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1章 我種田養你(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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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說、不能問,只能閉著眼睛等那一天到來。◎

黃橋和黃小蘭的婚禮辦得還算隆重,這不光是以小塘村的經濟水平來說,就算是放在城裏,家裏好幾個孩子的工人家庭,也不過是辦成這樣了。

這一方面是因為肉和菜大部分都是自家種的,不用去外面買,另一方面也說明了大隊長一家的殷實。

至少黃橋自己,感受到整個村子的年輕人看向自己的視線中都隱隱帶著羨慕,心中的憋悶之氣總算是散了許多,再次堅定了自己的選擇。

縱然看到與程懷燕相攜而來的巫洛陽,臉上也沒有露出什麽異色。

與當事人相比,巫洛陽對這件喜事的印象就淡薄多了,吃過酒席之後就將之拋在腦後。

她忙得很。

要收拾房子準備過年,要安排年夜飯時的菜色,要跟著村裏組織的修路隊出工……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無關緊要的人,自然很少能夠在她的心裏留下什麽痕跡。

進入臘月之後,村裏人便開始采購年貨了。

其實能買的東西不多。物資緊張的家庭,能弄出一桌年夜飯就不錯了。稍微寬裕一點的,添一點糖果和肉食。要是敬祖時能再燃兩餅炮仗,那就是整個村子裏都有數的人家了。

不過,但凡是稍微有點辦法的人家,過年總要添一兩樣新衣裳的。大人不添,小孩也是要添的。

程家也一樣。

小喜鵲像程懷燕,個子長得快,去年的舊衣服今年已經不能穿了,只好做新的。

這個時候人們很少買成衣,都是扯了布料、買了棉花自己做,能節省許多。

做衣服這個技能,巫洛陽還沒有解鎖,得請隔壁的楊伯媽幫忙。不過,她也打算趁此機會學起來了,總不能年年都請人做。

鎮上的供銷社貨品少,價格也不便宜,程懷燕便打算直接去縣城。

“我一個人去吧。”前一天晚上,躺在床上時,程懷燕這樣建議,“要走很久呢。”

結果巫洛陽還沒開口,小喜鵲已經從她的床上跳了起來,高高地舉起胳膊,務必要讓程懷燕看到,同時大聲說,“我要去!”

“馬是村裏的,這是去辦私事,不能帶,只能走路去。”程懷燕說,“兩三個小時,你能堅持嗎?”

“我能!”小喜鵲毫不猶豫。

程懷燕還想說她,巫洛陽在一旁勸道,“她還沒去過城裏,帶她去看看吧。”

人如果只生活在一個狹窄的環境裏,眼睛就只能看得到這一畝三分地。走出去了,才知道世界有多大。這種事,別人講多少遍都是沒有用的,只能自己去走,去看。

小喜鵲還小,但是巫洛陽並不把她當成小孩子來糊弄,也不像小塘村的人那樣,覺得養孩子只要給一口吃的就好。

其實程懷燕也不怎麽把小喜鵲當孩子看,不過她怕麻煩,很多事能省則省。

不過巫洛陽開了口,她就很給面子地說,“那行吧,不過我是不會背你的,到時候只能自己走。”

“我肯定自己走!”小喜鵲斬釘截鐵。

程懷燕就又對巫洛陽說,“那你也去嗎?”

既然帶上了小喜鵲,那不帶巫洛陽,似乎就有點冷落她了。

巫洛陽說,“我也去吧。不然,怕你買東西的時候不會挑。”

這話程懷燕無法反駁。她買的時候頂多只是看看東西結實不結實,至於顏色款式、好不好看,這是很少考慮的。要不是巫洛陽,她還不知道就是一件衣服,還能折騰出那麽多的花樣呢。

再說她還想給買點布,給巫洛陽也做一身新衣服。

——巫洛陽來的時候,那個小小的包裏,出了一點幹糧,就只有兩套衣服。其中當然是沒有厚衣服的,這段時間,她都是穿程懷燕以前的舊衣服。

雖然,自己的衣服穿在巫洛陽身上,讓程懷燕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怎麽看都順眼,但也不能總讓她穿自己的舊衣服。

既然是給她買的,那當然要她自己去挑喜歡的。

所以第二天一早,程懷燕就領著兩個人出發了。

她們走得很早,因為縣城裏的市場,過了中午之後就大都散了,必須要在那之前趕到,買完。再說,走回來也要三四個小時,拖得太晚,回到家天都黑了。

進入臘月,山裏的天氣已經很冷了。不過一出門,她們就發現,整個村子都挺熱鬧的。

有不少人村民同樣決定去縣城采購過年物資。

大家結伴而行,一路說說笑笑,雖然山路難行,倒也不覺得枯燥。巫洛陽看著沿路的風景,只覺得來的那天那種惶恐無措的心情,似乎已經完全想不起來了。

也不過才三個多月而已。

人生際遇真是無比奇妙,就像這彎彎曲曲的盤山路,你永遠想不到下一個轉折會遇到什麽。

她慶幸自己當初選擇了下鄉。

本以為是破釜沈舟,沒料想竟柳暗花明。

這樣想著,巫洛陽轉頭看了程懷燕一眼。程懷燕本來在看路,但巫洛陽的視線一轉過去,她就立刻回過頭來,面帶關切地問,“累了嗎?”

巫洛陽搖了搖頭。

但程懷燕還是不放心,她朝巫洛陽伸出手,“我拉著你吧,我走前面,這樣你可以省一點力氣。”

巫洛陽朝她笑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

程懷燕的手掌很寬,指節也比一般人長,掌心溫暖幹燥,握住她的時候,給人一種很踏實的感覺。跟著她,再遠的路似乎也不難走了。

縣城跟上次看到的沒有什麽不同。

到了這裏,程懷燕故意放慢速度,跟其他村民分開了。巫洛陽一看她這樣的表現,就覺得有問題,不過她沒表現出來,等人都走了,才問,“你要做什麽?”

程懷燕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你帶著小喜鵲在這裏等一等,我去去就回。”

巫洛陽挑了挑眉,視線落在程懷燕背著的背簍上,有些猜到了。

前些年,市場上管得非常嚴格,但凡被抓到私底下偷偷買賣,就都會被抓起來。即便如此,也還是屢禁不止,畢竟物資的流通,是所有人都需要的。可供銷社和百貨商店裏賣的東西,不說買不買得起,大部分人就算想買,也拿不到票。

這兩年,風氣漸漸開放了一些,各地的黑市便也逐漸興起了,甚至有人專門做這個生意的。

但是,也不能說一點風險都沒有了。

巫洛陽牽著小喜鵲的手微微一緊,但最終什麽都沒說,選擇了相信程懷燕。

程懷燕一個本地人,腦筋靈活,家裏也有一些富餘的糧食要賣,肯定有自己的渠道。

等了好一陣,程懷燕才匆匆趕回來。看她臉上的表情,應該一切順利。她走到巫洛陽和小喜鵲面前,大手一揮,豪氣地說,“趕了一早上的路,咱們先找個地方坐下來吃點東西。”

巫洛陽欲言又止,但見小喜鵲一臉興奮,便沒說什麽。

話雖然說得豪氣,但等真的坐下來,她們也就是要了四個包子而已。

一人一個,剩下的那個大家推來讓去,最後還是一起分了。

雖然沒吃飽,但是白面包子還是帶來了一種無與倫比的滿足感,那是粗糧無論如何都比不上的。何況包子餡兒裏還用了很多調料,吃完了堪稱唇齒留香。

不過,也就瀟灑了這麽一把,接下來買東西,依舊是精打細算。

買布的時候,巫洛陽才聽程懷燕說給她也買一些,做件新衣服。

被巫洛陽幹脆地拒絕了,“不用,現在的衣服夠穿了。你不是還說要再起兩間房子嗎?要用錢的地方那麽多,能省則省。我都多大的人了,過年用不著新衣服。”

程懷燕很不高興地瞪著她。

巫洛陽捏了捏她的手指,“幹什麽啊,是我不買新衣服,怎麽你這麽委屈?”

程懷燕還是不說話。

巫洛陽又說,“只是今年不買,以後還是會有機會的,明年,後年,大後年……咱們還有很多時間呢,房子可等不了。”

最後一句話,語氣裏已經帶上了幾分揶揄,程懷燕想起每個晚上的局促,根本無法反駁。

“明年一定給你買。”最後她說。

巫洛陽笑了笑,上前挑選布料。選的時候,她就已經想好要怎麽裁剪,在腦海裏對要做的衣服有了一個印象,確保做出來的一定好看。這樣一來,看的時間就有些久了。

等她終於選好,回頭一看,卻見程懷燕一臉興奮地從旁邊的櫃臺走回來,壓低聲音說,“那邊有賣毛線的。說是做一身棉衣的錢,買的毛線可以織兩身毛衣了,要不要去看看?”

“去看看。”巫洛陽立刻道。

要真是這樣,加一點錢,可以買三件衣服的毛線,這樣大家就都有新衣服穿了。至於小喜鵲的棉衣,把程懷燕的舊衣服拆了改小就行了。有了新毛衣,想必她也不會介意穿舊棉衣。

唯一的問題是巫洛陽不會織毛衣。

不過她到了這個櫃臺,就發現,人家店裏想得非常周到,買完了毛線,還教你怎麽織。巫洛陽先旁聽了一會兒,覺得不難,才讓程懷燕付了錢。

之後其他的東西都是按計劃買了。

中途路過賣餅幹的櫃臺,巫洛陽想起之前她和程懷燕失敗的經歷,又去買了一點小蘇打。

她就不信這饅頭發不起來。

買完東西回家,年也就很近了。巫洛陽暫且將其他的事情放下,琢磨起毛衣怎麽織。

村裏也有其他人買了毛線,大家聚在一起嘗試了幾次,就摸索出了差不多的套路。巫洛陽手裏織著毛衣,心裏卻在琢磨,其實這東西似乎也可以折騰出花樣來。

不過時間緊任務重,她就沒有去折騰那些,只用平針迅速地織了三件毛衣。

緊趕慢趕,總算是在二十五這天完工了。

別的都好說,就是整天勾著脖子,肩頸處酸痛不已,手指也被竹針磨出了繭子。就算程懷燕每天替她按揉,也還是難受。

“這毛衣雖然便宜,但更費人。”程懷燕十分心疼,“早知道還是做棉衣了。”

巫洛陽笑了,“你以為做棉衣就不累?那可比這個更費心。”

畢竟那個針腳一定要細密,否則棉花容易跑出來,可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做的。相比之下,毛衣實在簡單太多了,學個差不離就能織,頂多成品不那麽好看,但是大部分人對此也不在意。

“辛苦我們洛陽了。”程懷燕從後面抱住她,“這幾天你休息一下,等著年夜飯就行。”

“那還休息不了。”巫洛陽轉頭看著四壁灰撲撲的墻壁,“我想把這個墻粉刷一下,亮堂一些。”

“那太費工夫了,而且石灰也要花錢買。”程懷燕嘆氣,“可惜今年村裏不開窯,要不直接燒一窯石灰,問題也就解決了。再說,這個天氣,粉刷了什麽時候才能幹?”

巫洛陽一聽,也只好作罷。

程懷燕倒是沒有放棄,而是說,“等起房子的時候,再一起弄了吧。”

“我們還有錢嗎?”巫洛陽問。

她們不止一次算過賬,現在手裏的錢,起兩間房子也就是勉強而已。而且這還是兩間空房子,裏面的家具,程懷燕是打算以後再慢慢添置的。反正她的主要目的是讓小喜鵲搬出去,房間裏有床就行,再把她的書桌也搬過去,就能暫時湊合了。

程懷燕猶豫了一下,說,“實在不行,我再進城一趟。”

巫洛陽知道她說的是什麽,微微搖頭,“家裏沒什麽能賣的,也就是菜園裏的蔬菜了,那才幾個錢?”

冬天確實比較缺少綠色蔬菜,不過本地的氣候是這樣,種菜的也不止程懷燕一個,價錢也漲不起來——漲得太高,也不會有人買。賣菜也就是賺個辛苦錢。

山裏采到的山貨價格會貴一些,但上次程懷燕都已經賣完了。

賣得上價的也就是肉了,但是野味也不是那麽容易打到的。程懷燕秋天的時候想弄個野雞給巫洛陽補補,都沒抓到,何況現在是冬天。

“還是去借吧。”最後,程懷燕說,“我們還年輕,還起來也快,就是要辛苦你跟著我吃苦了。”

“我就算自己一個人,就不吃苦了嗎?”巫洛陽反問。

程懷燕抱緊她,親吻她的臉頰,用堅定的語氣說,“不會一直這樣的。”

……

程家的年夜飯很豐盛,做了四五個菜,巫洛陽成功地蒸出了發面饅頭,程懷燕甚至還在村裏烤酒的人家打了二兩玉米酒。

連飯也是一年到頭才能吃一頓的大米飯。

祭過了祖先,坐上飯桌,小喜鵲就先歡呼一聲,“今年的菜好多!”

“是啊,希望以後一年比一年更好。”程懷燕看著巫洛陽說。

一頓飯吃得十分滿足。中途小喜鵲聽到外面放鞭炮,連忙扒完飯,跑出去玩了。村裏沒什麽外人來,家家戶戶的小孩子都是在外面亂跑,程懷燕當初也是這樣長大,自然不會約束她。

再說,小喜鵲一走,就只剩她和巫洛陽的二人空間了,程懷燕哪會不願意?

她愜意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還問巫洛陽,“你喝嗎?”

“我不喝。”巫洛陽搖頭,又說,“你也少喝點,喝酒誤事。”

“就今天喝兩口。”程懷燕一口酒下肚,人就有些上頭了,她用空著的那只手拉著巫洛陽,“今年有你,真好,我真高興。”

巫洛陽懶得理她。

偏偏程懷燕還要問,“你呢,洛陽,你高興嗎?”

“高興。”

“你的語氣好敷衍啊。”程懷燕將酒杯放在桌上,整個人鉆進巫洛陽懷裏,雙臂摟著她的腰,“不過你說了我就信。”

巫洛陽微微一怔,再擡眼去看,卻見二兩酒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被程懷燕喝完了。

跟醉鬼是沒有道理可以講的,巫洛陽低下頭,認真地說,“不是敷衍,我真的高興。燕子,因為你在這裏,所以我在這裏也有一個家了。”

該怎麽讓程懷燕明白她的想法呢?

但不是跟她一樣經歷過那些事,不會明白今日的安寧有多麽來之不易。

她本來是浮萍,是程懷燕讓她紮下了根。

喝醉的人鬧了一會兒,不知什麽時候睡著了,只留下巫洛陽對著滿桌的杯盤狼藉,聽著外面此起彼伏的鞭炮聲,靜靜體會這一刻的心情。

新的一年來了。

新年的第一件事,就是程家要起房子了。這件事在村子裏引起了一點小小的轟動,主要是按照村裏的規矩,兒子長大了,要結婚了,才會造新房子。而程家兩個女兒,本來似乎是不用的。

不過辦這件事的人是程懷燕,也沒人覺得有問題。

燕子嘛,能幹是能幹,不過村子裏的人都很難想象,什麽樣的男人才能降服得住她。

大家認為,她最好是找個在城裏有工作的對象,離開小塘村去享福。要是在村裏找,那不光是小塘村,數遍附近的十幾個村子,恐怕都沒有合適的。

其實也不是沒有人喜歡她,但是敢於將這一點表達出來的人卻很少。

不管什麽樣的混世魔王,到了程懷燕跟前,都是老老實實的,自動低她一頭,那感情怎麽處得出來呢?

但城裏的對象顯然也不是那麽好找的。在那之前,程懷燕的日子總是要過的,她有本事,起新房子當然沒什麽問題。反正這房子起了也不會跑,錢也不會白花。

來幫忙的人都很踴躍。

這種幫忙,一般是不要工錢的,只要管飯就行。將來他們自家有事了,程懷燕也是一樣去幫忙。

除了幫忙的,還有來看熱鬧的。程家的院子裏,一天到晚都人來人往,吵吵嚷嚷,沒個空閑的時候。

程懷燕就在院子裏用石頭壘了一個大竈,給幫忙的人做飯。這竈火一天到晚都不熄,就有村民把自家的紅薯土豆拿過來,埋在炭灰裏烤。紅薯的甜和土豆的香繚繞在院子上空,老遠就能聞到。

就這麽忙了十來天,兩間廂房就起好了。

雖然只有空蕩蕩的房子,但是看著嶄新的房子,不少人心底都暗暗羨慕。

其實現在的小塘村,家家戶戶的房子都擠。尤其是孩子多的那種家庭,總共就三五間房,只能騰出兩個臥室,一張床上睡三個人四個人都是常事。如果可以,誰不願意住得寬敞一些?

不過,造房子的花費不低,也不是人人都能下定決心的。

絕大多數人還是精打細算著,想把有限的錢花在刀刃上。

新房子弄好之後,程懷燕燒火烘了幾天,小喜鵲就直接搬進去了。在她這個年紀而能有自己的房間,在整個小塘村都是獨一份,小喜鵲在小夥伴們之間,儼然又出了一次大大的風頭,得意極了。

程懷燕也得意,只不過這種得意是隱晦的,低調的,不為外人所知的。

作為唯一知道的那個人,巫洛陽表示,還是要幹的活不夠多,才讓她有那麽多的富餘精力。

好在春節一過,村子裏很快就忙起來了。

先種土豆,然後種玉米,水稻,紅薯,一茬接著一茬,直到秋收之前都不會有收歇的時候。

作為組長,程懷燕向來都是帶頭幹活,自己做最苦最累的那一份。即便如此,她也還是在勞作的間隙抽出空閑來,在院子裏陸續種上了不少果樹,有桃樹,楊梅樹,櫻桃樹,還準備搭一個葡萄架子。

果樹和葡萄藤都是程懷燕從山裏弄回來的。

這玩意就這麽種下去,味道當然不會很好,所以她是用嫁接的方法來改善果實的品質。

不過效果究竟如何,就要等幾年之後,這些小樹陸續長大,才能知曉了。

而除了這些,自家的自留地,程懷燕也沒有落下,種了不少品種豐富的蔬菜。這些菜,她是打算拿去賣的,所以特意買了一些小塘村沒什麽人種的蔬菜種子,打算嘗試一下。

有人也奇怪了,就問程懷燕,“你怎麽那麽有精神?地裏的活還不夠折騰的,還要擺弄這些。”

“日子這麽有奔頭,怎麽會沒有精神?”程懷燕這樣回答。

問的人一頭霧水,他怎麽覺得這日子天天這樣,年年這樣,也沒有太大的變化呢?難不成這就是他是組員,而程懷燕是組長,並且還能把日子過得那麽紅火熱鬧的原因?

一般人當然不會明白程懷燕的奔頭是什麽。

其實她以前也很努力,但就只是努力而已,自己都不知道是為什麽在努力,只是有能力了,就不甘心這麽白放著,總要使出來才行。然而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只懂得幹活,不知道享受。

現在卻不一樣了。

她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在將來的某一天,跟巫洛陽一起享受。

只要一想到這個,她身體裏就有使不完的勁。

……

時間就這樣安靜地向前流淌,沒有波濤洶湧,只有柴米油鹽。

在這樣的生活之中,人的感知有時候會變得很鈍,對於外界的變化難以察覺。不過對於小塘村的人而言,外界的一切本來就跟他們沒什麽關系,以前不關心,現在也不關註。

轉眼就過了三年多。

這三年來,無論是黃橋還是巫洛陽,都順利地融入了小塘村。

現在,已經很少有人會提起他們知青的身份了。

當然,對於這兩個人的評價,村子裏的人是完全兩極分化的。

黃橋在大隊長的運作下,成功當上了村小學的老師——沒有擠掉原本那位女老師的職位,而是另外增加了一個位置。

這件事,村裏人都頗有微詞。尤其是孩子們普遍反映,黃老師一點都不負責,上課就埋頭講課,下課就收書走人,根本不管他們聽不聽得懂,不像另一位老師那樣溫柔耐心,會註重每一位同學的學習進度。

他連作業都不批,交上去什麽樣,發下來還是什麽樣。

後來被批評過一次之後,索性就選了一個課代表,讓課代表去辦公室裏幫他批作業。

學校的工作做得不怎麽樣,學校外面的事,他更是一樣不沾。至於家務事,那他就更不可能做了,下了班,就捧著自己去縣城選購的故事書看。偏偏黃小蘭就喜歡他的這種“上進”,覺得讀書人本來就不應該做那些雜事,心甘情願地照顧他。

而巫洛陽呢?幾年來她始終跟著程懷燕一起下地,現在已經是能拿滿十個工分的壯勞力了。

在她和程懷燕的努力下,債自然是早就還完了的,日子也過得越來越紅火。現在她們家的玉米飯裏已經能摻上等量的大米飯一起蒸了。逢到年節,更是只蒸又香又甜的大米飯。

肉還是很少吃,不過程家的雞養得好,三只雞一起下蛋,隔一天就能吃上一個雞蛋,還能餘下一些拿去城裏賣。

像瓜子花生這樣的零食,在能自己種之後,家裏更是沒有缺過。

到現在,程家已經是整個村子的小孩最愛去的地方。只要去了,絕對不會空著手走。

人們有時候也會感慨,覺得這麽好的兩個年輕姑娘,婚事上卻遲遲沒什麽進展,令人嗟嘆。不過,當事人對此表現坦然,甚至說出“找不到就不找了,不結婚又不是活不下去”這種話,人們就算背後議論,當面也沒人說什麽。

這一年,似乎仍舊是很平靜的一年。

直到一個炸雷一般的消息傳來。

高考恢覆了!

其實前幾年,“有辦法”的知青們,早就紛紛找門路回城去了。

雖然據說回去之後他們也很難找到工作,日子不會比下鄉的時候更好,但是能回家,這些年輕人們還是前赴後繼。

不過小塘村實在太偏僻了,而且能被分到這裏的知青,家裏自然是沒什麽門路的,所以這個消息,他們根本就不知道。黃橋經常去縣裏買書,買的也是故事書,什麽新聞政治,他是從不關心的。

直到恢覆高考的消息由大隊長通知下來,才像是一個炸雷一般,將黃橋的生活炸了個天翻地覆。

高考當然是要參加的,黃橋根本沒有考慮過第二種可能。只要有一點機會,他肯定要回上海去。他狂喜地在家裏宣洩自己的喜悅,以及這三四年來淤積在心底的不滿、不甘、不忿,卻沒有註意到,無論是妻子還是老丈人,臉上的表情都是冷淡的。

一旦黃橋回上海去了,他還會承認黃小蘭這個妻子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恐怕連村裏的小孩子都知道——不可能的。

好比龍游淺灘,屈居在龍蝦隊中,一朝脫身,難道還會回頭去看與它朝夕相伴的那只龍蝦嗎?雖然也帶著個龍字,但是彼此之間天差地別,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當然小塘村裏沒人覺得黃橋是龍,但他自己不會這麽想嗎?

他甚至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從始至終沒有多看過妻子一眼,滿心滿眼只有他能回家了!

直到黃小蘭忍無可忍,沖出去問他,“你回去了,那我呢?”

黃橋愕然。

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不是一個人,他已經在這裏結婚了。

這個瞬間,黃橋心底只有一個念頭:萬幸黃小蘭還沒有孩子。雖然三年來,他偶爾也會因為這件事而煩悶,但現在,反倒覺得沒有孩子不是什麽壞事了。

帶著黃小蘭回上海?那是不可能的。他自己回去之後都不知道要去哪裏落腳,甚至不確定家裏是否還有自己睡的地方,帶著老婆回去要怎麽安頓,怎麽養活?而且——別人會怎麽看待他?

讓黃小蘭留在這裏等他?那也要看老丈人一家答不答應。

黃橋很快就冷靜了下來。

他意識到,自己要想參加高考,要想拿到各種證明文件,就必須要哄好大隊長和黃小蘭。

否則他們只要稍稍動一點手腳,就能按得他無法動彈。

“你當然是跟著我。”他毫不猶豫地說,“等我考上大學,就帶著你一起去。”

黃小蘭相信了。

也許理智並不是那麽認可,但是黃橋開了口,她就願意相信。

她怎麽會把自己選擇的男人想得那麽壞呢?

她臉上的表情放松了,又問,“那我們到時候怎麽生活?我……我沒去過城裏,你又要上學,錢從哪裏來?”

“到時候我們一起想辦法。”黃橋握住她的手,說,“天無絕人之路,我相信到時候一定會有辦法的。只要咱們在一起,什麽困難闖不過去?”

說這話的時候,他心底忽然微微一動。

是啊,現在還不知道上大學要花多少錢,他更不能跟黃小蘭撕破臉了。黃家家底厚,有了他們的支持,他在大學裏日子也會更好過。

黃橋臉上的表情更加真誠了,好聽的話不要錢一樣地說。

黃小蘭被他哄得徹底昏頭,最後一點疑慮也暫時放下。

然而在一邊旁觀的大隊長卻始終很冷靜。他比黃小蘭老辣太多了,黃橋那點心思,在他的眼皮底下根本無所遁形。不過以前,黃小蘭喜歡,他也壓得住黃橋,就不在意。反正這男人沒出息,一輩子只能靠黃家,就絕對不敢跟黃小蘭翻臉。

但是政策一來,任憑他再怎麽能幹,也不可能真的把黃橋留在小塘村。

黃橋擔心大隊長給他使絆子,但大隊長是不可能做那種事的。這是國家政策,如果真的出了這種醜聞,事情鬧大,他這個大隊長也就到頭了。一個黃橋,還不值得他這樣。

不過他也有別的打算。

黃橋明顯心有忌憚,知道忌憚就好,就怕那種楞頭青,不管不顧,才叫人頭疼。知道忌憚,就有辦法拿捏。

當下,他沒有說什麽,回頭卻讓妻子將黃小蘭叫到家裏,面授機宜。

黃小蘭去了一趟回來,就支支吾吾地對黃橋提起,他們兩個的年紀都已經到了,要不要去政府那裏把結婚證給領了。

三年多以前,他們擺酒的時候,兩個人都是沒到年紀的。在村裏,這也不算什麽大事,只要擺了酒,就是大家都認可的夫妻。這種事情屢禁不止,就算政府也沒什麽好辦法,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很多夫妻到了年紀,也不會去補領結婚證。

沒什麽用不說,還得交一筆錢。

反正結婚這種事,全村的人都知道,還能不認了嗎?

黃橋之前還沒有想到這裏,但黃小蘭這一提,他立刻就意識到,如果沒有結婚證,他確實是可以不認的。

可是黃小蘭提了。

這明顯不是她能想到的,而是大隊長說的。

既然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黃橋當然不願意領證,給自己套上一個枷鎖。他摟著黃小蘭,給她分析了一大堆,主要就是講這個結婚證領了沒必要,還浪費錢。

可惜黃小蘭聽他的話,更聽她爸的話,咬死了一定要領證。

黃橋說得多了,她就質問他,“你是不是想上了大學就甩了我,所以才不願意領證?”

也不知道這小夫妻倆是怎麽說的,一開始氣氛還很好,後來就開始口角,到最後兩個人的情緒都越來越激動,竟然動起手來。

程懷燕大半夜被大隊長拍門叫醒,讓她送黃小蘭去縣醫院。

當下她沒有多想,匆匆穿上衣服,就去套上馬,跟著大隊長走了。

等到了醫院,人進了手術室,她才知道,黃小蘭竟然是小產了,起因是黃橋跟她動了手,而動手是因為黃橋不願意領證,不願意領證是因為他要高考,去上大學,想做陳世美!

聽到這個有些曲折的故事,程懷燕不由目瞪口呆。

然而呆過了,她心底又莫名地升起了幾分不安。

這一刻,程懷燕是很能共情黃小蘭的。其實從聽到恢覆高考這個消息之後,她心底就免不了生出幾分擔憂,怕巫洛陽會借助這個機會離開小塘村,回到她的大上海去。

黃小蘭尚且可以借助領證的事試探黃橋,她卻連這樣的立場都沒有。

她不能說、不能問,只能閉著眼睛等那一天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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