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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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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禮已罷,雍帝大宴群臣,劉瞻在席上受眾人祝賀,奉承之詞如流水滔滔,將他捧得戰神一般。他聽得心中尷尬,知道眾人是借盛讚於他,暗暗賣乖於雍帝,也不敢過多遜讓,幹脆借故離席,自去太液池邊閑步。

過不多久,劉彰也上前來。劉瞻對他執臣禮,劉彰也對他見禮,“兄長克奏膚功,本該親去府中祝賀,無奈事務繁忙,始終脫不開身,還請兄長勿怪。”

“慚愧、慚愧,”劉瞻忙道:“涼州之事,實仗父皇天威,與大將軍通籌定策,我只攀附驥尾,方有尺寸之功,幸而邊塵稍清,未讓父皇觖望。虜寇犯邊,遣一大將即可平定,國中多少要事,實賴太子憂勤於內,時時為父皇膀臂。”

劉彰忙也謙讓一番,又說了幾句祝賀的話,劉瞻一一應付過去。兩人有說有笑,誰也沒提張皎與呂同光之事。過了一陣,內侍傳召劉瞻,說雍帝要在偏殿見他,劉瞻忙辭了劉彰,讓人打來清水漱口,往偏殿去。

雍帝已等在裏面,身上帶些酒氣,看來方才飲酒不少,不待劉瞻禮畢,便讓他起來,問道:“這次回宮,可見過你母親了?”

內侍送來軟墊、靠背,是賜座之意,劉瞻便坐上去,答道:“兒臣晌午時去後宮拜見了母後、母妃。”

雍帝微微一笑。他不但知道劉瞻去過後宮,還知道劉瞻的母妃蕭氏見了他後,又發起了瘋,吵嚷起了“太子”那一套。只是此事若由他說出,便顯得過於嚴重,因此他只作不聞,又道:“你此次戡定邊亂,揚威塞北,實有大功,你母親若是神智清明,也當欣慰了。”

劉瞻隱約猜出雍帝已得知晌午之事,脊背有些發寒,但見雍帝並無怪罪之意,便也絕口不提此事,只道:“攻破虜廷,皆賴大將軍指揮有法,兒臣實不敢言功。”

“現在沒有旁人,你不必這般謙抑,你在軍中的幾條謀劃,我已聽說了,還算有幾分謀略,沒有辱沒了你老子用兵的名聲。”雍帝帶著醉意,說話和平時大不相同,聽得劉瞻心中一跳,尚不及反應,隨後便又聽他道:“只是火候還不到家。”

“譬如你借孟孝良傳信,施計反間,說要交出狄震,想讓他內不自安。可狄罕已不能理事,於你便沒有用處了,狄震在金城當中說一不二,他聽聞之後,未必有多少想法,最多不過發一通火、同狄罕吵上一架。與其離間他父子,還不如在狄震與那幾個漢人大臣之間做些文章,令狄震疑其有二心,對他們所授的守城之法將信將疑,說不定金城還能破得更快些。”

“父皇深謀遠慮,”劉瞻忙道:“兒臣受教了。”

雍帝原本還未盡興,見了他這幅恭謹姿態,頗有些無味,擺一擺手,不再說了,轉而道:“如今戰事已定,幹戈稍歇,涼州畢竟不是久居之地,我看你的封地也該換上一換了。前一陣你舅舅進宮來,還拐彎抹角地提及此事,不知你心中可有什麽想法?”

回來路上,劉瞻已想過此事。長安人多眼雜,他與張皎處事多有不便,況且立了軍功之後,為避嫌疑,更不該久居,聞言便道:“兒臣想請洛陽封邑,以便時時回京探望父皇,不知可否?”

洛陽近乎陪都,他這一開口,胃口當真不小。雍帝有幾分意外,酒醒了大半,盯著他瞧了片刻,一時不置可否。

劉瞻借著軍功漫天要價,本也沒指望雍帝答應,只是故意先將價碼開得過高,隨後再退一級臺階,這樣無論之後再選何處為封邑,雍帝都更易接受。卻不料片刻後雍帝點點頭,“也好,那就選在洛陽罷。”

這次反而是劉瞻吃了一驚,忙擡眼去看雍帝神色。他雖為雍帝親子,可同雍帝相處時,往往比一般臣下還要小心,若非必要,幾乎從不敢正視於他。可他終於擡起頭時,不曾見到預想中的嚴厲甚至嫌惡之色,反而瞧見一副再尋常不過的神色——就和每個父母看向自己孩子時一樣。

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洛陽乃中原腹地,西扼雄關,父皇不忌憚麽?”

這話放在平時,他決不會問出,因此一開口便已生悔。雍帝聞言卻哈哈一笑,“知子莫若父,我還是知道你的。”

“這些話你從來不問,因此我也從來沒講過。”他瞧著劉瞻面上的覆雜之色,笑了一笑,又道:“你不知道,當年你出生不久便害了重病,險些沒救回來。當時沒有戰事,我正在長安,怕太醫不頂用,又在國中為你遍尋良醫,還曾親自餵過湯藥,一閑下來便去看你,幾宿不曾安睡。”

“你在我面前始終拘束,我也知道緣由,只是——”雍帝兩眼瞧著他,嘆了口氣,“你想想,始皇帝發扶蘇於上郡,將數十萬大軍交與其經營,難道是猜疑忌憚之故麽?幾十萬軍權,豈能輕易讓人染指?”

他雖是在說始皇,其實卻指讓劉瞻去涼州之事。劉瞻心中一震,半晌說不出話來,只楞楞地瞧著雍帝。過了好半晌,忽然哽咽,卻仍無話可講,幾次想要流淚,又幾次忍了回去,脊背不住顫抖,卻不發出聲音。

雍帝擺了擺手,見他不欲在自己面前失態,便給他一個臺階,“時候不早,我還有別的事情,就不留你了。你若不想宿在宮裏,我著人給你寫個手令,你好出宮去。”

劉瞻走出殿外,仍有幾分怔楞,一團濕氣撲在臉上,才知外面下了小雨。天上雲霧淺淡,月亮仍露著半角,雨細如霧,籠得宮中四面飛宇濛濛。他心中激蕩,疾步下殿,望宮外而去。

他想要早些回府,幾乎一刻也不想多等,可嗅到混著塵土的水氣,鬼使神差地,又命車架掉頭,轉了方向。他想起前年的那個秋天,也是一個雨夜,他從宮中出來,心中不平,有意繞路,轉到一個小巷。那時雨腳“撲撲”地打在車上,恨不能將車頂擊穿,狂風搖撼著車身,輪子在石磚上呻吟。

車忽然停下,他打開車簾,瞧見一只欹斜的紙燈籠,在雨中透著朦朧的光,稍轉視線,就在燈籠旁看見了張皎。他打著一把傘,站在雨中的小巷,暗淡的月光斜照下來,細雨混著銀粉般的光,飄落在傘上,為它鍍上薄薄一層靜謐的銀色。他的面容隱在傘下的陰影中,又被霧霭模糊開,看不真切,只能瞧見一道黑色的影子,並不著力,卻透著挺拔之意。

劉瞻跳下馬車,兩步走上前去,“阿皎,你怎麽在這裏等我?”

張皎搖搖頭,“只是想起這裏,就來瞧瞧。剛才聽見馬車聲,不知來人是誰,就等了一陣。”他移開了傘,將劉瞻置於傘下,細雨和月光沒了遮掩,落在他額頭、眉毛上,讓這張一貫沒什麽表情的面孔顯出幾分柔和。他又道:“但我想會是殿下。”

劉瞻忽然滾出熱淚。

一座重逾千鈞的大山忽地從他肩頭卸下,可隨後一種更大的力量拔地撐了起來。這會兒他不必再借旁人的眼睛,也不用再找什麽鏡子,只拿他自己的眼睛熱淚奔湧。他流著淚,卻覺身上換了一副銅皮鐵骨,明白從此天寬地廣,再不必畫地為牢,心為形役了。

張皎見了,不由得無措起來。從前劉瞻在他面前,總是一副保護者的姿態,將他蔽於自己羽翼之下,即便在重病時,也鮮少顯出軟弱。他還是第一次瞧見劉瞻落淚,不知該如何安慰,只好抱住他,然後用自己最喜歡他對待自己的方式,輕輕撫在劉瞻背上。

劉瞻也擁住他,閉上眼睛,同他緊緊貼著臉頰。雨漸漸停了下來,張皎卻沒註意到,仍打著傘,問道:“殿下在宮中受了責備麽?”

劉瞻搖搖頭,不打算現在就將要去洛陽的事情說給他,擦去眼淚道:“走,我們先回家。”

二人回府時,已值夜半,風吹雲淡,明月照人。兩人沒有睡意,來到院中,劉瞻已平覆了心緒,將琴放在石案上,調了調弦,擡頭對張皎一笑,“上次弄弦,好像還在昨日,沒想到轉眼竟已過了一年半了。”

張皎聽他說起,不由得也想到自己剛被劉瞻救下時,無意間聽見他撫琴的那夜,便問:“殿下還彈上次的曲子麽?”

“哀婉之調,何必再彈?”劉瞻撥弄琴弦,輕聲道:“今天自然該換一支了。”

說著,琴聲蕩開,月光款款而下,落了一院,張皎端坐在院中,聽著劉瞻撫琴。他靜靜聽著,同那時一樣,思緒又隨琴聲飄遠。他忽然想起劉瞻贈他的那匹青驄馬,那一天,他騎著它在無邊的原野上奔馳,風吹起長鬃,吹伏野草,吹開他的胸口,撲棱棱在他心中沖撞。那日的心境,他一生都不會忘記。

他又想起劉瞻拿大氅擁住他,心臟在他的脊背上狂跳,想起劉瞻決心去死時,臉上一閃而過的痛苦神色,想起他把手放在自己背上,輕輕吻著自己,想起上一次在這樣的月光下聽琴時,從自己眼中湧出的淚。

那時候劉瞻對他說了什麽?是了,他說:“我也要謝謝你。”

琴聲漸止,張皎這次沒再落淚。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一切,心中湧起一陣沖動,站起身,走到劉瞻身旁。他站得極近,以一種堪稱僭越的居高臨下,逼得當朝親王不得不仰臉看他,他自己一時卻並不說話。劉瞻一怔,問道:“怎麽了?”

張皎他直視著他的眼睛,低聲道:“明月逐人,不棄南北,光華皎皎,千年長在……殿下為我賜名時,曾這樣說。”

“難為你還記得。”劉瞻笑著嘆了口氣,“可惜那時你對我戒備得很,還不怎麽想領我的情。”

“那時候我想,我這樣低賤的人,如何配得上這樣好的名字?”張皎輕聲說著,見劉瞻搖一搖頭,似乎想說什麽,便不停頓,又接著道:“可現在我知道了。無論再過多久,無論殿下去哪裏,我都會像它一樣,永遠在殿下身邊的。”

劉瞻楞了片刻,隨後擡頭便吻住他。張皎也折身下來,將劉瞻按在石案上,壓得琴弦“錚”地一響。這時候,他不再因感激而局促,也不因卑下再畏手畏腳,不再迷茫、也不再退避,他擁有劉瞻,也被劉瞻所擁有,無論再過幾十年,它都不會改變。

他忽然有些想哭,卻沒有眼淚,只有幸福的溪水在他心中緩緩湧過。他擁著劉瞻,手臂收緊,用力地吻他,感受著劉瞻也正深深吻著自己的唇,同他緊緊貼在一處。

他聽著自己的和劉瞻的心跳“咚咚咚咚”地交織在一起,忽然明白,無論旁人如何看,他和劉瞻都是一樣的,無論這琴聲散去多久,都不會改易。皇子、將軍、家奴、武弁、封疆大吏、草野小民……統統無關緊要,他們只是兩個相同的人,是兩只離岸之舟,從今往後不論風浪再大,他們總是系在一處的。

他同劉瞻在月光下擁吻,在冰涼的石板上做愛。葉片間積蓄的雨珠滴落在池水,蕩起一陣淺淺的漣漪。今春的第一朵花在夜裏悄悄開放,微涼的晚風卷來若有若無的香氣,春蟲在深色的樹影間發出第一聲鳴叫,第一只鳥雀被月光驚起,向著雲天之中飛去,隨後無數雙翅膀張開,從銀河間橫渡而過。

月光照在張皎的背上,北鬥高懸,星輝燦爛,天邊的薄雲如一片輕紗,被一陣微風倏忽吹散。他感到一條看不見的線,從下腹的相交處,倏忽間劃至喉頭,然後一點點地張開數不清的枝杈,眨眼間爬滿他的肚子、胸口、填滿了他的嘴巴,每一道枝梢上,都燃著一團小小的火,他們燒著,燒熱了他身體當中的每一條筋肉。無數只小蟲生出無數只腳,在他身體當中窸窸窣窣地爬開來,它們張開無數張小小的嘴,輕輕嚙著他的十只腳趾尖。

他忽地發出一道快活的、痛苦的嗚咽,換來劉瞻一陣更深的喘息。劉瞻按住他的肩,忽然道:“阿皎,你笑一笑。”

張皎迷茫地頓住動作,低頭看去,劉瞻也仰著臉回望著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裏,像是水紋一般,在一陣陣夜風中輕蕩,漫天的星星在裏面閃光。張皎於是帶著幾分赧然,當真對著劉瞻微笑一下,隨後便低頭吻住這雙眼睛,不讓它們再看自己。

他細細地吻著,也閉上了眼,在茫茫水光中搖晃。煙波無際,向著遠處緩緩洇開。忽然,從水色當中透出一團濕漉漉、亮堂堂的光來,他迎著這光泅去,越是靠近,它便越亮、越大,終於在他面前結成一個巨大的火團,卻不炙熱,只讓人覺著溫暖。

他於是張開手臂,湧身進去,劉瞻擡頭,忽地吻住了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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