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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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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塵動作輕緩地坐到榻邊,楚樽行鬢發略顯淩亂,冷汗打濕了幾縷黑發貼在臉頰,他不知是正在安睡還是索性昏了過去,一點反應都不曾有。

“前輩,阿行是如何中的血魂蠱?在禁地時我看著的,那些狐貍分明沒咬到過他。”雲塵拿過帕子,擦了擦楚樽行額間的汗漬,凝聲詢問。

“他身上的蠱毒自然是從禁地帶出來的。”屋內不便來人太多,鐘離年直言拒絕了雲濟跟蕭謂濁,關上門道,“禁地那幫狐貍身法詭譎,數量頗多,你又如何能以肉眼判定其行蹤。血魂蠱只有狐貍身上帶的有,若不是來自禁地那還能是哪?總不能是憑空冒出來的。”

他此番話言之鑿鑿,雲塵一時也挑不出什麽毛病,只得低低應了聲。。

他拉過楚樽行的手,搭上那處仍舊跳動紊亂的側腕,頓了片刻才小聲問道:“苑兒那日同我說的話可是真的?這蠱便當真一點生機也沒有嗎?樓前輩也沒法子能救他嗎……”

他將楚樽行的手放回被褥裏,聲線平緩而又枉然地問出一連串的問題。鐘離年聽在耳裏卻是一個也沒回答,反倒若有所思地問了一句:“如若當真救不了他你又該如何?跟著一道走了?”

“……”雲塵聞聲一怔。

楚樽行在他身邊一事於他而言早像是習慣成自然,不論是平日裏睡醒睜眼還是回身,只要是自己所處的地方,幾乎都能在不遠處看到一個不喜言語,卻時刻持劍隨行的身影。

或是喚一聲,又或是僅需一個眼神,他總能趕來。

雲濟以往看不透二人情感時還曾向他討要過楚樽行,結果自然毫不意外被他直截了當地回絕了。

他對其並非是依賴,而是實打實的私心占有,甚至從未想過有一天這道身影會消失無蹤。

可他這條命終歸不是為自己而活,他身後牽扯的責任關系千絲萬縷,除卻利益糾葛外僅剩下的那不多一點,才能供他自行驅使。

鐘離年的話宛如觸及到他心中從未踏足過的盲區,若是楚樽行當真救不了他又該如何?他也不無私,不願承擔上兩個人的記憶活著。

他垂下眼看了看那張總算是回了點血色的臉,扯出一抹沒什麽情緒的笑,淡聲回道:“……那便讓他先過去挑處好地方等我幾年,等我將這邊的事皆處理妥當後才能安心去尋他。”

鐘離年聽罷,破天荒的沒出言相勸,稍作猶豫後,還是轉言道:“苑兒那話,非全真,也非全假。”

雲塵轉頭看向他:“前輩何出此言?”

“血魂蠱是足以致命且極難根治,卻也並非全然無辦法。”鐘離年換了口氣,從容不迫道,“這蠱既是出自霜寒島之手,島中典籍中多少也會存著有些與之相關的記載。況且樓老頭這些年游遍江湖裏外,‘神醫’的名聲打得響亮,經手過的蠱毒更是指不勝屈,想來多磨些時日也能有幾分把握。”

“當真能有把握?”雲塵手中一緊,急忙起身追問道。

他眼底的虛無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忽閃可見的明光。鐘離年對上他的視線,只覺著格外灼人,他微微移眼躲過,點頭承諾道:“當真,十之八九能成,老夫還不至於跟你一個孩子說胡話。”

“多謝前輩!可還需要我做些什麽?”雲塵胸口微微起伏,許久之後才如釋重負地松下一口氣,朝鐘離年飽含謝意地欠了欠身。

只是他這口氣還沒松出多遠,鐘離年便又一盆冷水澆了過來。

“不需要你做什麽,帶上抑水石趕快回宮給你那父皇交差便是了。”鐘離年看向屋外,掐指算了算,“霜寒島離皇宮有段距離,莫要再拖時間,再拖便撞上風浪天了,屆時你們回程的路只怕更是不易。”

雲塵面上的笑意一僵,垂頭看了看楚樽行,又望向鐘離年,問道:“他不走?”

“你當這血魂蠱是什麽裝神弄鬼的玩意兒嗎?”鐘離年道,“縱是能解,也絕不是一時半刻成得了的。”

雲塵點了點頭,也覺著是自己昏頭之下心急了:“那這蠱毒要多久才能解?”

鐘離年將手舉至身前,心裏一狠又多伸了幾根手指:“五年。”

橫豎到時候人也死了,他便不信五年過後他還能對著一堆白骨留有如此深的執念。

“五年……”雲塵心中猛地空了一瞬,只跟著喃喃重覆了遍。

五年,如此輕描淡寫的兩個字,過起來又何嘗容易。皇宮到霜寒島兩地來回便要一月有餘,這五年,可是實實在在,一面也見不到了。

他默然無語地坐回榻上,鐘離年也不擾他,等了約莫小半刻的功夫,才聽到他沈沈出聲。

“……能救他便夠了,五年就五年,我等得起。”

僅用五年就能換他一條命,自己慶幸都還來不及,又怎敢多說什麽。

“明日早上我便動身回宮。”雲塵撫上楚樽行的臉,緩慢摩挲了陣,“今日再陪他一日。”

鐘離年看著他的背影出了出神,心中也說不清是何種滋味,似苦卻又非苦。他搖著頭退出了房門,終是以一句“命運弄人”草草落下答案。

雲塵往炭爐裏多添了幾塊炭,這陣已然回溫算不上很冷,只是他的憂心平白寒出幾分涼意罷了。

胸口的玉佩隨著他的動作左右晃了晃,他將其握在掌心細細把玩著,手指卻不知誤碰到了什麽,玉佩背面竟被他無意間推開一處暗格,裏面放著張不大不小的字條。

他疑惑地取出字條,待看清上面的內容後,眼眶兀自一紅。

素白的字條上是楚樽行的字跡,與他一貫龍飛鳳舞的寫法不同,上面此時正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地排了一排墨跡,是落筆者的畢生夙願。

——我不求別的,只願殿下往後萬事亦順遂,一生皆自由。

落款處只有單單一個“楚”字。

雲塵眼睫輕顫了下,不知是何物在心頭打起鼓點。他笑了笑,將字條小心疊上,重新放回暗格裏收好,俯下身在楚樽行嘴角貼了貼。

“你要快些好起來……”

他解去外衣,圍著炭爐轉了好幾圈,直到將自己渾身烤暖後才脫去鞋襪躺在他身側。

無心在意過了多久,等他再次醒來時,身邊那人正坐在一旁剝著栗子,原先在他腳邊的湯婆子這陣也跑來了自己這邊。

廚娘許是事忙忘了給栗子劃道開口出來,他剝得有些費勁,盤子裏零零散散也才放進三四個去了殼的。

雲塵定了定神,撐起身道:“何時醒的?也不叫我一聲。”

“殿下醒了?”還是一貫熟悉的話語,楚樽行將盤子裏剝好的栗子遞上前,“見殿下睡得熟,左右也無事,便沒叫了。”

“這陣將過飯點,殿下先墊些。”

被褥裏暖烘烘的,雲塵懶得伸手,張嘴沖他擡了擡下巴。

楚樽行會意餵了一顆過去,欲言又止半晌還是沒能開口,只得一顆接著一顆地往他嘴裏送去,舉止間難免生硬。

他是當真沒料到血魂蠱發作竟如此迅速,不然他定會找個地方挨過了再說。當著雲塵的面毒發,他眼下甚至都不敢問一句他知道了多少,這才算真真切切地體會到心虛兩個字所謂何意。

他只想將此事一直爛在肚子裏,舍不得雲塵為此負擔歉疚。

“歪了。”

一聲略帶無奈的聲音將他喚回了神,他轉頭看去,手中的栗子正貼著雲塵的側臉擦至耳根。

“為何瞞著我?”雲塵看著他一副吞吐難言的模樣莫名冒了火。

楚樽行動了動嘴唇,緘默不語。

“我問你在禁地被狐貍咬了一事為何瞞著我?”雲塵略微拔高音量,轉過他的臉,藏在聲音裏的委屈不亞於面上的慍怒,“若不是此次毒發,你是不是便打算一直瞞下去,瞞到最後讓我茫然無所知地去替你收屍?”

“禁地?”楚樽行聞言一楞。

“鐘離前輩都告訴我了。”雲塵將鐘離年的話覆述一遍,越說越是後怕,到最後他幹脆一把揪過楚樽行的耳朵揚聲斥罵道,“那血魂蠱是何物你不清楚嗎?若你當真瞞下此事隨我回去便只有死路一條!”

“你怎麽敢如此騙我!”他挑了個軟乎點的枕頭,接二連三地往他身上打去。

楚樽行將這話在腦中過了一轉後,便明白是鐘離年替自己蓋了過去。他心中酸楚,自知理虧便也不躲閃,由著雲塵一通發洩過後才湊上前抱住了他。

“沒有下一回了。”雲塵對楚樽行的動氣向來都是三分真七分假,僅需那人服個軟便能化開,他佯裝威懾道,“若你還敢再犯,休怪我將你禁足淩淵殿,日日不準出門。”

楚樽行聽得好笑,點頭附聲道:“裏邊乏味,殿下平日裏無事了還需早些回來陪我。”

雲塵悶頭撞了撞他,見盤裏的栗子空了,便傾身勾過紙袋尋思著再剝些出來。

沒開口的栗子剝起來廢手,楚樽行本是想接過袋子自己來,被四殿下不輕不重地掃了一眼後,相當識相地悻悻收了手。

四周安靜下來。

雲塵慢條斯理地將栗子褪去外殼,一邊往他嘴裏塞一邊看似若無其事地自言自語道:“五年……你至少每月要給我傳一封信來。”

“內容不準寫得一樣,也不準用寥寥數字敷衍我。可以耽擱些時辰,但不準不送。五年六十封書信,少一封都不行。”

“我如何會敷衍殿下。”楚樽行拉過伸在面前的手,沈下目光一字一句應允道,“六十封信,一封都不會少。”

他知道鐘離年嘴裏的五年是個幌子,他也不可能當真聽話地在島上待著不出。只是毒發後的身子他自己心裏清楚,執意跟著回去也只能是個累贅,不如先在島上養個大概。

要不了五年,他定會回去找他。

雲塵將被自己擰得皺巴巴的布袋放到一邊,不聲不吭地埋頭抱住他,趴在他肩上:“要聽前輩的話知不知道,他斷不會害你的。你好好的,等我回來接你。”

肩頭徐徐侵染上溫熱的氣息,一股濕意順著本就單薄的衣料灼燒進楚樽行心底,疼得他眼眶發酸。

他用力收緊了攬在雲塵腰身上的雙手,含笑應道:“好,殿下可要記得回來。”

雲塵轉著腦袋蹭了蹭,貼著楚樽行的側臉沈默半晌,最終在那還不斷輕言叮囑的雙唇上輕輕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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