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枝卻不大高興。

雖然整個暖香樓的姑娘都想要嫁出去，做別人家的妾室。

但是枝枝不想，不知道為什麽，她覺得做妾室是件很難堪的事情。而且，她還想找到自己的哥哥，回到家裏。

殿下就算再好，她也不想做妾室。

枝枝心思淺，想什麽都寫在臉上，小桃立刻就看出來枝枝不高興。

“姑娘，留在殿下身邊，是旁人一輩子都不敢肖想的事情啊。”

枝枝坐在秋千上晃了晃腳，有些挫敗，“我會想辦法回報殿下的。”

其實她也有點喜歡殿下，悄悄的，又怕別人知道了會嘲笑她。

“那姑娘……”

枝枝想了想，“那我給殿下做點糕點送過去吧。”

小桃也盼著枝枝得寵，可是偏偏殿下把人送來就再也沒來了，也只能攛掇枝枝去見宋詣，見她答應，忙不得把東西備齊了。

枝枝在暖香樓學過一點，因為需要拿出些親自做的東西籠絡客人。

只是她學得不好。

小桃看著枝枝動作生疏地篩粉蒸糕，覺得她應該不會，又覺得她大概只是沒有天分而已。

糕點還沒蒸好，她整張臉上就糊滿了米粉，生火時被火舌舔了一口，額頭上的劉海也卷起來了。

她皮膚也嫩，三兩下磕碰出兩道口子一個水泡，眼淚巴巴地看著蒸壞了的糕點。

瞧著倒是像個嬌包小姐，不像是苦命人。

“姑娘，我來吧。”小桃放棄了掙紮。

枝枝卻拿袖子抹了眼淚，搖搖頭，“我自己來。”

如此反覆，枝枝蒸壞了三次，才蒸出來一碟子漂亮的梅子糕。

她拿食盒裝了，讓人給宋詣送去。

想了想，又寫了張紙條塞進去。

——聊表寸心，望殿下鹹安長樂。

小桃不認識字，卻也覺得枝枝這筆字寫得很好，漂亮雋秀，又很有力道風骨。這麽一看，越發覺得枝枝不像是窮人家出身。

“姑娘原先是官家出身嗎？”小桃不怕枝枝，問得很隨意。

枝枝搖搖頭，“我不記得了。”

小桃一楞，不再問了，只誇她，“姑娘的字真好看。”

枝枝進暖香樓之前就會寫字，而且暖香樓裏的夫子也說她字寫得好，寫詩也寫得比秀才老爺還好，想來以前家境是極為殷實的。

所以她總想著，哥哥若是能找到她，肯定能把她帶出去。

“我有一個哥哥。”枝枝低頭，“我把殿下當成哥哥了，求他帶我出來。”

小桃憐憫地看了枝枝一眼，拿著食盒出去，讓人把糕點送了過去。

宋詣在衙門裏住了兩天，幾乎沒合眼。

淮南東西兩路幾乎占了整個大胤的經濟命脈，陳季說是壟斷米價，實際上卻和不少行業有不少聯系，互相勾結狼狽為奸。

一一挖出來本來就難，偏偏金陵這一帶又是崔氏的地盤。

崔氏世代入朝為官，盤根錯節不好調查。

“崔家貪墨的賬本還沒查到？”宋詣冷聲問。

屬下們嚇得立刻跪下，唯唯諾諾，“已經在四處調查了，只是崔家的賬做得滴水不漏……”

宋詣皺眉。

陳季已經捉拿歸案了，這幾日也審得七七八八。

若是再不走，崔家便會察覺到他們漏了馬腳，到時候便更加無法查出崔氏貪墨的案底。

正在這時候，劉成從簾子外走進來，手裏端著個食盒。

瞧見宋詣臉色不對，有些猶豫，想要不撞這個槍口。

宋詣卻已經朝他看了過去，目光冷肅，“拿下去，案子沒查出來，哪來的心思吃喝。”

劉成就知道了，宋詣現在是心情很不好。

這位太子爺心情好的時候不愛說話，心情不好了倒是像個爆竹，不湊過去都要劈裏啪啦爆上一頓。

他賠著笑，“是枝枝姑娘著人送來的，說是謝殿下的恩惠，親手做的。”

宋詣手裏的案卷翻得快，帶出一陣風聲。

慢了半拍問道：“……什麽姑娘，是何人？”

劉成就知道，這是壓根不記得這麽個人。

“是上回在暖香樓帶出來的那個姑娘。”劉成恨不得宋詣少問兩句直接把他趕下去，都不記得這麽個人了，他還特意上來提，那不是沒事找事麽。

宋詣想起一張哭得可憐巴巴的臉。

就這麽退下去，未免惹人嚼舌根子。

“先收下。”

宋詣隨口吩咐了一句，就聽到不遠處的陳知州肚子咕了一聲，他不由擡眼看了過去。

陳知州被看得膽寒，“臣臣臣……臣不餓。”

宋詣的眉頭皺得越發厲害，本就冷峻的面目不由生出幾分寒意，看得人不敢直視。

見宋詣並沒有罵人，劉成連忙把食盒放下，打開來，端出兩碟子糕點。

拿鴨蛋青色瓷碟子裝著，半剔透的紫紅糕點切成了菱形，上頭撒了糖霜和酸梅粉，底下墊著冰，此時還帶著淡淡的水霧。

早上都沒吃飯的陳知州咕咚了一口口水。

宋詣也才意識到，此時天邊夕陽都快沈下去了，他讓眾人吃糕點，自己也隨手拿了塊。

一入口，宋詣眉頭一皺，險些吐出來。

劉成又雙叒看到宋詣皺眉頭，一顆心七上八下，生怕自己大太監的身份被兩碟兒糕點作沒了。

“鹹的。”

宋詣面無表情，看了一眼精致漂亮的梅子糕。

劉成心裏苦，不敢說話。

他特地查過了糕點有沒有毒，但這也沒法查出來這糕點是甜的還是鹹的。

宋詣總算是徹底想起來那個小姑娘的身份，過了一會兒，他揮了揮手，把屬官都趕走了，只剩下劉成和貼身侍衛。

“外頭都傳，我迷上了那個小姑娘，所以這才好幾天沒有回京的動靜？”

劉成還是不敢說話。

宋詣心裏卻有了算計，他在金陵城待了這麽久，崔氏怕是起了疑心。

這個不起眼的小姑娘，倒是可以拿來當幌子。

宋詣點了點頭，“去看看她。”

很快，馬車便載著宋詣到了枝枝的院子。

這裏地處偏僻，此時天色已經黑了，只有門前掛著一對紙燈籠，院子裏沒什麽動靜。

宋詣著人去通報，自己一邊進去了。

枝枝被迷迷糊糊叫醒的時候，小桃說宋詣已經在正屋裏等著了，她茫然地梳洗好了，便被拉著去了正堂。

枝枝沒想到宋詣會來。

畢竟宋詣是太子殿下，這樣的貴人，總是很忙的，自然不會浪費時間在她這樣一個無關緊要的小人物身上。

但是他忽然過來，枝枝還是有點開心。

殿下並沒有忘記她，甚至還親自過來找她。

“殿下。”

劉成又看到枝枝不知道跪下磕頭，輕咳了幾聲，但是枝枝沒有動靜。

小姑娘雖然看著卑微膽怯，但又看起來通通透透的，長得也漂亮精致，並沒有過於畏縮遮掩的寒酸氣。

宋詣看了劉成一眼，屋內就只剩下兩人了。

“我過些日子就要回京都了，你如何打算？”

宋詣自然知道，這個可憐的小姑娘除了依附他，別無他法。

那便正好，各取所需。

枝枝楞了楞，殿下親自來找她，竟然就是為了給她以後打算。

殿下也太好了吧。

宋詣就看見小姑娘滿眼亮晶晶地瞧著他，又仰慕又崇拜。

“殿下能不能……幫我找一下我哥哥？”枝枝知道自己得寸進尺不好，可是她不記得之前的事情了，這兩年在暖香樓，又半點對外面不熟悉。

她只能求求宋詣，希望他稍微施舍一點善意。

宋詣沈默了片刻，他本來就對枝枝存著利用的心思，此時便點了點頭。

枝枝從來沒遇到過，願意一而再再而三地幫助她的人，只覺得太子殿下簡直比傳說中的菩薩還要心善，還要可靠。

“不過，孤也要你做些事。”

枝枝立刻點頭，毫不猶豫。

殿下都幫了她那麽多，除非把她再送進暖香樓，刀山火海她也願意。

宋詣還沒來得及用利益誘惑，少女就點頭點得像是小雞啄米，懵懵懂懂地看著他，明顯是根本不知道他要她做什麽。

宋詣到了嘴邊的話沈默了一會，語調也比平日溫和了兩分，“事成之後，孤會把你帶去京都，幫你找到家人。若是實在找不到，孤便替你尋一戶好人家，如何？”

他存了目的，說出來的話便帶著循循善誘的意思。

枝枝心想，殿下幫了她那麽多，還連以後都替她想好了。

如果哥哥在，不知道會不會有殿下這麽好。

“這些日子，孤夜裏會留宿你這裏。”宋詣在心裏算了算日子，清貴的鳳眼掃了枝枝一眼，“再過十幾天，你要隨我去一趟崔府。”

枝枝當然不知道要去崔府做什麽，但是她只要一聽到是和顯貴沾邊，就害怕。

她害怕自己要和出閣宴一樣去伺候人。

這樣一想，枝枝感動的淚花也變成了害怕的，鼓起勇氣怯生生問他，“殿下，您要把我送出去嗎？”

她聽說，妾室是可以當做禮物送來送去的。

宋詣：“……”

怎麽就這麽呆呢？

宋詣有些不耐煩，但終究忍了忍。

看她怕成這樣，又想起上次在暖香樓，她渾身狼狽地趴在他面前，像是抓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倔強地擡起臉來，求他救她。

甚至在以為他不會出手時，想要去死。

生得這樣低賤貌美，也不甚聰明，倒是有一身清白筆直的脊骨。

“不會送你給那些人。”宋詣垂著眼打量枝枝手上的刀傷和燙傷，想起了那碟子瞧著漂亮，實際上把糖放成了鹽的梅子糕。

他說的這句話，帶著憐憫。

可枝枝從沒被人這樣保護過，根本沒留意宋詣語氣裏的高高在上，她如蒙大赦，“殿下真好。”

她毫不猶豫，又滿懷仰慕和依賴地看著他，清淩淩的一雙剪水眸裏似乎藏著星光。

宋詣沒看枝枝，自然不知道小姑娘看他的目光多信任和熾熱，只是以交換條件的語氣道：“但是，你要冒充我的外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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