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玩了一天，幾人在外面的酒樓吃個飯才回到公主府。宋瀲月躺在榻上，又想起今天遇見的那個人。

“阿零，我是真的覺得那人面熟。”

沈淩琛並不懷疑她的感覺，說道：“明日我派人去找找，說不定真的是你認識的人。”

安連國並不大，想要找個人也不費勁，不出兩日驃騎衛就回稟了消息，在確認心中所想之後，宋瀲月有些惆悵。

“要去看看嗎？”沈淩琛問她。

宋瀲月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

沈淩琛摸了摸她的頭，“按你心意來就好。”

“嗯，讓我想想吧。”

巷子最深處的破房內，女孩兒有條不紊地忙活著。她身材弱小，面黃肌瘦，看起來僅有三四歲的模樣。女孩兒將從集市上撿來的菜販不要的破菜葉重新挑揀了一遍，爛的太大不能吃就扔掉，稍微爛一些她就用刀將好的地方切出來。待準備就緒，女孩兒熟練的起鍋倒水，然後將菜葉扔進去，又撒了一點點鹽。

菜葉熟得快，鍋一開，就可以吃了。女孩兒將湯盛到撿來的缺口瓷碗中，然後轉身去叫躺在炕上的男人。

“爹，可以吃飯了。”

“咳咳——咳咳——”男人想要同女孩兒說些什麽，但一開口就是止不住的咳嗽。

女孩兒扶著男人，“爹你不用說話，喝點湯吧，可以壓咳嗽。”

男人的臉不知道有多久沒洗了，黑泥底下是如砂礫一樣粗糙的臉。他佝僂著背，沒走一步都要大口喘著氣。

父女二人剛坐下來，外面就傳來了敲門的聲音。

女孩兒放下筷子，“爹，你先吃，我去看看。”說著，便小跑著去開門。

門一打開，一道光照射在女孩兒的臉上，刺得她只能瞇起眼睛。看著站在外面的兩個女人，女孩兒有些膽怯地問道：“你們是誰？”

兩個女人穿著同樣款式的衣裙，只是顏色不同。個子高一些的穿的是粉色，個子稍矮一些穿的是素色。

“宋宥言是住在這裏嗎？”

女孩兒搖了搖頭，“對不起，你找錯地方了。”她並不認識什麽叫做宋宥言的人。

宋瀲月蹲下身子，與女孩兒平視，“小姑娘，你是和你爹住在這裏嗎？”

沒了陽光，女孩兒看清楚了面前女子的樣子。女子膚若凝脂，眉如遠黛，眼眸更是猶如秋水剪影瀲灩著水光。

女孩兒從未見過如此好看的女子，一時間也忘了警惕，只點了點頭，奶聲奶氣道：“是啊。”

宋瀲月並沒有嫌棄女孩兒的蓬頭垢面，她摸了摸女孩兒的頭，“你叫什麽名字？”

這麽好看的姐姐一定不是什麽壞人，況且她還那麽溫柔的撫摸自己的頭，女孩兒如實回答：“我叫念念。”

念念嗎？若宋瀲月沒記錯的話，景王妃的名字便叫薛念。

“那念念，你可不可以和你爹說一聲，就說有個叫做宋瀲月的人要找他，看他認不認識？”

女孩兒眨巴著眼睛，看著宋瀲月，“姐姐，你便是宋瀲月嗎？”

宋瀲月笑著點了點頭。

女孩兒又看向旁邊的沈淩琛，“那這位就是沈將軍嗎？”

“是啊。”看到女孩兒一臉驚訝的表情，宋瀲月問她，“你認識我們？”

女孩兒點了點頭，“您是南國的女帝，這位是鎮國將軍，全安連國都知道。”

“那，可不可以讓我們見見你爹爹？”

女孩兒年齡小，並不懂那些禮儀，看到女帝與將軍也只是心生敬佩，而不知該如何行禮。

她說，“陛下請您稍等，我先進去問一下我爹爹。”

“不著急，你慢慢來。”

女孩兒小跑著往廚房的位置跑，宋瀲月看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氣。

“心疼了？”沈淩琛開口問她。

“有點吧。”宋瀲月感覺心口窩的位置上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只是覺得有些可憐，宋宥言不過是宋瑾安野心路上的絆腳石，所以宋瑾安想要除掉他，但這個孩子是無辜的。”

根據驃騎衛的回稟，這個孩子如今已有五六歲了。但看她那小身板，只有三四歲的模樣，可見這些年這對父女過得並不好。

對於宋宥言，宋瀲月並沒有太多感情。頂多只能說她不恨宋宥言，宋宥言並未對她落井下石過。但如今，那些該死的人都死了，景昌帝的孩子也就剩下這麽幾個，難免宋瀲月會觸目傷懷。

宋瀲月並非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只是因為她是勝利者，所以她有憐憫眾生得資格。若當初宋昱瑾或宋瑾安上位，她的下場怕是連宋宥言都不如。

過了不知多久，念念攙扶著男人走了出來。

當宋宥言從女兒口中得知外面有一個叫做宋瀲月的女子來找自己時，宋宥言有些不敢相信。

自從被景昌帝貶為庶民之後他就無家可歸，兜兜轉轉來了安連國，過得並不好。他已經不再是當初的二皇子，自然不能再用國姓。於是，他改名嚴飛，嚴是他母妃的姓氏。

當他來到門口，看到外面站著的人的時候，他踉蹌地跪到了地上。

“草、草民參見陛下，參見皇貴妃娘娘。”

“二哥哥快快起來。”宋瀲月將宋宥言扶了起來，“那日在街上看到你，我就覺得像是二哥哥，今日一見果然是你。”

宋宥言的手冰冷無比，反而襯的宋瀲月的手心溫熱，他羞愧的低下頭，“陛下折煞草民了，我已不是當初的二皇子宋宥言，而是庶民嚴飛。”

“二哥哥也說了是當初，當初那件事情哥哥也是被陷害的。”

宋瀲月的話讓宋宥言更加無地自容，那日他卻是是被宋瑾安設計陷害了，但很早之前，他就對他的皇嬸景王妃有非分之想。那日，也不過是借著中藥的由頭，做了他一直不敢做的事情罷了。

看宋宥言不說話，宋瀲月也不再提這事兒，“二哥哥不請我們進來坐坐嗎？”

宋宥言窘迫道：“可我這破房太臟了。”

“無礙，哥哥知道我可住過比這裏更臟的地方。”

想起這位妹妹的成長歷程，宋宥言也是唏噓不已，“念念，快迎陛下進屋。”

念念趕忙說道：“陛下，我們進屋。”

“你不該喊我陛下，該稱呼我為姑姑，知道了嗎？”宋瀲月看向念念，她很是喜歡這個孩子，只覺得與這個孩子有緣。

念念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自己的爹爹，宋宥言也是楞了一下，隨即笑著說道：“對，念念，你該喊姑姑。”說著，他的眼睛就有淚花閃爍。

聽到爹爹這麽說，念念看向宋瀲月甜甜地叫了一聲，“姑姑。”

“誒。”宋瀲月摸了摸念念的頭。

宋瀲月與宋宥言相認，便立刻在安連國買下一個宅子讓宋宥言和念念搬過去住。宋宥言不肯，宋瀲月就拿念念說事兒，說孩子還小，不該繼續這樣受苦。宋宥言也自知對不起孩子，便聽了宋瀲月的話。

可惜，搬到宅子裏沒幾天，宋宥言就因為大吐血奄奄一息。

之前，宋瀲月就讓娜迦幫她找安連國最好的郎中，但接連找了幾個郎中，為宋宥言把脈之後都是嘆氣搖頭，說他病氣侵體，已經無藥可治了。

宋瀲月自己就會醫術，她替宋宥言把脈之後便知道郎中們說的都是對的。

宋宥言也早就預測到自己的結局了，當年，他被宋瑾安下藥，與自己的皇嬸有了□□愛。也正是這一夜，薛念有了孩子。

景王宋溢多年以外對於自己的皇妃不管不顧，一心都撲在那些花花草草上，出了這事兒他自知有自己的責任，於是也沒有為難薛念。一紙休書、一些銀錢，就斷了他們夫妻的緣分。

後來，薛念就找到宋宥言，對他說自己懷孕之事。宋宥言當然欣喜不已，可薛念卻因為思慮過重，誕下念念的時候，難產死了。之後，宋宥言就自己帶著念念，可他並沒有什麽生存技能，只能靠寫點字，畫點畫度日。

後來，他因為薛念的死大受打擊，自憐自艾，他總會想如果當初不是他為了一己私欲對薛念做了那些事情，如今她還是景王妃，更加不會死。

宋宥言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家裏也到了窮的揭不開鍋的地步。他知道自己不久於人世，但他實在放心不下自己的女兒。

女兒出生就沒了娘，以後若在沒了爹，誰能照顧她？

好在這個時候，宋瀲月出現了。見到宋瀲月那麽喜歡念念，宋宥言就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只要日後宋瀲月能夠照拂念念半分，那女兒這輩子都會平安順遂。

宋宥言的死訊傳來是在一個傍晚，他緊握著女兒的手，對宋瀲月說希望她能夠幫助自己照顧女兒，若有下輩子，他願為宋瀲月當牛做馬。

宋瀲月自是不需要他真的當牛做馬，她很喜歡念念，即便宋宥言不說，她也照顧好這個孩子的。

最後，宋宥言又交代了女兒幾句，讓她以後好好聽姑姑的話，要好好長大，然後再念念泣不成聲中閉上了眼睛。

宋宥言已經不是皇子了，死後不能葬入皇陵，也不能如皇室那樣，停靈多日。按照安連國的傳統，人死後，只在家裏停留三日，在第三日頭午，葬在了安連國一處山清水秀的寶地中。

“念念，過幾日姑姑就要離開安連，回去南國，你是想要留下來，還是隨姑姑回去？”宋瀲月給念念選擇的機會，若念念想要留下，那娜迦會代替宋瀲月照顧她，若她想要回去南國，宋瀲月心中有了別的盤算。

念念仰著小臉，用哭的紅腫的眼睛看著宋瀲月，“姑姑，我可以跟你走嗎？”她想去南國，想去看看她爹生長的地方。

宋瀲月點了點頭，“自然是可以的。不過，回到南國之後，你該有個新的名字了，叫做宋念，你也不再是你爹娘的女兒，而是姑姑的女兒，你願意嗎？”

念念年齡小，她並不知道成為宋瀲月的女兒意味著什麽，她只知道爹臨死前告訴她，以後一定要聽姑姑的話。

於是，念念點著頭說：“我願意。”

宋瀲月笑了，她拉起念念的小手，“那念念以後該喚我什麽？”

“娘親~”念念的聲音稚嫩，這一句話娘親叫的宋瀲月心花怒放。

宋瀲月指了指旁邊的沈淩琛，又問道：“那你該如何稱呼沈將軍呢？”

念念想了想，不確定地說道：“娘？”

“誒。”沈淩琛應了她這一聲“娘”，從今往後，她與宋瀲月有了一個孩子。

宋宥言下葬沒幾天，宋瀲月就告別了娜迦與陳舒妤回去了南國。回到南國，她並未隱瞞宋念的身份，並昭告天下收她為女。

宋念這丫頭不知像誰，剛來到皇宮是還總是膽怯，見人不好意思說話，後來熟悉了，就露出本性，是個很惹人愛的小丫頭。性子古靈精怪，還特別會說話，經常是把宋瀲月和沈淩琛逗得直笑。

董卿卿就更喜歡這個小丫頭了，一開始總派人來詢問宋念有沒有時間去慈寧宮玩會兒。後來不等她派人過來，宋念就每日過去給董卿卿解悶。

另外一邊，宋瀲月疼愛宋念歸疼愛，但對宋念的學業非常嚴苛。她千挑萬選了三人作為宋念的先生教她讀書，自己更是親自督促宋念。

從宋瀲月開始計劃給宋念找先生，沈淩琛就大概猜到了女帝心中所想。於是主動提出要教宋念習武，宋念性子好動，和小時候的宋瀲月有幾分相像，無論習文習武，她都能樂在其中。

順宣十五年，女帝宋瀲月宣布退位禪讓，南國百姓皆是大吃一驚。女帝在位十五年，豐功偉業不計其數，是當之無愧的明君、賢君。而且，這個時候，女帝也僅僅三十五六歲，任誰也沒想到她會突然退位。

新帝繼位，受萬民朝拜，新一任女帝不是別人，正是剛剛及笄的宋念。

宋瀲月表面上突然退位，實際上她已經計劃了許久。她這輩子，恨過人，也愛過人，到了如今這個年歲，她也只想與自己心愛之人能夠走遍這萬裏河山。

她們的第一站便是蒼蘭國，距離上一次看見阿姐已是兩年前。

宋瀲月想在蒼蘭國，想在阿姐身邊多待些時日，沈淩琛沒有反對。反正，她在哪裏，自己便在哪裏。

那是她心愛的女子，也是她的月牙兒。

她們的故事還有很長很長，長到沒有辦法長話短說，那些曾經的過往點點滴滴匯聚成江海，細水長流。

往後餘生的每一個日子，她們都不會分開。

那日，宋瀲月與沈淩琛依偎在一起看著太陽西沈。

“阿零，你說我們有朝一日會想太陽一樣嗎？”

“不會。”

“為什麽？”

“太陽會落下，我愛你不會。”

宋瀲月笑了，笑的很幸福，誰說她的阿零不會甜言蜜語。

聽，這句話多動聽。

作者有話說：

到這一章，《惹將》就全部結束啦~感謝小天使們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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