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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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德五年,關衛的第一場大雪是在十一月,雪花無聲無息落瓦溝,千裏容華謝後,一道繁花似錦被覆在銀白之下。

“大帥請回,研墨官人還是不願見您。”商棋在後門恭敬地對著景聽塵行了禮,景聽塵身上的衣著見著單薄,但是她的身子抵寒這點冷算不得什麽。

商棋身著新做的棉衣,冬日太史院沒幾個穿官服,因為官服單薄,戶部撥給的成衣局的銀錢不夠,頂多在元宵時多給他們做上兩雙棉鞋。

景聽塵將手裏的包袱遞給商棋,“裏面是些新做的衣裳,勞煩幫我交給她。”太史院七品的官員俸祿不多,景聽塵從自己腰包中省下的悉數都送到了顧司宜這裏。

商棋笑道:“大帥,昨兒個就有人送了棉衣給官人,今兒你又送,官人能穿的過來嗎。”

“昨兒誰來過?”景聽塵皺著眉頭,景白烯送的東西一律都在包袱裏,她不由的想到了季般般。

商棋撓頭,“一個小姑娘,長得挺高,沒說哪個宮的,送了就走了,官人收著棉衣,貌似挺高興的。”

景聽塵問:“她笑了?”

“笑倒是沒有,但是比平日多吃了幾口飯。”商棋笑著回答,顧司宜這次回來以後情緒不對,太史上下對顧司宜多有照顧。平日她的飲食住行大家都留意在了心上。

景聽塵不再多問,說:“昭邱叛軍四起,明兒我要出征,往後怕是不能來了,多照顧一下她。”她的音量低了下來,大雪未停,落在她的發上遲遲不見化水。

商棋應聲,“大帥哪裏話,這是自然的,官人平日和善,還幫著我們整理史冊。”商棋笑著,景聽塵點頭沒再說什麽,顧司宜這幾月一直在太史院不願意視人,總叫人很是擔心。

她隔著圍墻看不到內裏,景聽塵腳踩在雪地裏,步步往宮裏的方向而去。

顧司宜研磨走了神,她看向窗外的大雪,屋內的炭火燒的劈裏啪啦作響,惜薪司不敢克扣太史的木炭,屋內升了兩個火盆,所以即使開了窗戶也不會很冷。

“怎麽走神了?”孫時鯉擡眼問道,她目光垂下繼續認真撰寫著手裏的東西。

顧司宜說:“不過是多年沒見過這麽大雪,一時才走了神。”太史院落裏的積雪沒人前去清理,因為關衛每年最難搞的便是下雪,角落還堆了不少,大家手裏的事兒都忙不過來,也騰不出多餘的時間。

一到年底,事情便多了,做完了這些能提前封筆,還能提前告假回家歇著。

孫時鯉將手中筆放置一旁,桌上擺了一個手爐,手爐散著熱,她說:“昨兒碰到景將軍,他說今年要回偃臺過除夕,想替你告假帶你回去。”

顧司宜整理著桌上孫時鯉寫好的冊子,她道:“今年我想留在太史院。”顧司宜前兩天便排好了,今年太史院告假回家的多,沒人願意留下來值班,雖說太史也沒什麽好忙的,但存封在後院的史冊總得有人時不時前去查看。

“你如果是擔心沒人值班的話,今年我留在太史院,你可隨將軍回偃臺看看。”孫時鯉幫著她一起整理小案,剛寫好的冊書還未幹,只能晾在窗臺上。

小案騰空後,顧司宜將小爐放了上來,冬日關衛喜煮茶,這是從潯安傳來的習慣,小盤內裝著紅棗花生,煮茶時一定要將花生紅棗煨在鐵網上,這樣喝茶也不會覺得嘴裏幹澀。

顧司宜說:“多謝編撰好意,今年朝廷也不回潯安,關衛熱鬧的很,我不太想去偃臺。”顧司宜努力擠出一個笑,一陣風吹起時,剛寫好的冊子被風卷起,顧司宜怕墨水化了,伸手摁住。

她卻在下面摸到一新的冊書,她打開一看,是關於五年前顧家的史冊,“編撰還真是隨身攜帶這顧家的史冊,我資歷尚淺,寫不了,編撰就按詔獄所供的認罪書寫好了。”

孫時鯉提過好幾次讓她來寫顧家這最後一段,但是顧司宜並未同意,一直推脫,孫時鯉不會看錯人,顧司宜雖生在腐朽世家,又在宮裏長大,她聰明但是純粹正直。

孫時鯉給顧司宜倒上茶說:“我不知顧家的事情到底真相為何,你即然查了,就寫實事上去,身為史官不能去批判每一個人物,顧家往年的事情在史冊不堪,總不能讓後人終身戳著顧家的脊梁骨痛罵。”

顧司宜明白孫時鯉的意思,前面的事情已經記錄封冊,但是最後一段便能推翻前面所記載的所有實事,算是給了顧家一個青史留名的機會。

顧司宜看向窗外目光凝聚在院中的瓊枝上,說:“曾經顧家的位置誰能撼動,我不信顧家通敵叛國,卻偏偏找不出一絲破綻,時至今日我才明白,因為我姐姐景聽塵拜將封侯,爹爹又是這七處營的統領,叔父潯安為王,僅剩的禺堯淮氏又同景家結為義兄,誰能動顧家,誰也動不了,就是這當朝丞相也得禮讓我們顧家三分。”

顧司宜眼裏沒了光,她能說的很坦然,這幾月她一直在反覆說服自己接受這個現實,她繼續說:“有人說我打小就是比公主還尊貴的姑娘,這句話變成了顧家沒落的真相,這便是答案,所以真相如何不重要了。”

她到今日明白了崔自華死前的那番話,崔自華已經將答案告訴她了,是她那時沒有明白,“崔自華說,位及人臣終將受所忌憚,而能忌憚顧家的,是那龍椅的主人。”

“等你哪日想寫便補上。”孫時鯉將杯子推到顧司宜面前,顧家的結局也是她沒有想到的,她知這世間帝王貴來之不易,也明白龍床輾轉反側都不敢懈怠,但偏偏沒想到有人會覺得左右手也能成為威脅。

顧司宜抿著茶水,她也明白皇帝為何會秘密收回黑牌,因為他也怕出現意外,叔父護送皇帝下潯安便已經知道自己會死在此次途中。太傅不讓查,景白烯不讓查,因為即使知道真相也是束手無措,他們是能反天下還是反朝廷。

君要臣死,而臣死之,是為忠,但朝廷卻沒有給顧家一個忠名。顧司宜想到這兒心口止不住的難受。

如果叔父爹爹要反,太後到不了潯安,所以在南下潯安顧家通敵叛國的事件中,殺了先皇的另有其人,但是這些都不重要了,先皇死了,敬元皇後死了,顧家的事情蓋棺定論,她洗不了這罪孽。

生靈血染關衛這筆賬崔自華說過要她來償,但是她不認,池閣老怕她查顧家的事情,無非就是怕醜惡被揭露。

顧司宜如今的境地是兩難的,景家還在為朝廷效力,她便沒有辦法揭開對抗朝廷,而季般般又是大北的公主,這世間的外人至始至終仿佛都只有她一人。

又是一年冬,這一年的關衛仍舊烏金西墜,星鬥在天,但喧鬧伴著燈火通明濃縮成的不再是繁花似錦,陌裏深巷談的也不再是光華璀璨,顧家罪惡滔天,成了茶餘飯後說書人口裏的銅臭。

除夕沒再下雪,紅燈四起,潯安比不了關衛,關衛的姑娘好賭飲酒都是常態,顧司宜提著一盞錦鯉燈,她難得從太史院中出來走走,街邊賣的糖葫蘆看著誘人,孫時鯉見顧司宜多看了一眼買了一個。

她拿手帕給顧司宜,讓她擦了擦手,然後才將糖葫蘆遞給顧司宜,“嘗嘗可喜歡。”她接過顧司宜手裏的錦鯉燈。

顧司宜接過遲遲沒下嘴,小孩尋著空地放爆竹,鐵匠鋪子朝外打鐵圍著幾個公子哥看熱鬧,因為紅鐵濺起的鐵花有幾分喜感。

顧司宜見孫時鯉一臉的期待,問:“怎麽不多買一個?”她低頭瞧了一眼手中的糖葫蘆,糖葫蘆油亮亮的在暖燈照耀下紅的透黑。

孫時鯉倒是不避諱說:“沒帶夠銀子。”雖然是朝中官員,但是孫時鯉過的並不瀟灑,她從不貪汙受賄,月俸也只夠自己過日子。

季般般剛入伏安街,今夜除夕鬧事的多,她處理完事情便讓禁軍去了另一條街,她本只管著皇城安危,但是禁軍老弱病殘,戶部的銀錢不夠,崔以朗沒召到多少新兵,這關衛的貴胄公子時常聚眾鬧事,整個關衛的安危便都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拿著幾個貴胄開了刀,太後本也有意救活七處營,抓住這一條她便很自然的將倉處營發揮到了極點。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拿住百姓的風向立了口碑,七處營近幾年沒落,如今仰仗她有了話語權,誰不敬她三分。

“今夜郝大人公子郝南何同車欲弦小侯爺在樂坊聽曲兒,奴已經找人鬧事,待會兒便將他們二位找個借口關起來。”允喬跟在季般般身後。

季般般說:“抓的時候,記得通知一下在家過年的兩位大人。”

“是,近來太後厭煩這些世家公子不務正業,閣老更是對其嚴查想將這股風氣逐出關衛,公主讓兩位大人欠下一個人情還是說?”允喬擡眸小心地看了一眼季般般。

季般般過拱橋的時候提了一下裙擺,她說:“即然抓了自然是嚴懲不貸,朝廷不最喜這剛正不阿了嗎,關衛這股風是得滅上一滅。郝南何今年秋試中拔得頭籌,若是不壓著,豈不是離七處營主統的位置更遠了。”

允喬有點擔心:“但黑牌始終沒有下落。”

季般般說:“我懷疑,這牌子就在池昌庭手中,當年商船出海由他披紅,顯然他是在幫先皇披荊斬棘,即然先皇如此信任他,自然也會將黑牌給他,景白烯提攜他那個學生,連阮家都參了百官宴,還真是可笑,戶部沒錢,崔以朗召不上新兵,池昌庭的精兵就永遠得鎮守糧倉。要扳倒他,就得不讓他握兵權。”

允喬垂首問:“公主的意思是,崔以朗召不上兵和景白烯有關?”

季般般應聲,剛過拱橋,擡眸時她好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她日思夜想的那人正和一男子逛街,季般般臉色瞬間陰沈。

顧司宜身上沒帶銀錢,她沒有下嘴,孫時鯉雖是男子打扮但也是女兒家,她試探性地問:“你要不要先嘗嘗?我不喜甜食。”顧司宜將糖葫蘆往孫時鯉嘴邊遞了一下。

這時,一雙手猛然將顧司宜手裏的糖葫蘆奪了過去,季般般黑著臉問:“你做什麽!”

顧司宜見到季般般顯然是怔住了,她心口一酸,手楞在半空,算起來她像是很久沒見季般般了,當人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她竟有些不知所措。

季般般沖動過後反應過來自己有些失態,她將糖葫蘆塞到孫時鯉手上掩飾尷尬,瞪了一眼孫時鯉說:“又不是沒長手,自己拿著吃。”

季般般看了一眼旁邊的顧司宜,眼神慌了,連忙轉身大步逃離此處,顧司宜見季般般離開,被拉回了神,“等等。”她朝季般般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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