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7章 番外 蒲公英與太陽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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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概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時的楚安締像個蔫蔫的小豆芽,瘦瘦小小不起眼。許多同齡人都有一米六高了,只有她比人家矮一頭。

獨自去津沽找肖阿姨借錢,是這顆小豆芽長那麽大做過最勇敢的事情。

當楚安締把借來的錢交到媽媽手裏時,她看到了媽媽掩面慟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很是難過。

“媽媽……”她不明白,現在她們不是借到錢了嗎?為什麽明明有錢了還會哭呢?

那個時候的楚安締並不能理解這一層人情世故,所以也不懂媽媽的窘迫。

誰願意讓前夫和前夫的現任妻子知道自己過得十分拮據,落魄到需要讓年幼的女兒去管他們借錢呢?

楚安締的媽媽沒什麽文化,緊巴巴地生活才能維持這種獨自撫養女兒的生活,即便骨子裏十分要強,卻也知道不能因為一時的自尊舍棄這筆錢。

所以哭過也就罷了,之後便妥善地收下了那些現金和借條。

楚安締忽然想起一件事:“媽媽。”

“嗯?”

“我在他們家裏看到了一個小女孩,好像是肖阿姨的女兒。那是爸爸的繼女嗎?”

她雖然不太了解,但也知道自己的父母是在前幾年才離婚的,和那個小女孩的年齡對不上。

楚安締問出這幾個字的時候,明顯看到媽媽的表情變了。

她拭幹淚痕,冷笑一聲,口氣極為不屑:“那是你同父異母的親妹妹!”

什麽?楚安締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你爸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大渣男,在我還懷著你的時候,就跟別的女人勾搭上了。”她從未看到媽媽露出那麽氣憤又無力的神情,“後來跟我離婚,也是因為早早找到了下家。”

“我猜,就是因為有了孩子,他才這麽肆無忌憚地傍富婆!”

“他現在吃香喝辣的,手頭寬裕,結果每個月的撫養費還是摳摳搜搜的,還威脅我不能給你改姓。”

“我恨死他們一家人了!”

以前媽媽從沒在她面前提過這些事,大抵是為了保護孩子。可如今她屈辱地接受了自己丈夫和第三者的錢,不由得將隱瞞了許久的事實脫口而出。

啊……

楚安締怔怔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那個看起來慈眉善目、十分溫柔的肖阿姨,居然是破壞自己家庭的元兇嗎?

而那個漂亮的小女孩,竟然是父親背叛的結晶嗎……

媽媽面上的恨意昭然若揭,楚安締的心情也不由得低落了下去。

她走上前,輕輕環住了媽媽的肩膀:“不要傷心了媽媽,不需要他,我們兩個也可以過得很幸福。”

這話說在了媽媽的心坎上。她的淚水又止不住地流,回抱住早熟又懂事的女兒。

“是媽媽沒用。”她輕輕摸著楚安締瘦弱的脊背,低聲嗚咽,“我們安安以後肯定有大出息,要是媽媽能給你更好的條件就好了。”

楚安締安慰般地用額頭抵著她的肩膀:“不要說這些了,等我長大賺錢了,就給媽媽開花店。”

兩人緊緊地依偎在一起,仿佛這世界上能依靠的只有彼此一樣,互相取暖。

須臾,媽媽忽然將楚安締一把推開,死死抓著她的肩膀:“安安,你這麽聰明,一定要好好讀書,知道嗎?”

這是這個見識不多的女人,對女兒的最大期望。

“以後考到一個好學校,就不用像媽媽這樣打零工,可以找一份體面的工作……”

媽媽絮絮叨叨地說著,聲淚俱下。

“就不會被人騙,也不需要靠他們的臟錢過活……”

媽媽紅著眼垂淚的模樣永久地映在了楚安締的腦子裏,一直未敢忘記。

所以在那以後的每一天,她都加倍努力地念書做題。

只希望將滿分考卷帶回家時,能看到家裏在等她的人露出歡欣雀躍的表情,一展笑顏。

媽媽不喜歡爸爸的新家,彼時不過十二三歲的楚安締也不喜歡,只不過原因不同。

對於媽媽來說,那是拋棄妻女的渣男和破壞她家庭的小三,可對楚安締來說,她眼裏只看得到另一個人。

——那個同父異母的妹妹。

雖然那次沒能和對方說得上話,但她從小孩定制的跆拳道服上看到了她的名字。

楚遠熙。

她原本以為那是肖阿姨一個人的女兒,卻沒想到,那個小女孩還和自己有著這一層聯系。

她們身體裏流著一半同樣的血液,卻沒有一丁點相似的地方。

楚遠熙那一張臉白白凈凈,粉雕玉琢,即便年紀還小也能看出來那精致的輪廓,必定是個美人坯子。

而楚安締……算了,不說也罷。

她有點挫敗地扔下鏡子。生物課本上說,基因是會遺傳的,那為什麽她們這麽截然不同呢?

第二次坐汽車去津沽借錢的時候,楚安締照舊被拒之門外。

這次她的運氣用光了,好心的肖芝蘭阿姨沒在家,開門的又是那個游手好閑的父親。

“怎麽又來了?”楚孟祥眼裏的不耐煩溢於言表,“滾滾滾,老子沒錢給你!”

“我是來找肖阿姨的。”

楚孟祥直接把她往外推,一點情面都不講,罵罵咧咧:“那又怎樣?你肖阿姨的錢就是老子的錢!”

她一個小女孩,力氣又怎比得過一個成年男人。

楚安締一個趔趄摔在地上,可楚孟祥管都沒管她,“啪”地一聲就把門給關上了。

片刻,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還有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你是誰?”

她擡頭望去,只見身前站著之前見過的保姆劉媽,還有那個孩子。

那個漂亮得過分,像洋娃娃一樣,名叫楚遠熙的孩子。

劉媽一下子就認出來了楚安締是誰,但她不想讓小姐知道這些事,便輕咳一聲示意她不要亂講話:“咳咳,你怎麽來了?”

楚遠熙打量著眼前的人,大眼睛黑溜溜地轉,好奇地問:“劉媽,你認識她?”

普通話很標準,只是帶著一點點輕微的津沽口音。

“嗯,這是肖女士朋友的孩子。”

上回楚孟祥也跟劉媽串過供了,說是別人家的孩子就行,總之,不要讓楚遠熙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噢。”小女孩點點頭,“你叫什麽呀?我叫楚遠熙。”

楚安締剛想下意識回答,卻對上劉媽的眼神,最終將那個“楚”字吞了回去。

“安締。”她說。

“你怎麽坐在地上?”

“不小心摔了一跤。”

小女孩大方地伸出手:“我拉你。”

楚安締長得瘦弱,雖然年長幾歲,可看起來就跟楚遠熙差不了多少。

劉媽當然知道她來的目的是什麽,不過這都是主人家的事,她一個保姆也做不了主。想到上次肖芝蘭對她的態度還不錯,便讓她跟在她們後面進了門。

“謝謝您。”換鞋的功夫,楚安締低聲說,“我想在這裏等到肖阿姨回來,可以嗎?”

劉媽點了下頭,隨即又想到什麽,為難道:“今天肖女士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回來,楚先生那邊……”

她也是因為家裏條件不好才出來當保姆,看到這個小孩可憐的模樣,動了惻隱之心:“你去跟元元小姐玩一會兒吧,我最多只能留你到晚飯後。”

“謝謝您。”

楚遠熙一回家就進房間換衣服去了,楚安締慢慢地順著樓梯上去,敲響了她的門。

裏面傳來稚嫩的聲音:“誰?”

“安締。”

就這麽點兒功夫,楚遠熙已經換了一身粉嫩可愛的家居服,頭發散著:“你是來跟我玩的嗎?”

小朋友都是愛交朋友的,不必多說什麽,便能玩兒到一塊去。

“我帶你看看我的房間吧。”楚遠熙主動說,“這邊是衣櫃,書桌……周末作業我還沒寫完。你會做嗎?能不能教教我?”

楚安締本來學習就好,更何況還比對方大了整整四歲,這點題目當然不在話下。

“你都會做嗎?”

“我已經初一了。”

聞言,楚遠熙奇怪地打量著她:“那你怎麽才和我差不多高?”

“……”楚安締頓了一下,“我挑食。”

窮人家的孩子又怎麽會挑食,真正的理由其實是沒錢。即使媽媽已經力所能及地打工了,還是買不起太貴的肉,只能在超市撿點快要過期的打折品。

這只是一個為了不再對方面前露怯而撒下的謊言。

楚遠熙自然想不到這點,只是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那你等下多吃點,劉媽手藝很好。”

她房間裏的玩具很多,用整整一大個箱子來裝都裝不下。

兩個人就這麽坐在地毯上,一會兒給芭比娃娃打扮,一會兒玩扮演醫生與病人的游戲。

楚安締其實已經過了喜歡這些的年紀,但她從未真正擁有過這麽多玩具,所以第一次拿起來,還是感到很新奇。

“這是媽媽帶我去歐洲玩的時候買的。”楚遠熙晃了晃那個格外精美的娃娃,“只有那邊能買到的限量版。”

“歐洲?”

楚安締當然知道那是那裏,不過以她的家庭條件,又怎麽有機會去呢。

她的心裏有一點酸澀,也有一點憧憬羨慕,不由得問:“歐洲……是什麽樣子的?”

“我給你看看相冊吧。”

楚遠熙從桌上拿下來一整本旅游相冊。裏面大多都是旅游時拍下來的風景,洗出來成實體照片,牢牢地貼在書頁上。

她明明那麽小,記憶力卻格外好,對這些景點如數家珍,甚至還記得其中的歷史故事。

讓楚安締感覺自己也憑空去歐洲玩了一趟。

她望著其中一張照片上的石雕,倏忽出了神,想著如果親臨那裏,會是什麽樣的感受。

便沒有聽到楚遠熙的聲音。

“姐姐?”小女孩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什麽呢?”

這兩個字像是突然敲下的琴音,悅耳又動聽,一下子將楚安締拉回了現實之中。

她眨了眨眼睛,沒反應過來,懵懵地又問了一遍:“你叫我什麽?”

“姐姐啊。”

那個比娃娃還要好看的小女孩理所當然地說:“你不是比我大麽。”

楚安締沒說話,半晌,方將屏住的呼吸吐了出來。

她只感覺自己心中有某片柔軟的地方被激活了,一個小人兒穿著漂亮的裙子,在上頭跳舞。

那張臉正是眼前人。

是啊,姐姐。她可不正是楚遠熙的姐姐麽?她們共享著一半的血,理應這樣好好溫馨地相處才是。

自己方才產生的不平衡,未免太過小氣了。不論大人之間發生了什麽,楚遠熙是無辜的。

況且,楚安締想,就算爸爸媽媽沒有離婚,她也沒有辦法過上這麽好的生活,因為這一切都是肖阿姨給楚遠熙的。

所以,沒有理由,也不應該去嫉妒。

她們……或許也可以像普通姐妹一樣,成為彼此的好朋友。

畢竟這是除了父母,唯一和她血脈相連的人。

想到這裏,思緒卻忽然被對方打斷:“這是什麽?”

楚安締怔了一下,低頭看去。

大約是來的路上沒留心,外套上不知何時沾了一株蒲公英的桿和種子,也許是從長途汽車的窗戶上飛進來的。

楚遠熙將它撚了起來,皺著眉頭,一臉嫌棄:“劉媽說蒲公英很臟,我扔了吧。”

她將它利落地扔進了垃圾桶,沒有一點留戀。

看著女孩的背影,楚安締的臉色卻瞬間暗了下來。

正如名為美夢的泡沫,被驟然襲來的風吹得破裂。

她到底在想什麽。

剛才的那些心理活動,簡直蠢得可笑。

有血緣又怎麽樣。

她們之間,一個是明亮發光的太陽,另一個是隨手就會扔掉的臟東西,蒲公英。

根本就是天壤之別啊。

【作話】

童年篇來啦

天津人元元:結結您介是幹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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