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番外 蒲公英與太陽05

關燈
俗話說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

即便是再小心謹慎,楚安締也難免會小小地“翻車”一次。

第九次來到津沽的時候,是放完暑假,剛剛開學的時候。

在七月和八月間,津沽實驗一小旁邊的商業街經歷了大整改,那些由於食品安全問題不合規的餐廳被關了一大批,取而代之的是新入駐的商家。

這樣一來,整體的布局也變了不少,以至於楚安締再次來到這裏的時候,屬實有點認不清路。

來了這麽多次,她原本想熟門熟路地趁著回家午休的人潮混在實驗一小旁邊,卻被陌生的地形跘住了腳。

楞神之間,就被人從身後拍了拍肩膀。

“安締?”

回頭是女孩有些詫異的面容,帶著些不確定。

楚遠熙就站在她身後,伸出的手還未放下,略微驚喜:“你也在這附近上學嗎?”

被發現了。

楚安締咽了口口水,因著突如其來的緊張,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為了以假亂真,她甚至找機會弄了一套附近中學的校服,只要不湊近核實校服上繡著的學號和入學年份,根本沒人會發現。

楚遠熙低頭看了一眼,就認了出來:“你是三中的?怎麽之前沒有告訴我。”

“……”頓了頓,楚安締方才找了個拙劣的借口,“忘了。”

她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慌張。肖阿姨會不會後來跟楚遠熙說過自己的身份?她會察覺到什麽嗎?

幸好,楚安締的擔憂沒有成真。

尚且不到十歲的楚遠熙非常好騙,並沒有產生任何懷疑,只是“哦”了一聲,便點頭道:“嗯,我在實驗一小。你下午幾點上課?”

“兩點。”

“我也是,那我們一起吃午飯吧?”

“好。”楚安締幾乎是想也沒想地答應了,隨即又問,“你一個人嗎?”

楚遠熙“噓”了一聲:“小聲點,我溜出來的。”

“啊?”

區政府安排了許多便衣巡邏這一塊商業街,所以猖獗的人販子消停了不少,目前的安全情況也算還可以,學校又重新允許孩子們午休時自行出來吃飯了。

當然,僅限於稍大一些的初中生。

對於毫無自保能力的小學生,當然還是看得牢牢的比較好了。

只不過楚遠熙個子很高,才五年級就長得和初中生差不多了,偷溜著混出來根本沒人發現。再加上她零花錢很多,吃膩了食堂,所以想出來改善一下夥食。

“走吧。”她拉起楚安締的胳膊,“我請你吃面啊。我今天錢帶夠了,吃完還可以再買包辣條。”

這是那個時候的孩子能做出的最動人的承諾——給你買辣條。

就這樣,楚遠熙把她拉進了面館。

楚安締自知接受肖阿姨恩惠良多,不願意再讓對方請她吃飯。不過好在這附近的店主要客戶群體都是學生,消費水平不高,一碗面也就不到十塊錢,不至於太奢侈,她便沒有再推辭。

楚遠熙熟門熟路地點了碗牛肉面:“你呢?”

“跟你一樣。”

等待的間隙,楚遠熙眨了眨漂亮的雙眼,問她:“餵,你平常出來吃飯嗎?”

“……偶爾吧。”

“那下次提前跟我說,我們一起。”她理所當然地說,“我同學都膽子小得很,不敢和我一起出來,剛好一個人吃飯無聊呢。”

楚安締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這裏的學生,當然不能答應這件事了,否則之後露餡了怎麽辦,只好繼續搪塞:“可是,很貴。”

“我請你。”

“那怎麽行。”

楚遠熙奇道:“怎麽不行?你媽媽不是我媽媽的同事嗎,大不了讓她之後把錢還給我媽。對了,你媽媽姓什麽?我去過我媽公司,見過很多阿姨,說不定還遇到過呢。”

一個謊言需要用無數個謊言去圓,聰明如楚安締,並不是編不出來,只是莫名不想用假話去騙面前這個純真無暇的孩子。

幸好,就在她猶豫的當口,兩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面上來了。

小孩子思維跳脫,原本就想一出是一出,聞到香氣便忘了剛才的問題,也沒在意楚安締片刻的怪異:“這家真的超好吃,快吃吧。”

因著燙,她邊小口吹氣,邊一點一點咬。

楚安締見此不禁笑了,跟她說話的時候,也不由自主帶著種姐姐的口吻:“慢點,沒人跟你搶。”

“可是真的很好吃……”楚遠熙眼睛亮晶晶的,饞意溢於言表,“我之前吃了一次,就忘不掉了。”

有那麽香嗎?楚安締不算太餓,倒也被她的模樣勾起了食欲,低頭淺淺嘗了一口:“確實不錯。”

“所以以後有空就出來陪我吃吧。”

“……”

美味的面條也沒讓這孩子的嘴閑下來:“不然沒人說話,我都要悶死了。”

“你在家不也沒人說話?”

楚遠熙一本正經地糾正她:“不,在家可以看電視。”

“……”

“好不好嘛?安締姐姐。”

這一聲“姐姐”來得猝不及防,楚安締心裏本來就有鬼,面對那純澈幹凈的目光,自然無法招架。

她輕咳一聲:“別叫安締,我有小名。”

“嗯?”

“安安。”

“行。”楚遠熙笑了,眼睛彎如月亮,“我的安安好姐姐。那你這是答應了?”

“……”

楚安締也不過是個半大孩子,沒人教過她如何應付女孩子撒嬌,只得低頭吃面,掩蓋自己的情緒,含糊地說:“我盡量。”

說盡量,她也不知道該如何盡量。帝都和津沽隔得那麽遠,她今天是趁著帝都還沒開學,才有空過來的。之後等到帝都那邊開始上課了,怎麽想也分身乏術,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可那一刻,楚安締是真的認真在思考,有沒有什麽方法可以兩全其美,既能顧全自己的情況,又完成楚遠熙的請求。

“你的手機號是多少?之後我給你發短信吧。”

楚遠熙掏出了個時下流行的新款手機,找出通訊錄,遞到楚安締面前。

她沒好意思拿出自己的老破板磚機,只默默輸入了號碼。

那頓飯兩人都吃得很開心,在小而喧鬧的面館裏,楚安締看著對面的小孩隨著背景音樂搖晃腦袋,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

自己也不由得悄然露出了笑意。

那次之後,楚安締就在想兩全其美的方法。雖然清楚小孩大概率只是一時興起,過段時間也就忘了,可言而無信並不是她的性格。

半個月後的一天,她找準了課比較少的時機,悄麽聲地第一次逃了課。

楚安締一向成績好,從來不遲到早退或是偷奸耍滑,所以當她說身體不舒服、需要請假的時候,沒有老師懷疑。

又是熟悉的長途汽車站,又是難捱的旅程,可為了約好的事,她全然不在意。

那天的津沽下著毛毛細雨,不算大,卻足以將楚安締弄來的那套校服淋濕。

下雨天出來吃飯的學生很少,她孤零零地站在街角那一小塊屋檐下,等著某個人。

五分鐘後,楚遠熙就該放學了。

楚安締正垂頭發呆著,卻聽右邊有人叫她:“安安。”

一道長長的陰影垂下,分明是個成年人的身形。

肖芝蘭撐著傘,平靜地望著這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孩子。

楚安締瞬間白了臉色。

不遠處停著一輛車。她在別墅裏見過肖芝蘭的車,而眼前的那輛無比陌生,否則以她的反偵察意識和細心程度,不可能這麽馬虎。

楚安締不知道肖芝蘭是怎麽發現的,只知道自己已經無可辯解了。她穿著偷偷弄來的校服,還出現在楚遠熙的學校門口,又剛好被肖芝蘭撞見。

人贓並獲。

“肖,肖阿姨。”她蒼白地開了口,“我……”

肖芝蘭並未出言責怪,只是一如既往地溫聲道:“外頭冷,來我車上說吧。”

她攬著這個比她矮了快一個頭的小孩肩膀,細心地為對方撐傘,拉開車門,讓對方進了自己的車子。

初秋的雨有些涼,車內的暖氣烘走了那一份寒意。

楚安締抱著手臂,剛想開口:“我……”

肖芝蘭忽然打斷了她:“安安,我看到遠熙有存你的手機號。問她,她說是在附近碰見了你。”

原來是在這裏漏了餡。

謊言就是謊言,被揭破也是早晚的事。楚安締不多辯解,只慚愧地低下了頭。

她的聲音低若蚊吶:“對不起,只是我一想到她是我妹妹,就……”

忍不住地想要靠近楚遠熙。

即便如飛蛾撲火,一去不回。

肖芝蘭長嘆一聲,滿是小孩子聽不懂的淡淡愁緒:“不怪你。”

她揉了揉眉心,看上去糾結又仿徨,似乎在斟酌什麽重大的決定。

半晌,肖芝蘭重新開了口:“安安,你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並且,接下來的事不能告訴任何人,即便是你媽媽和遠熙也不能透露半個字。”

楚安締一向是個早熟懂事的孩子,只一眼,便明白了事關重大。

肖阿姨是破壞她家庭的人,卻又對她們母女施以援手。對肖阿姨來說,自己輕若鴻毛,什麽也做不到,她又有什麽可拜托自己的?

但做人應該知恩圖報,所以楚安締最終重重點了下頭。

“只要我能做到。”

肖芝蘭緩緩地靠在了椅背上。

“遠熙和你沒有血緣關系,她是我跟前夫的孩子。”她說,“但是出於一些原因,我必須向外人隱瞞這件事,讓所有人都以為她是我和你爸爸的孩子。”

楚安締怔怔地望著她,似乎不明白這話是什麽意思。

隨著這句話,珍藏很久的寶藏陡然間化為了泡沫。

原來那個孩子不是她的妹妹嗎?

“至於這原因到底是什麽,我不能說。我想拜托你的是,如果將來有一天我出意外、甚至是不在了,想請你替我照顧遠熙。”

“安安,你是個很懂事的孩子。聽說你學習也很好,阿姨覺得你以後一定有大出息。你爸爸繡花枕頭一包草,阿姨實在沒有別的可以指望的人了。你能答應我嗎?”

“肖阿姨……”

“你只回答好或不好。”

“好。”楚安締輕聲說。

她知道自己沒有別的回答。

肖芝蘭露出了欣慰的微笑,像是交托後事般:“謝謝你,安安。”

“我不反對你和遠熙一起玩,她也很喜歡你這個姐姐在身邊。可是……明面上,我是你和你媽媽的仇人,如果你們這對‘同父異母’的姐妹相處甚歡,會成為一個致命的破綻。”

“也會讓遠熙的身世被人發現,這會給她帶來很大的危險。”

“我知道你媽媽應該很恨我,我也很抱歉。我也很想支援你和你媽媽的生活,可兩個家庭聯系過密畢竟引人懷疑,今後,我會用別人的名義給你們匯足夠你們生活的錢。”

“所以,安安……為了我和遠熙,別再來津沽了好嗎?”

… …

那端,面店門口的屋檐漏雨,一大滴一大滴地往下墜。

人家都跑進店裏避雨,可一個穿著實驗二小校服的女孩卻執拗地站在門口,店老板叫了好幾次,都沒聽。

“孩子你進來吧,一會淋感冒了。”

“不行,我得等人。”女孩搖頭,倔強地說,“進去等,萬一她看不見我怎麽辦?”

她就這樣站在那裏,從午休開始等到午休結束,等了一個小時,也淋了整整一個小時的雨。

頭發被打濕了一大半,又沒機會吹幹,幾乎是回教室的那一刻,女孩就打出了一個大大的噴嚏。

班主任嚇了一跳,立即發現了她的不對:“這孩子怎麽淋雨了?”

她摸了摸女孩的額頭,只覺一陣滾燙:“壞了,發燒了!”

班主任急忙給家長打了電話,讓他們接孩子回家休息。

楚遠熙一向身體很好,那是她有記憶以來生過最大的一場病。

她整整發燒了一周,也足足在醫院輸了一周的液。常常是前一晚上退了,第二天白天又燒起來,好在醫院盡力救治,才沒發展成肺炎。

肖芝蘭在身旁心疼地摸著她的頭,卻聽楚遠熙嘴裏叫了某個熟悉的名字。

“安安姐姐……”

嗓子都啞了,卻還銘記著孩子之間的約定,來回反覆輕聲念叨著這四個字。

肖芝蘭怔住了,想。

或許這兩個孩子之間的羈絆比她想得要深很多。

… …

楚遠熙身體底子好,雖然病情來勢洶洶,終究也是漸漸好轉起來了。

只是小孩子本就不記事,她又連續發燒了一周多的時間,很多記憶都隨著這一場病而變得漸漸模糊了。

譬如自己到底是為什麽生了病?之前的約定是和誰許下的?好像有某個類似同伴或是姐姐的人,卻就是想不起來了。

楚遠熙問了劉媽、肖芝蘭、楚孟祥……他們都說不知道。

“你應該是燒糊塗,做夢啦。”劉媽這樣說。

楚遠熙想了想,接受了這個解釋。

只是午夜夢回時,偶爾有“安締”兩個字在耳邊纏繞,讓她總覺得疑惑。

後來,憑著依稀的記憶片段,楚遠熙去津沽市三中的官方網站翻了他們的畢業生照片和名單。有名字類似於“安締”的人,長相卻都十分陌生。

她也不由得開始相信,那只是一場夢而已了,便將其拋之腦後,不再回想。

這只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後來隨著時間流逝,楚遠熙便忘了。

忘了那場久遠的年少夢裏,自己曾經執拗地守在面館門口,被雨水淋透,也要等一個不會出現的人。

但楚安締沒忘。

沒忘自己曾做出那麽瘋狂的事情,只因以為對方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妹妹。

更沒忘那個至關重要的事實——“遠熙不是你的妹妹,她和你沒有血緣關系。”

只是她不敢去想,如果她和楚遠熙不是姐妹的話,那當時自己心中那種隱秘又羞於見人的悸動又算什麽。

是朋友之情嗎?還是某種她們這個年紀本不該輕易言說的東西。

又或者是某種,即便兩人真的是親姐妹,也不會輕易放棄的感情。

這就是這麽多年來,蒲公英心中深深埋藏的秘密。

從肖芝蘭鄭重其事將楚遠熙拜托給她開始,“妹妹”和“戀人”就成為了不可分割的兩個詞。

那段時光被深深鐫刻在了腦海之中,她沒有辦法不將對方視作妹妹。

楚遠熙惱怒楚安締薄情寡義,可她不知道的是。

那個沒有心的女人,也曾獨自奔波數小時,忍受漫長的長途汽車,跨越城市,只為信守承諾,和她吃一碗牛肉面。

也曾坐在肖芝蘭的車裏,知道楚遠熙就在背後的那條街上等著自己,咬著嘴唇哭了,卻死都不敢回頭。

也曾在年少時就牽過她的手,想要一輩子愛她保護她。

那顆一吹就散、弱不禁風的蒲公英,從始至終都仰著頭,凝視著她的太陽。

——特別番外·蒲公英與太陽,完——

【作話】

那個啥,趁著我的生日周,咱們全文到這裏就完結了!感謝大家的各種支持,啵啵啵啵啵啵

過兩天寫一個承諾過的反攻番外,但是晉江不能發脖子以下,所以必須刪減一下了,大家都懂吧

感興趣的話可以去隔壁看看我其他完結文《九公主為尊》《墜星》

還有預收《一本O攻A受百合文》《嘗蜜》求個小預收

————

這裏絮叨一下幾個文中沒提的梗

楚遠熙她爸叫陳易雄,兩個人縮寫都是cyx,因為一開始打算讓楚遠熙在分別之後黑化,成為像她爸一樣的小變態,有其父必有其女嘛,但後來想想還是算了,還是讓元元當純潔的乖小孩吧

楚安締在涼城開的花店叫“讓讓花店”,因為“熙熙攘攘”→讓讓

————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祝大家順心順遂順意,我們雙楚CP會在紙片世界裏好好幸福美滿下去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