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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以命換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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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靜更闌,暮霭沈沈,天邊蒙上一層灰霧霧的水汽。偏殿屋內燈燭燦然,樓倉濃眉擰緊著,三指在雲塵脈上搭了又搭,終是無言低嘆。

“師祖。”苑兒從針囊裏取出一只銀針遞上前,不敢催促卻又忍不住焦愁,憋得滿臉通紅,“雲公子怎麽樣了?”

楚樽行半抱著雲塵讓他靠得舒服些,聞言也擡眼望向樓倉。

樓倉問診向來都是有話說話,心直口快了大半輩子,此時對上他眼底燃起的明光竟也像被掐住了喉嚨一般,任他如何張口都吐不出一個字。

血魂蠱是何物他心裏跟明鏡兒似的,知道便是瞞也瞞不下多久。他搖了搖頭,折中著說道:“皆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多則三年,少則——”

他猶豫了片刻,苦笑連連:“幾日不到。”

楚樽行拿了塊濕布沿著雲塵傷口邊緣處擦拭,聞言也是一頓。他不敢細想樓倉這話中的真假,只得勉力穩住音調,啞聲問道:“樓前輩,血魂蠱究竟是何物?”

“島上用來斃命的毒蠱。”鐘離年從回來到現在一言未發,直到這陣才遲緩出聲,“這孩子沒多久便能醒了,血魂蠱是半月後才開始發作。且發作周期毫無規律可言,或是間隔數月,或是只間隔幾個時辰,總之一回強過一回。”

“血魂蠱只能靠自身內力與之相抗衡,每回發作都是煎熬。”鐘離年搖頭嘆息,“中蠱之人隨蠱毒發作,五感會逐一失靈,內力消散,經脈至寸寸斷裂,基本四五回過後身子就垮了大半,形同廢人。”

“蠱毒與宿主同生,等人何時熬不住痛楚死了,便是解脫的時候了。”

楚樽行雙拳用力緊握,連帶著榻上的墊布都被他攥裂了一條口子。鐘離年所言字字誅心,他緩了半晌才沈沈找回聲音:“……可有解法?”

“無解。”鐘離年心有不忍,卻還是如實相告,“血魂蠱極難成型,與半月散並列島中劇毒之首,此毒蠱一出便沒想過要留人性命。”

楚樽行動作一滯。

指下脈搏再探也無用,樓倉收回手,見兩人一躺一坐的均像被奪了魂魄似的毫無反應,終是忍不住咒罵一聲:“鐘離老頭,你養的那堆畜生為何會突然暴起!”

血魂蠱並非每只狐貍身上都帶著,一洞的狐貍也就寥寥幾只帶有此蠱,且它們都經過專門訓練,非命令不予行動。

鐘離年也納悶此事,回來的路上便讓戎獅留在禁地查看,卻也不見傳回什麽消息。

他壓低眉眼,指著雲塵望向楚樽行:“他在禁地可有動過那神樹?”

“沒有。”楚樽行將當時的場景詳盡覆述一番,生怕漏掉任何細情。

“那便奇了怪了。”鐘離年捋胡子的手頓了頓,“若他沒並無動神樹的舉動,那狐貍怎會一直追著他咬……”

“狐貍要咬的並非是殿下。”楚樽行扣著雲塵的手小心摩挲著,垂下頭看不清情緒,緩聲道,“是我。”

他放心不下雲塵安危,揮劍間隙瞅著空擋都會分過神去看他處境。那狐貍於自己是秉了殺心不要命地往上撕咬,而於雲塵則更多的像是阻攔。

鐘離年挑了挑眉,不置一詞。

他一語作罷,偏殿內再次陷入沈寂。也不知過了多久,空氣中才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摸不出來源何處。

門外一女弟子端著盆溫水覆而往返,將楚樽行擱在一旁擦臟了的濕布浸在水裏清洗幹凈,疊成方形重新放回原處。

做完了手頭的事,她原是想按規矩出去,可行至一半卻又突然停下腳步。屋內低迷壓抑的氣氛讓她心下泛酸,腦中想是記起了什麽,她微微驚疑出聲,向鐘離年問道:“島主,我記得前任巫女婆婆還在時曾說過血魂蠱在世間還存著一種解——”

她話未說全,便被身前瞥來的淡淡一眼截了胡。樓倉眉尾微沈,凜冽又飽含濃重的壓迫感。

“血魂蠱有沒有解法難不成你比我們二人清楚?”

弟子頓時面色僵硬,宛如做了錯事一般低頭噤聲,兩手交替地摳著掌心,囁嚅說了句“弟子告辭”後便倉惶出了房門。

樓倉施下最後一根銀針,視線在楚樽行跟雲塵交握的雙手上停了一瞬,隨後叫上苑兒起身:“我行醫多年攢下了不少偏方,雖說治不了這血魂蠱毒,卻也能配些藥來緩解他幾分痛苦。你便在此守著他,若有任何異狀及時找人告知我。”

“有勞前輩了。”楚樽行轉向他,幾不可察地點頭道了聲謝。

鐘離年見狀無奈搖頭,留在此地也沒甚必要了,便想跟著同樓倉一道離開。

“前輩。”楚樽行將雲塵的手塞回被褥裏,攔住他追問道,“方才那姑娘所說的解法是什麽?”

“老夫說過了,血魂蠱乃死毒,並無解法。”

他皺眉丟下一句便要走,楚樽行卻閃身幾步攔在門邊,屈膝跪在他面前:“懇請前輩出手相救。”

方才樓倉的反應他盡數收入眼底,從中抓出了一線生機。不論此法為何,便是千難萬險,他都不會有一個“不”字。

鐘離年往旁跨一步,他便跟著往旁挪一步,如此反覆了有十來回,終是換得了一聲沈郁的重嘆。

是妥協,亦是無可奈何。

“起來,何人教你的動不動便跪下。”鐘離年扶了扶額,像是將一輩子的嘆息用在了短短幾個時辰內。

“倒茶。”他不由分說地一把拽起楚樽行甩到椅子上,肘臂撐在桌旁遲疑了許久才說道,“確有一法子,只是聊勝於無。”

消散匿跡的明光徐緩恢覆眼底,楚樽行將茶遞上,神色難掩欣喜:“還請前輩告知。”

“一命換一命,血魂蠱與中蠱之人同生共死,無法將蠱蟲單獨引出,只能連帶著蠱毒一並渡到旁人體內。”

“渡蠱要的便是心甘情願,期間若有任何一絲抵抗此蠱都渡不成功,最後的下場便逃不過一個雙雙命喪黃泉。”鐘離年直言道,“可話又說回來了,渡蠱容易找人卻難,世上又有何人傾盡所有只為替旁人送死呢。”

“我。”楚樽行聞言松了口氣,對上鐘離年驚疑不定的神色,笑道,“我可以。”

鐘離年沒料到他的下文,吹起胡子覆而詢問了一遍。再次得到相同的回答後,他起身拂袖便要往外走。

楚樽行手裏杯口一轉,腕上施力將其飛出,房門隨著瓷片碎裂的聲音頃刻合上,茶末水漬濺落在地上,暈開了一大片濕意,意味明顯。

外頭已經不見月色,鐘離年頓住步子,擺了擺手索性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倒是真敢攔老夫,你這一身難得的好功夫說不要便不要了?渡蠱法子兇險,你就如此不惜命?”

“不要了。”楚樽行淡淡道,“功夫便是為了護他周全,除此之外別無他用。”

他惜命,可更惜雲塵的命。

鐘離年聞言,緘默註視了楚樽行良久,他極少幹涉旁人的決定,卻也正因如此失去了許多人。

“渡蠱一但成功便是即刻發作,連原先那半月的緩沖都不作留,我只當你眼下心急沖動。可人一輩子離離合合註定是常態,命行至此由不得你躲。世間萬物能撐的起一方惦記者頗多,事事都需規避心血來潮,得周全考慮後方能拍案定奪,也好省去悔無可悔的悲哀。”

“沒有了。”楚樽行安靜聽完他一席話,無意識轉動著手裏的茶杯,“我無可惦念了,就剩他一個。”

他自出生那天起,拋開在將軍府的日子外便是陪在雲塵身邊,對他好的人屈指可數。思前想後,是當真只繞著一人而活,除了他旁無惦念。

況且他活著,比自己更有用。

“我早便下意與他同命,左右都是一個死,我只求他無恙。”

此事等同殺生共存,鐘離年有心勸阻,卻抵不過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相求。合眼掙紮了片刻,終是咬牙別過目光讓他上榻。

他將雲塵扶坐起來,雙腿盤坐在他身後,調轉內力的同時憤然沈聲道:“老天給你鋪了兩條路,你卻非要挑一條必死的闖。”

“無妨,那條生路上少了他,於我而言才是死路。”楚樽行依照他的指示擡掌貼上雲塵覆溫的掌心,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還有一事相求前輩。”

“何事?”鐘離年問道。

楚樽行勾著雲塵的手指握了握:“別告訴他。”

鐘離年僅一瞬便明白了他的用意,輕叱一聲:“冥頑不靈。”

“若是不想你們同死的念頭今日應驗,待會兒便切記不可離掌。”

他取過一只木棍飛插至門栓上避免來人打擾,收聲催動內力,雙掌擊向雲塵後背。楚樽行只感受到一股卷著利刃的氣流在體內肆意亂竄,刀尖劃過五臟六腑,疼得他控制不住地渾身直顫。冷汗涔生,他強忍著疼痛悶哼一聲,手上卻是半點不肯撤退。

持續了有小半個時辰的功夫,鐘離年才喘著重氣撤開一只手。幾乎同時,楚樽行喉間湧上腥甜,他茫然地撐離床面,偏頭吐出一口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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