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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明日我想去城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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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枝昏迷了很久。

她渾身都是傷, 本就被長時間的疾病磨得憔悴至極,又歷經大驚大悲,連大夫都有些束手無策。只是到底算不得傷及根本,慢慢地用藥將養著, 總算還是醒了過來。

枝枝醒過來時, 黎國和齊國的軍隊再度交鋒。

宋詣領軍出城, 並不在她身邊。

不知道從哪裏找了個侍女,幫著枝枝換藥,偶爾還會找她說幾句話,“黎國攻到城下來了, 沒日沒夜地偷襲攻城,殿下實在是沒法抽出空來才沒有陪著姑娘的。”

枝枝不想說話,也沒有說話的力氣。

她披著厚厚的狐裘, 還是覺得從骨子裏沁出一股涼意, 手指縮在袖子裏摩挲兩片碎掉了的玉佩, 好半天才擡起眼睫, 低聲問道:“齊國的軍隊,如何了?”

侍女說不出來這句話哪裏古怪, 下意識回答道:“大概撐不了太久,殿下前日著人偷襲黎國的糧倉,把糧草燒了不少呢。”

枝枝聽著侍女滿是得意的話, 又沈默了一會兒。

她掀開被褥,撐起身體要下床, “我想出去看看。”

枝枝還是不記得從前的事情, 但是玉佩加上她記得自己有哥哥這件事, 幾乎可以斷定她便是沈蟬音這件事。若她是沈蟬音, 便絕對不可以留在殺兄仇人身邊, 眼見著自己的子民被齊國人屠殺。

侍女連忙上前,給枝枝穿好衣裳,又給她肩頭披了件狐貍毛的鬥篷,戴好兜帽。

“外頭風大,姑娘低著些頭,仔細風灌進衣領裏了。”

聽著侍女絮絮叨叨,枝枝不答,只是撥開帳子走了出去。宋詣大概是特意挑了個僻靜的地方,四周沒什麽人,只有守在帳篷與門口的士兵。

沒有人防備著她,枝枝便順著路,往前走。

一直走到城樓底下,她仰起臉看了一眼高高的城樓,撥開毛茸茸的帽子,吐出一口濁氣,“城樓,可是上去看看麽?”

“這……”侍女有些為難,顯然是無法做主的。

枝枝便問道:“殿下在何處?”

“大概是在城樓上觀望戰局。”侍女不得已回答。

枝枝不再為難她,她拍了拍自己連自己都覺得聰慧靈活了不少的腦袋,擡眼看向不遠不近守著的侍衛,走了過去,“我想上去見一見殿下,若是殿下不在,我也想吹一吹風。”

“姑娘,這不合規矩。”侍衛冷聲道。

枝枝攏在袖底的手仍摩挲著兩片碎玉,眉眼較之從前的怯弱變得坦然起來,她微微擡起下頜,“我為何要守規矩,殿下會讓我上去,便是規矩。”

對方沈默好久,還是走過去和城樓下的守衛交涉。

果然,最終還是讓她上去了。

枝枝順著臺階走上去,城樓極高,往下看去駐守在城門下的士兵都成了一小點。緊緊圍著城樓的護城河就從側面繞過去,深冬時節結了厚厚的冰。

風吹過來,凜冽刺痛。

黎國的土地要比齊國廣闊不少,順著山脈蜿蜒而上,側面的平原一望無際。因為是冬日的緣故,厚厚的積雪間夾雜這枯敗的野草,卻開闊而一望無際。

枝枝坐在城樓上,風吹掉了她的兜帽,將她的發絲勾到面頰上。

侍女看著枝枝咳嗽起來,立刻緊張起來,那鬥篷給她捂著,“姑娘,看看就下去,好不好,吹病了殿下會責罰奴婢的。”

“好。”枝枝語氣溫和。

但她沒有立刻起身,反而看著遠處的黎國駐紮軍營,問道,“這道城門,不可能在此時打開對不對?”

少女眸色漆黑,帶著一點隱隱的光亮,顯得溫和內斂。

“莫說是兩國開戰了,便是不打仗的時候,也看守得極為嚴格。”侍女有些惱怒道,“黎國和齊國的人都互相仇視,除了少女商隊,其餘的人幾乎不可能離開自己的國土。”

枝枝捂著口咳嗽,她從袖子裏拿出來一個黃金鐲子,套在自己的手腕上。

過了好一會兒,才起身朝著城樓下的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說話,“殿下既然不在城樓上,又不在軍營裏,去了哪裏?”

“這……奴婢不知。”、

她下了城樓,卻正瞧見宋詣催馬上前。

青年玄衣金冠,甲胄在日光下閃著森冷的光芒,冷峻的目光在落在她身上時柔軟了些。宋詣翻身下馬,擡手揮退其餘人,才走過來掖了掖她的鬥篷,“天冷,怎麽還出來吹風?”

宋詣面上沈穩,實則分神去留意枝枝的神色。

看到少女不抗拒他的親近,微微松了口氣,下意識擡手扶在她的腰上要將人摟入懷中。

可枝枝的身體顫抖了一下,腰僵住了,不由自主地顫抖著往後退了一步。宋詣心頭如塞了一把棉花,一時之間怒不得忽視不得,下意識看向她。

“殿下,我出來找你。”

枝枝擡眼,看了他一眼,隨即垂眼。

她擡手整了整被風吹亂的衣衫,才慢慢地道:“有件事,我想我該問一問你。”

“你問。”宋詣嗓音略微有些緊,他將腰間刀鞘放在馬上,抓住枝枝的手腕

枝枝下意識掙紮,卻掙紮不開。宋詣死死捏著她的腕骨,看她的瞳仁黑沈沈的,莫名有些執拗駭人,將她帶到背風的角落才松開手。

“你當時告訴我,午時四刻離開,是想要讓我替你吸引寧國公的人的註意,給你騰出逃走設局的時間對嗎?”枝枝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只覺得心頭冰冷一片,像是一塊被凍得沈沈的鐵將她一顆心臟壓著。

只剩極致的冷與窒息感。

宋詣沈默著,慣來矜傲的儲君沒有作答。

枝枝早就知道事情是這樣,可是親口問出來,看著宋詣不反駁又是一回事。她說不出來自己還要賭什麽,擡手抓住了宋詣的袖子,固執地仰著臉盯著宋詣。

嗓音顫抖,眼淚酸澀地擠壓著眼眶,順著面頰滾燙地滑下來,“殿下,你告訴我,是與不是。”

可宋詣還是趁著眉眼,不說話。

枝枝仰得脖子都酸了,眼淚把視線模糊得一塌糊塗,她腦子裏最後一根絲線終於扯碎,枝枝伸手死死抓住宋詣的衣襟,問他,“殿下……你說句話。”

好半天,枝枝才聽到宋詣出聲。

他說,“是。”

枝枝心底的麻木感越發嚴重,只覺得喘不上來氣,好半天才松開抓著宋詣衣襟的手,下意識往後退一步。宋詣卻捏緊了她的手腕,死死將她扣住。

她心頭僅存的那一點奢望都像是被宋詣丟在了地上,狠狠碾碎。

原本便壓抑著的恨意像是藤蔓一樣,勒得枝枝心口發麻發冷。她掙紮不開,被宋詣困在胸前,只覺得渾身都哆嗦起來,發了狠要推開宋詣。

眼淚簌簌而落,徹底斷線。

“我……我……”枝枝大口大口喘息,卻覺得胸口悶得發慌,一個恨字堵在喉嚨口被艱難的呼吸壓著,吐不出來,冷汗涔涔而下。

宋詣連忙抱住枝枝,見她像是窒息一般面色慘白,愕然低頭渡氣給枝枝。

一口氣喘過來,枝枝掙紮著推宋詣,卻被他死死摟著腰無法避開。她退無可避,恨意滋長,幾乎將她的理智扯碎,一巴掌對著宋詣的臉甩了過去。

“啪!”

清脆得站在遠處城門口的士兵都下意識看過來。

宋詣矮身,將枝枝扣入懷中,沒有人知道是誰打了誰。

“放肆。”

枝枝冷笑,她仰著臉,蒼白的臉上一雙寂靜的瞳仁裏滿是淚。她往前走了一步,袖子裏碎成兩片的玉佩刺入她掌心,疼意使得枝枝終於勉強鎮靜了幾分。

“殿下,我的命便這樣輕賤。”話一出口,枝枝忽然想起來,在京都的顯貴眼裏,似乎沒有一個人不覺得她輕賤,這種故作不知的苦澀被她自己發覺,越發覺得自己愚昧可憐,“無妨……我也不過是個秦淮歌女,對不對,我的性命便是沒了,卻能保殿下平安且奪回權勢,也是我的幸運,對不對?”

宋詣從未見過枝枝這樣。

她似乎褪去了從前的怯懦遲鈍,不再受了委屈只是忍著苦楚哭鬧。從前的她哭泣時,也是奢求他去替她看看她有多痛苦,不要再這樣讓她難過了的姿態。

可如今的枝枝句句質問,顯得決絕而犀利。

“孤不曾……”宋詣下意識想說,他並沒有覺得枝枝的性命不值一錢。

枝枝卻已經一把推開宋詣,踮起腳,一口咬在他唯一沒有甲胄包裹的下頜上。鮮血順著下頜流下去,枝枝雙手環在他的脖子上,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去勒他。

宋詣原本的愧疚被她下了死手的動作澆滅。

他擡手扯下枝枝,少女病得奄奄一息,根本抵不住他的桎梏,便被他反剪了雙手。

“你想殺孤?”宋詣捏著枝枝的手,明明只要一捏她的脖子,便能將這個大逆不道的妾室殺了,他卻下不了手,“你都要殺孤,你作何也要殺孤!”

枝枝動彈不得,被宋詣按著半跪在地上。

為什麽要殺他?

他殺了她的哥哥,害她一國公主流落青樓,害她淪為人人踐踏的外室,被他利用作為擋箭牌差點丟了性命。

為什麽會不恨他,為什麽會不恨這個始作俑者,害她淪落至此卻還一直為了他百般委屈百般考慮,到頭來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可憐。

枝枝一口咬在宋詣的手背上,她咬得用力,直咬掉宋詣手上一塊肉,才被宋詣捏著下頜掰開臉。

“宋詣,這是你欠我的。”枝枝唇邊滿是鮮血,她的眼淚在臉上縱橫交錯,跪在地上的衣裙臟亂,哭得瘋癲絕望,“這是你欠我的……”

露出白骨的手鮮血淋漓,宋詣的手疼得止不住顫抖。

他陰沈著眸子看著枝枝,卻一句發怒的話都未曾說出來。

枝枝坐在地上,回頭看了一眼城樓。

黎國近在咫尺,可她回不去了。

即便是她回去了,黎國金尊玉貴的嫡長公主落入敵國的青樓,成了親手殺了黎國國君的儲君身邊卑賤的妾室。這些,無異於是給黎國蒙羞,給自己的兄長蒙羞。

“回不去了。”枝枝擡起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淚,她一圈一拐地起身朝著帳篷的方向走。

宋詣站在她身後,面頰緋紅了一片。良久,他將滿是鮮血的手收起來,起身去吩咐站在遠處的侍從,“去送枝枝回去。”

侍從不敢多問,起身去送枝枝。

宋詣站在凜冽寒風中,手上的鮮血也逐漸凝固。他有些茫然地看著城樓,想起來黎國馬上便會潰不成軍,又想起寧國公已死,父皇的傳位昭書已經在來的路上。

他隱忍十幾年,馬上便不用隱忍了。

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愧對枝枝,以後還有許多年可以讓他去彌補。

宋詣翻身上馬,去了校場操練軍隊。

侍從小跑著追上了枝枝,見到枝枝的樣子,也是嚇了一跳。她不知從哪裏弄了滿臉的血,眼淚打濕了眼睫,眼睛也腫得不行,裙子上也滿是泥水。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太子殿下打的。

“奴婢送姑娘回去。”

少女的腳步一頓,她回過頭,看向侍從,問道:“殿下不管我了嗎?”

侍從啞然,不知道說什麽,“奴婢回頭與殿下說說,便說枝枝姑娘有些想要殿下陪陪,可好?”

“那就這樣說。”枝枝點了點頭,擡起袖子擦掉眼角的淚,可是剛擦完眼淚又浮上來,順著面頰往下流,她自顧自道:“明日,明日我想去城樓上陪陪殿下,可以嗎?”

侍從不敢刺激枝枝,“奴婢與殿下說。”

枝枝便點了點頭,她眼睛裏是水光,卻扯出一個笑來,“公公,您一定一定,要讓殿下答應,陪我一起去城樓上看看風景。”

“奴婢哪敢忘啊。”

“你就說,我很難過,很想很想殿下陪陪我。”

枝枝放棄了抹眼淚的動作,任由著風吹著眼睫,眼淚撲簌而下,忽然喃喃道:“我好想回家……真的,好累,好想家。”

“姑娘是金陵的人?”公公試著和枝枝搭話,怕她一直這麽哭下去。

“我不是金陵人。”枝枝抿唇,“我是從鶴城,被人販子輾轉售賣,一直賣入了秦淮的青樓裏。”

少女的嗓音有些顫,“我大概是鶴城人……也許會是黎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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