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2章 我喜歡年輕的(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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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怎麽現在才來?”◎

巫洛陽飛去了敦煌,但是陶特助卻還是沒有逃過與她有關的工作。

第二天一上班,蘇玉炯就交代她,“聯絡國內各大博物館,讓他們將自家館藏的古代書畫真跡送到本市來,舉辦一次主題展覽,有可能做到嗎?”

聽到這個要求,即使是陶特助,也有點麻了,“這難度很大吧?”

但蘇玉炯卻沒有放棄,而是說,“先試試吧。”

於是陶特助只好硬著頭皮去試了。做員工就是這樣,老板只負責出idear,你要想方設法把這個天馬行空的想法變成現實。

現實當然不會以老板的意志為轉移,那麽如何在二者之間找平衡,一邊盡力周旋出一個折中的方案,一邊想辦法讓老板接受這個方案,就是重中之重了。

總之,陶特助為此而死掉的腦細胞,以及快要被薅禿了的頭發,都是她努力的證明。

好在最終還是磋商出了一個方案。

將所有的博物館組織起來,舉辦一個巡回書畫展。

對各家博物館而言,這是個很好的宣傳機會,他們不太可能拒絕。平時之所以很少搞這種大型活動,一是因為麻煩,文物放在博物館裏,定期的維護和修覆都很麻煩,就更不用說是帶出去了,二則是因為花費很大,那點門票很難回本。

如今有星火集團主動讚助,不用考慮成本問題,那大家當然是歡迎的。

而對於蘇玉炯來說,她的目的只是讓所有的作品都能在本市看到,至於是獨立展出還是巡回展出,並沒有區別。

但陶特助所做的卻不止如此。

說服蘇玉炯很容易,畢竟這就是她要求的。但是如果要以公司的名義來辦這件事,那就要說服董事會,最好是拿出足夠的利益來打動他們。

所以陶特助又聯絡了幾家電視臺,準備聯合制作一檔與古代書畫相關的綜藝。

近些年來,隨著國內經濟條件不斷變好,人們的民族自豪感也在不斷增強,對於古文化、古文物的興趣也逐漸攀升。之前已經有好幾檔相關內容的綜藝火過了,他們這檔節目只要不是特別拉胯,基本收視是有保障的。

如此一來,就可以把讚助書畫展的行為,變成一次可以得利的投資。

果然,有陶特助從中斡旋,最後這個提案在各方都順利通過,這件事很快就被敲定下來了。

不過其間流程覆雜,又涉及到那麽多的博物館,有太多需要協調的地方,所以至少要等到年後才能開展。

好在蘇玉炯在這一點上很好說話。

反正巫洛陽現在人還在敦煌,流連忘返,等她回來,這一次看到的東西,應該夠她琢磨幾個月了。等過完年,這部分內容消化掉了,正好趕上這次展覽。

……

敦煌。

巫洛陽到了這裏,確實就像是老鼠掉進了米缸裏,有點樂不思蜀的意思。

她甚至有點遺憾,自己大學四年,怎麽從來沒有想過到這裏來呢?當然,出來一趟花費是不少,但只要省吃儉用一下,也不是擠不出來,而所獲得的感悟,卻是平時按部就班的學習無法比擬的。

幸好她來了,沒有再繼續錯過。

這麽一想,接受蘇玉炯的資助所帶來的最後一抹不自在,都消散了。

蘇玉炯給予的幫助,以後她會有無數的機會去償還,可是對藝術的領悟,推遲一天都令人心痛。

可惜,她只接受了蘇玉炯讚助的機票,酒店和生活費都是自己負擔的。所以在敦煌待了一周之後,巫洛陽雖然感覺還有很多地方沒有看到,但還是不得不準備收拾行李,打道回府了。

誰知就在這個時候,她接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電話。

“朱老板?”巫洛陽用力搖晃了一下自己那被各種藝術作品塞滿的腦子,總算艱難地回想起來,自己之前似乎確實認識了一個開畫廊的姓朱的老板,並且在對方的勸說下,拿了三幅畫掛在畫廊裏。

不過說實話,巫洛陽對此並沒有報太大的期望。

每年國內畢業的美術類藝術生那麽多,每個人都想出名,但真正出名,在這一行繼續走下去,甚至最終成為名家的,卻是鳳毛麟角。

這是一個追逐名氣的圈子。

越是出名的作家,畫就賣得越貴。作品越少,價格也會越高。死了的名畫家自不必說,每一幅作品都能賣出天價。活著的那些,為了保持身價,也會謹慎地控制自己流入市場的作品數量。

久而久之,備受追捧的名家,價格就像房地產一樣,被炒到居高不下。但毫無名氣的普通人,卻很難打開市場。

一個毫無名氣的普通大學畢業生的畫,根本沒幾個人會買。

而且巫洛陽這幾幅畫給出去,果然很長時間都沒有回音,所以她才將這件事忘記得這麽徹底。

此刻接到朱老板的電話,她驚訝得不得了。

“是我。”朱明月在電話那頭笑著說,“巫同學,恭喜你,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你的一幅畫賣出去了!”

“真的?”雖然不抱希望,但聽到這個意外的消息,巫洛陽還是很驚喜的。

朱明月說,“是的,不過價格不高,只賣了五千塊。”

“已經很好了。”巫洛陽立刻說,“謝謝朱老板。”

聽到這一句,朱明月滿意一笑,“錢我現在就給你打過去,你註意查收。”

話音才落,巫洛陽這邊已經聽到了提示音。她打開短信看了一眼,見到賬五千塊,不由有些驚訝,“不是說畫廊會收取百分之三十的服務費嗎?”

事實上,這也是當初巫洛陽同意把畫交給畫廊來代理的原因。

作為業內人士,她當然也了解過市場價格。在國內,七成已經是知名藝術家才能拿到的分成比例了。像她這種籍籍無名的窮學生,應該是拿三成的那個。

雖然不知道朱明月為什麽那麽大方,但是巫洛陽當然不願錯過這樣的機會。

但是現在,畫廊連那三成的服務費都沒有收取,就顯得有些古怪了。

朱明月見她發現了,便笑著解釋道,“這是開門的生意,所以我做主,把所有的收入都給你了。只希望巫同學以後有了新的作品,也能優先考慮我們畫廊。”

“我會考慮的。”巫洛陽說,“不過規矩不能亂,服務費還是要收的。”

朱明月有些無奈,但也沒有強求,又問她有沒有新作品。

巫洛陽遺憾地道,“我現在正在準備畢業作品,可能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有新的作品了。”

朱明月有些失望,不過這也是可以想到的。幸好,她手裏還有兩幅巫洛陽的作品——其實這次買畫的顧客,對巫洛陽是很欣賞的,雖然出價不高,卻想把三幅畫都買走,是朱明月因為種種顧慮,拒絕了她。

不過對著巫洛陽,她決口不提這些事,只笑著道,“沒關系,當然是全力準備畢業作品更重要。到時候畢業展,我們畫廊也會去的。”

又問巫洛陽,“你畢業之後有什麽打算嗎?如果能跟我的公司簽約,以後經營方面的事情交給專業人士,你自己就可以專心創作了,巫同學要不要考慮一下?”

如果是之前,巫洛陽或許會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選擇。畢竟朱老板給出的條件確實很好。

而且巫洛陽比較看重的一點是,這位朱老板也是他們美院的校友,自己是懂行的,並不是外行指導內行,也不會胡亂做出一些對作品不負責任的事情。

但是現在,她暫時不想考慮這些,打算等畢業畫展結束之後再說。

再次謝過朱明月之後,她就掛斷了電話。

然後就忍不住高興了起來,丟開已經收拾到了一半的行李,闊氣地給前臺打了電話,說自己要續房。

有了新的收入,就可以多在這裏住幾天了。

這件事也極大地激發了巫洛陽繼續努力、早日出名、把自己的畫賣上高價的決心。

她還有太多想去的地方,想看的東西。如果只是在國內看看展覽旅旅游,只要節衣縮食,多少能湊到一點錢。但除了國內,巫洛陽也想去寶島、東京、巴黎、倫敦這樣的地方看一看,那花費就難以計算了。

巫洛陽也不會認為自己想賣畫是什麽難以啟齒的事情,藝術家也是要吃飯的。只要時刻記得自己的初心,記得自己對繪畫的熱愛,不浮躁不急躁,不因為追名逐利而放棄底線,那就沒有什麽可指責的。

所以越想賺錢,她就越不會畫一堆水平普通的畫交給畫廊去運營,而是願意沈下心來,琢磨自己的畢業作品。

……

巫洛陽一共在敦煌待了兩周。

但蘇玉炯再見到她的時候,總覺得她的氣質似乎與之前又有了很多不一樣的地方。不過,最明顯的其實還是外表。

“曬黑了。”蘇玉炯打量著她,說。

巫洛陽擡手摸了摸臉,“沒辦法,那邊的紫外線太厲害了。不過我覺得曬黑一點看起來更健康了。”

“是的。”蘇玉炯點頭讚同。

巫洛陽就又說,“跑這一趟,我發現體力對畫家來說也是很重要的。”光是將對外開放的地方逛一圈,對體力都是一個巨大的挑戰,不鍛煉一下還真堅持不下來。

“那你以後準備健身了嗎?”蘇玉炯問。

巫洛陽點頭,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眼神明亮,“你應該經常健身吧?有什麽建議嗎?”

“我這個年紀,不保持一定的運動量,很容易身體發膚、肌肉松弛。”蘇玉炯自我調侃地說,“不過你年輕,精力充沛,每天早晚跑跑步應該就足夠了。”

巫洛陽看著蘇玉炯,覺得好像觸及到了一點對方能始終保持年輕的秘訣。

既然如此,她就更加堅定了鍛煉的決心,“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堅持,不過我先試試看吧。”

事實證明,不管做決定的時候有多大的決心,等到真正需要實施的時候,人總是會犯懶。比如跑步這件事,巫洛陽要面對的第一個問題,甚至都不是能不能堅持跑步,而是……早起。

上高中的時候,巫洛陽是每天早上六點起床的。

等到了大學,有課的時候,她姑且也還能每天早上七點起床。

但現在,學校裏已經沒有什麽課程了,大家都在忙著準備畢業作品,可以自己安排時間,她的作息沒有變成晝夜顛倒已經不錯了,但基本上也是十點多才能起床。

十點多去跑步好像有點奇怪的樣子。

特別是學校操場總是人來人往,就更顯得她的行為有些不合時宜。

但是為了跑步而定鬧鐘早起,似乎又顯得很反人類。

夜跑似乎就沒有這樣的擔憂了?但是巫洛陽往往一進畫室,就會忘記時間。等到回過神來,已經是深夜了。那時學校已經宵禁了,外面沒什麽人,自己一個人出去跑步也挺傻。

所以她的跑步計劃執行得斷斷續續,一周能有兩天打卡成功就算多的了。

蘇玉炯周末的時候過來,聽到她抱怨,不由道,“要不然,我來督促你?”

“真的?”巫洛陽有些心動,又有些猶豫,“會不會太麻煩了?”

“我每天早晚也是要跑步的,就在植物園裏,那邊人少,安靜。”蘇玉炯說,“不過,如果你答應了,我會是最嚴格的監督者,絕對不會手下留情,這一點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巫洛陽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毫不在意地說,“那當然,就是要嚴格才有用。”

對她來說,蘇玉炯一直是個很好說話的、對她很包容的前輩,脾氣尤其好,似乎怎麽都不會生氣似的,自然不怕她嚴格。

不過等到計劃真正開始執行,每天早上被蘇玉炯的奪命連環call叫醒,再也沒有睡過一個懶覺之後,巫洛陽終於覺悟了。

都說最喜歡聽的歌別用來做鬧鈴,人也一樣,再怎麽溫柔包容的聲音,每天早上七點雷打不動地出現在電話裏,魔鬼一樣地督促你趕緊起床跑步,都不會是什麽愉快的體驗。

遺憾的是,這時候想反悔,似乎已經遲了。

……

又要整理敦煌之旅學到的東西,又要準備開始著手畫那幅畢業作品,又要忙著早晚跑步鍛煉身體,巫洛陽的生活一下子充實得有些過分。

所以雖然之前賣掉了一幅畫,但是她也沒怎麽想過這件事,更沒有將希望寄托在剩下的兩幅畫上。

事實上,她已經再次將這件事拋之腦後了。

所以又一次接到朱明月的電話,說最近又有人對她的畫作感興趣,想約她見一次面時,巫洛陽還是很意外。

不過一番考慮之後,她還是沒有拒絕這次邀約。

藝術家既然要吃飯,要賺錢,那就不可能與世隔絕,總要有些人際交往的。

巫洛陽不是那種個性孤僻的天才,這對她來說不算什麽難事。就當是出去換換心情,結識一下新朋友。

到了約定的日子,巫洛陽提前一點到了餐廳,先見到了等在這裏的朱明月。

朱明月對她很熱情,“巫同學,好久不見了。上次打電話的時候,你說你在敦煌,是去采風取材嗎?為畢業作品做準備?”

“是的。”巫洛陽點頭。

朱明月便道,“我現在已經開始期待看到你的作品了。”

“希望不會讓你失望。”巫洛陽笑道。

朱明月又問她在敦煌的感受,兩個人都是專業的,談起壁畫的藝術表現形式,很有共同語言。特別是朱明月,她覺得自己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暢所欲言、直抒胸臆了。所以雖然只見過幾次面,但她對巫洛陽一直念念不忘。

直到那位想要買畫的顧客快要到了,朱明月才意猶未盡地結束了對話,開始叮囑巫洛陽一些註意事項。

除了強調這位周小姐的挑剔之外,便是話裏話外透露出自己在這單生意之中出的力,並且還暗示巫洛陽:幾千塊的生意當然不值得我這樣費心費力,我都是為了你。

巫洛陽聽懂了,總覺得有些微妙。

更微妙的是,一頓飯結束,合作談妥之後,朱明月特意留下她,又提了一次簽約的事,給巫洛陽畫了一大堆聽起來非常美好的餅。

然後話鋒一轉,突然說到了自己創業時的艱辛,又說自己那時候就是缺少一個伯樂,所以最後不得不妥協,成了滿身銅臭的商人,但她不願意看到巫洛陽也變成這樣,說自己責無旁貸,一定會維護她“藝術家的純潔”。

巫洛陽:“……”

她怕自己會錯意了,還特意把這件事打了碼,用“我有一個朋友”的方式,說給了關系比較好的同學聽,問她們朱明月是什麽意思。

同學們的意見出奇的一致。

“這不就是那種霸道總裁泡妞的套路嗎?”

“他這是想泡你吧?”

“No no no,你們都太天真了,這明明是想撩你但是不想負責啊!所以用一些似是而非的好聽話來包裝,將來想甩人了,就是另外一套說辭了。”

巫洛陽:“……可她是女的啊。”

同學怒而拍桌,“女的怎麽了,你歧視女霸總嗎?”

巫洛陽不知為何,在這句話裏恍惚了一下。因為她聽到“女霸總”這三個字,腦海裏自然浮現的並不是朱明月的形象,而是蘇玉炯。

不對,蘇玉炯也不霸道,但就是有一種“大人物”的氣質,讓人油然生出敬畏,不敢輕易造次。

“我靠,你不會已經被騙了吧?”同學看著巫洛陽臉上的表情,十分擔憂地問。

“什麽?”巫洛陽連忙否認,“怎麽可能!”

“你先照照鏡子,看看自己剛才那粉面含春的樣子再說話好嗎?”同學一臉恨鐵不成鋼,“你什麽時候那麽單純了,幾句好聽話就能騙到?”

巫洛陽心想,蘇玉炯才不是只有幾句好聽話。

然後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對方說的是什麽,她睜大眼睛,有些愕然地跟同學對視,又在對方的視線中忍不住審視自己的內心。

她對蘇玉炯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呢?巫洛陽說不清楚。她們是朋友、知己、忘年交,她本能地敬慕並且崇拜著對方,因為對方很有經驗,總能給予恰當的建議。任何事到了蘇玉炯那裏,似乎都會變得游刃有餘。

她總說自己不懂藝術和繪畫,可實際上,巫洛陽的話題她總能接得上,巫洛陽想表達的意思她也總能聽得懂。

她就像一棵樹,伸展在外面,能被人看見的部分已經參天入雲,令無數人仰望,可是她深深埋藏在土壤之下的根系,才是真正的深不可測。

這樣一個人,巫洛陽很難不被吸引,很難不去靠近,很難不覺得喜歡。

她們之間的感情似乎並不僅僅只是友誼。

——巫洛陽有很多朋友,但是毫無疑問,蘇玉炯是特別的。

但是,要說這種感情是愛戀,似乎也不恰當。因為一直以來,蘇玉炯給予她的感覺只有安穩,沒有怦然心動。

這樣想著,巫洛陽漸漸鎮定了下來。

是的,她和蘇玉炯的關系,最動人之處,就是它的坦蕩。她們之間,無疑有著巨大的差距,無論身份、年齡、職業還是興趣愛好,都差很多,可是彼此又都並不覺得這些會成為阻礙這段關系的存在。

它是那樣地理所當然地存在著。

所以,巫洛陽也很坦然地對同學們說了蘇玉炯給過自己的幫助,以及兩人之間的來往。

“聽起來倒是挺坦蕩的。”一個同學摸著下巴說,“確實不像有那方面的意思。”

“沒被騙就行。就是我總覺得,你這前後說的,怎麽好像是兩個人一樣?”

“前後本來就是兩個人啊?”巫洛陽不解地望著他們,“我沒有說過嗎?”然後在對面異口同聲的“你沒有”中給自己挽尊,“這不是很明顯的事嗎?”

然後被鎮壓之。

……

在這座城市下第一場雪之前,巫洛陽的畢業作品終於有了大致的雛形。

雖然還有很多需要細化的地方,但是已經能夠看出來畫的是什麽了。巫洛陽把畫帶去學校,給指導老師看了一下,得到對方的誇讚之後,才興沖沖地邀請蘇玉炯過來看畫。

蘇玉炯下了班就過來了。

那時天邊彤雲密布,大半片天空都被映出了一種奇異的黃色,那光從窗臺照進來,正好落在窗前的畫架上,為畫中的女神披上了一層神秘的紗。

“怎麽說呢?”蘇玉炯對著畫架欣賞了半天,才中肯地說,“是符合我想象的女神。”

“是嗎”她這麽一說,巫洛陽自己再去看這幅畫,反而覺得像是少了點什麽。她問蘇玉炯,“你會不會覺得,這個主題有點空泛?”

雖然是問蘇玉炯,但她自己卻陷入了思索之中。

蘇玉炯見狀,便沒有打擾,任由她自己去想。巫洛陽就這樣站在窗前,從暮色初露站到夜幕沈沈,直到樓下街道的路燈次第被點亮,這座城市在燈光之中再次變得輝煌,她才驚醒過來。

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就聽見外面有人歡呼,“下雪了!”

巫洛陽往窗外看去,借著暗淡的光,果然看到了片片飄落的潔白雪花。她不由得擡手去接,指尖碰到冰涼的窗戶,才意識到自己和雪花之間還給了一層玻璃。

她毫不猶豫就拉開了窗戶。

冷風從外面灌進來,跟隨而至的是清冽新鮮的空氣,以及雪的氣息。

“我知道了。”她回過頭,看著已經隱入了陰影中的畫架,“這幅畫……就像我隔著玻璃窗戶看雪花,視野是很清晰的,不伸手去觸碰的話,幾乎意識不到中間還隔了東西,但隔了就是隔了。”

她的主題是人與自然。

人與自然之間隔著玻璃,怎麽能叫和諧共處?

巫洛陽大步走過去開燈,再回來仔細地看自己完成了一半的畫。

就像蘇玉炯評價的那樣,是可以想象的畫面、是可以想象的女神,但是太常規了,就會顯得……平庸。

藝術可以奇詭、可以隱晦、可以瘋狂,甚至可以譫妄,卻絕不能平庸。

巫洛陽伸手將這幅畫揭下來,正要將之揉成團,就被蘇玉炯伸手奪了過去,“你要做什麽?”

“唔……”巫洛陽稍微從那種沖動之中回過神來了,也意識到自己想毀了畫的念頭有些極端,不過她還是說,“這幅不合適,要重新畫。”

“是嗎?”蘇玉炯垂頭看著手裏的畫,過了一會兒才問,“那這幅畫就送給我吧,可以嗎?”

“可以是可以,但這是半成品。”巫洛陽撓頭。

“沒關系。”蘇玉炯將畫收了起來,“我覺得很好。”

巫洛陽疑心她是在寬慰自己,但看蘇玉炯的表情又不像,於是只好說,“要不然先留在這裏,回頭我畫完了再給你。送一張半成品,我總覺得心裏不安。”

蘇玉炯有些驚訝,“你還能畫下去嗎?”

“為什麽不能?”巫洛陽說,“我剛才是有點沖動了,只是覺得它和我想的不一樣……幸好被你攔住了,不然毀了畫,我自己也會後悔的。”

“我還以為,藝術家會拒絕瑕疵品。”蘇玉炯說,“不是有很多那種故事嗎,不滿意的作品全部毀掉,只留下精品,反而更值錢了。”

“不知道別人怎麽想的,但是我自己的勞動成果,還是很珍惜的。”巫洛陽說到這裏,忽然笑了一下,“而且,即使是知名畫家,也不可能隨便動筆就是一幅100分的傳世名作,大部分時候,他可能只能穩定地畫出90分甚至80分的畫。可是你知道嗎,100分還是90分或者80分,大部分時候不是畫家自己決定的。”

“總之,這幅畫我會好好完成的。”她從蘇玉炯手裏接過畫紙,重新在畫架上夾好,“不過,可能會慢一些。”

畢業作品沒了,還得想新的。

“沒關系。”蘇玉炯搖頭,又問,“你現在從頭開始,時間上來得及嗎?”

“有靈感的話肯定是來得及的。”巫洛陽說,“還有幾個月呢。”

“那不用著急,慢慢來。”蘇玉炯說。

巫洛陽笑著點頭。

直到這個話題結束,她猛地打了個哆嗦,才突然感覺到冷。巫洛陽回過頭,意識到自己剛剛開窗之後,忘記關上了。

一只手從她背後伸過來,將窗戶合上。

房間裏沒有了風,巫洛陽反而才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經被涼意浸透。她搓了搓胳膊,跑到空調下面去吹熱風,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你感覺怎麽樣?”蘇玉炯有些擔憂地問。

巫洛陽搖頭,正要說話,先打了個噴嚏。

但她還是說,“我沒事,就是突然凍了一下,暖和過來就沒事了。”

她不僅覺得自己沒事,還打算出去夜跑,被蘇玉炯給按住了,向她保證一天不跑步,身體也不會變差。

結果第二天起來,巫洛陽還是感冒了。

頭重腳輕,兩個鼻孔都堵著,每一次呼吸都十分費力。這種狀態,躺著更難受,巫洛陽艱難地爬起來,先找了體溫計,量了一下,確定沒有發燒,這才送了一口氣。

沒有發燒,那就是普通感冒,吃點藥就好。

但是巫洛陽才搬到畫室來不久,也沒有在這裏生過病,家裏根本沒備有感冒藥。她只好走到沙發上坐下,用手機點了個藥店的外賣。

結果大腦昏昏沈沈的,等藥的時候差點兒又迷糊過去,還是因為身體感覺冷,才及時驚醒。

藥正好送到了,巫洛陽燒了熱水,吃了藥。眼下這種狀態,別說畫畫或者做別的了,就算玩手機她都沒心思,巫洛陽雖然難受,但最終還是回床上躺下了。

迷迷糊糊地躺了一整天,巫洛陽也說不清中途有沒有睡著,反正腦子始終是混沌的,只是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腹部突然有一種類似灼燒的感覺,巫洛陽瞪著天花板躺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那是胃在抗議——她一整天都沒有吃過東西了。

對於巫洛陽而言,餓肚子是一件非常罕見的事情。因為她除了畫畫之外,還很愛吃、會吃,並且一直秉承著只有將自己的三餐安排好,別的是愛情才能做得順暢的理念。

但是現在,雖然腦子裏想著該起來煮點東西吃,身體卻懶洋洋的不想動。

巫洛陽遲疑了一會兒,拿起手機點外賣。

感謝發達的現代科技,感謝勤勞的外賣小哥。

點完外賣,巫洛陽又迷糊了一會兒,直到突然聽到外面的門被打開的聲音。

她腦子裏先是模模糊糊地想:應該是外賣送來了。然後又在某個瞬間驚醒,外賣送來了也應該是敲門或者按門鈴,又沒有鑰匙,怎麽會直接開門進來呢?

難道是……

不等巫洛陽轉得十分遲鈍的腦海裏想出個一二三四五六,臥室的門也被推開了。

她轉過頭,借著窗外照進來的一點暗淡的光,看清楚了來人。

是蘇玉炯。

巫洛陽松了一口氣,繼而莫名地生出了一點委屈,眼巴巴地看著對方。

等待其實只是她的錯覺,事實上,蘇玉炯從開門到走到床邊,也不過是幾秒鐘的功夫。她彎下腰,伸手在巫洛陽的額頭上試了一下溫度,一邊柔聲問道,“你怎麽了,是不是生病了?”

巫洛陽更加委屈了,眼眶微微潮濕,很輕地“嗯”了一聲。

幸好感冒之後本來就有很重的鼻音,應該聽不出來她的情緒。

“怪我。”她聽到蘇玉炯說,“早上本來想叫你起床跑步的,但想著你昨天心情不好,又有點著涼,休息一天也好,就沒打,所以才不知道你生病了。”

白天她總是很忙,有太多事情要處理,以前都是巫洛陽主動聯系她,主動找話題,她得空了就回一條。所以一開始,蘇玉炯並沒有意識到不對勁,即使沒有消息,也只以為是巫洛陽心情還沒有恢覆。

直到下班時看到手機,才發現一整天,連一條消息都沒有。

這是自她們認識以來——應該說,自從巫洛陽邀請她來畫室參觀之後,便從未有過的事。

她在床頭坐下來,按在巫洛陽額頭上的手微微上移,在她的頭頂輕輕揉了一下,“是不是很難受?”

在一片黯淡的光影裏,巫洛陽卻能清晰地看到她臉上的表情,眉微微皺著,唇也抿得緊緊的,全然沒有平日的溫柔和善,滿眼擔憂地看著巫洛陽,像是對她的痛苦感同身受。

巫洛陽覺得自己暈眩得更厲害了,心跳也開始加速。

分不清是不是病情又加重了。

她閉上眼睛,擡手按住蘇玉炯放在自己頭上的手。

“我好難受啊。”她小聲地抱怨著,“姐姐,你怎麽現在才來?”

巫洛陽平時總是在通訊軟件裏口無遮攔,姐姐長姐姐短,可是當面說話,或者是打電話的時候,她卻從來沒有叫過這個稱呼。大概因為兩個人說話,目標是很明確的,不用特意稱呼也知道是在對誰說,就不好意思開口。

但是現在,她生病了。

生病的人理應擁有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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