你把腳趾屈一點……”

“那也不要你送,你真的不能去!”

岑念像是一瞬間恢覆了意識,猛地掙脫他的掌心站起來。

“你帶我過去,馬上就會被人捕風捉影,然後就是媒體和營銷號聯動黑,編造一堆假料 ……那你公眾形象怎麽辦?”

她說著說著,幾乎要被莫名其妙的責任心激得掉出眼淚:“辟謠也沒有用……現在除了粉絲,大家都只在爆料的時候出來吃瓜看戲,事後誰還管人雲亦雲的是不是真相呢……”

“換一個人帶我去吧,你不可以。”岑念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語氣無比堅決,“你要是出事,我這個月工資就沒了。”

這可是她第一筆靠自己賺到的錢。雖然連買個包都不夠,但紀念意義無價。

“江黎沒有駕照。”大概是被岑念對金錢的執念震撼到了。江與臣無語凝噎了片刻,終於放軟了語氣,“你有沒有……”

他本來想問岑念有沒有能趕過來的朋友。可開口的一瞬間,昨日岑念對著電話那句溫柔的“我也想你”忽然在腦海中閃現。

“你男朋友的聯系方式呢?”江與臣神情莫測地垂下眼,牽著岑念的衣袖,把她重新帶到沙發裏,“讓他來接你吧。”

“什麽?我沒……”

“其實不用這麽麻煩,把家庭醫生叫過來就可以。”江黎突然從廚房探出頭,臉上帶著一絲愧疚,“那個老頭子處理這種情況是很有經驗的,再說人類的體質和我們也差不了太多,不過……”

不過那人不僅對人類有偏見,跟江與臣之間似乎也有些不願提及的齟齬。起碼自江黎有記憶以來,他從沒見到他哥主動跟那位醫生聯系過。就連幾月一次的阻絕藥,也都要輾轉通過他送到這裏。

所以江黎原本以為,他哥要猶豫一陣子的。

然而江與臣眼底雖然翻湧著某些壓抑的情緒,卻很快下了決斷。

“你在這裏看好她。”

江與臣開口,沒有猶豫地轉身上樓。

腳下的長毛地毯柔軟光潔,悄無聲息地吸收了一切走動的聲音。這靜謐他一向習以為常,今天卻覺得靜得有些可怕。

這只是作為主人的負責。他拿起手機,想,不能放任岑念在自己家裏出問題。

接通中的號碼發出一聲長音。江與臣呼了一口氣,發覺開口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麽艱難,他居然還能保持虛偽的禮節:

“您好。是我。”

無需多言。電話那頭旋即傳來低低的吸氣聲:“啊……有什麽事嗎?”

“之後再跟您敘舊。我有……朋友菌類中毒,想請您來一趟。”

電話那頭微妙地停頓了一下:“又是人類嗎?”

江與臣沒有回答。

“沒別的意思。畢竟對象不同,藥物會有差別。不過你還真是……”伴隨著翻箱倒櫃的聲音,電話那端的聲音漸漸小下去,之後幹脆直接被主人掛斷。

江與臣看著黑屏的手機,突然脫力一樣松開了攥緊的手。

記憶是不會欺騙自己的,比如久久沒有撥打過的號碼,在這種關鍵時候回憶起來卻異常的流暢;比如跨越了十幾年的時光,同一個人話中的未盡之意依舊讓他覺得無力。

岑念還窩在沙發裏,整個人陷進去,像是一只困在花瓣裏的蝴蝶。人已經迷迷糊糊的,聽到腳步聲,還想掙紮著擡眼看他。

睡吧。江與臣摸了摸她細軟的頭發,輕輕在她耳邊勸。

“我不想睡。你家好熱……”岑念煩躁地晃了晃頭,“明天我就用讓小人用降落傘吊一百噸雪到你家。二十噸造底座,五十噸給你塑一座雪人像,剩下三十噸捏二百個小豬佩奇,圍著你轉圈圈……”

“我哥不喜歡小豬佩奇。他喜歡章魚哥。”江黎插了一句嘴。

岑念扯了扯領口,癟起了嘴:“可是我不會捏章魚哥……”

“沒關系,我可以教你。我還可以教你捏海綿寶寶和松鼠珊迪。”江與臣輕聲敷衍著,給她擦了擦汗。屋子裏太悶熱,空調半天出不來涼氣。他不耐煩地瞪了弄壞空調的始作俑者江黎一眼,動了動耳朵。

兩只兔耳啪地一下舒展開,柔韌修長,像是拉長的芭蕉葉。江與臣坐到沙發前的地毯上,一腿屈起,對著岑念扇動耳朵。

空氣中卷起氣流,輕緩地拂過她的臉。

睡一覺吧。他再次低聲勸岑念。而她仿佛掙斷了最後一根弦,終於陷入了黑甜的夢,松開了一只拽著不放的衣角。

——睡吧。

等你醒來,一切都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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