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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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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震話音落下,張皎雖然已解他話中之意,可還未來得及覺著什麽,便聽劉瞻冷冷道:“絕無可能。”

張皎愕然擡頭,下意識地向著劉瞻看去。劉瞻陰沈著臉,面上殊無笑意,哪怕連方才的冷笑也不見蹤影。他生性溫和,極少有板著臉的時候,像現在這般陰雲密布、山雨欲來的神情,更是難得一見,即令是張皎,也只見過一次而已。

他看著劉瞻,漸漸回過味兒來。一陣北風忽地刮過,卷起地上浮雪,撲簌簌打在人頭上、臉上,好像一把把刀子割著肌膚,在人身上劃出數道看不見的口子,陣陣寒意往骨頭裏鉆。

“何必將話說得死了?”狄震笑笑,轉頭去問秦恭,“秦將軍,你以為如何?”

秦恭聞言,蹙起眉來,並不應聲,心中卻轉得飛快。

他自然清楚,張皎勇武,人所共知,假以時日,還當大有所為。他久在戎旅,識人無數,如此少年英雄,他自然十分喜愛。可劉瞻乃是陛下的長子,身份尊崇,自非常人所能及。莫說是一個張皎,便是十個、八個張皎綁在一起,也抵不上一個晉王的分量。

若到了迫不得已之時,當真能用張皎一命換回晉王,他身為主將,雖覺十分可惜,卻也不得不為此事。張皎既是雍臣,又是晉王僚屬,於公於私,料來他都不會不答應。

再一轉念,秦恭又想到,張皎立有殊功,若是無故殺他,恐怕難以服眾,但若是為救晉王而死,便與為國而死一般無二,即便傳揚出去,軍中也不至議論蜂起,只要待他死後,善加撫恤便是。

隨後他想起張皎在國中並無半個親故,即便撫恤優厚,也不知該發給誰去。可這點自不在考慮之列,秦恭一轉念便將其擱下,對狄震所言有幾分意動,面上卻不顯,仍是皺著眉頭,片刻後詰道:“大太子胸有城府,說出的話只怕不可盡信。”

他面上不露端倪,可狄震聽他話音,便知他果然意動,心中冷笑兩聲,高聲回覆道:“我知將軍何意。只是諸位不妨想想,我若先放了貴國皇子,手中便沒了籌碼,只剩自己一個受制於你萬軍之中,到時你殺不殺張皎,又豈由得我?”

“但若讓你先殺張皎,諸位又必懷疑我能否如約放人,這倒也是人之常情,沒有什麽可說。即便約定同時動手,那也未必可信,總要疑心對方使詐,最後多半是兩邊都按兵不動,只徒費口舌而已。”

“現如今我孤身一人在此,是斷不可能先放人的,諸位是相信我也好,不相信我也罷,可總之貴國的大皇子在我手裏,諸位如何決斷,只看他分量如何了。”

趁他說話時,秦恭不動聲色地向著劉瞻身後的刺客看去一眼,見他面色比先前更白,身體輕輕搖晃,看來受傷頗重,恐怕過不多時便要堅持不住。若是同狄震虛與委蛇片刻,拖得那刺客不支倒地,或是露出破綻,讓秦桐得手,那便不必再受其挾制了。

他私心並不願張皎為此喪命,當下便假意應允了此事,隨後話鋒一轉,言語之間好像對狄震仍有疑慮,不能完全放心,提出些細節要同狄震一一商討。

可狄震何等聰明,不待他說完,當即打斷了他,將他心思道破:“我的影衛受了重傷,恐怕沒有多久好活,可他臨死之前,定會先取了劉瞻性命,將軍若不信,不妨著弓弩手一試,看一看是你們的箭快,還是我這影衛的刀快。”

他說著,環顧四圈,雖然並未親眼瞧見秦桐,卻知此刻定有神射手埋伏在一旁,伺機而動,微微一笑,現出幾分自傲之色,“欲待如何,將軍還是快些決斷,不然我便要下令了。”

秦恭見瞞不住他,微覺遺憾。他知道狄震如此說,其實只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如今劉瞻乃是他手上唯一的籌碼,他是想要換回性命也好、殺死張皎洩憤也罷,不到最後一刻,絕不可能貿然殺人,一定要將這籌碼攥到最後。

他雖如此想,可如今刀就架在劉瞻脖頸間,刺客想要取其性命,實在輕而易舉,畢竟不能掉以輕心。若是仍不答應狄震的條件,這麽拖延下去,那刺客不支之前,定會如狄震所言,殺死劉瞻。

金城大捷,雍軍長驅直入,攻破葛邏祿王庭,原本足以彪炳史冊,可若是折損一個親王——而且是以這種方式,如此這大捷也和大敗沒有什麽兩樣了。到時候非但雍帝要降罪下來,便是他自己也無顏再領此一軍,日後記於青史之上,更要百年千年傳為笑談。

秦恭嘆一口氣,心裏已下決斷,“那好——”

他只說了兩個字,不料卻被人打斷。柴莊幾步搶上前來,從後面扯住他的袖口,急切道:“大將軍——”

他想要再說些什麽,可看著秦恭面上的肅然之色,後面的話便再難出口。自從張皎身份敗露之後,柴莊對張皎便多有成見,擔心他不忘舊恩、臨陣生變,但圍攻金城時,親眼瞧見他不避矢石,幾次強上城墻,生死置於度外,已知他心意,再不相疑,先前的喜愛之情重又湧上心頭。

張皎殺敵有功,自不待言,後又親手綁縛狄震,成此大功,日後定然不可限量,他心中石頭落地,欣慰不已,就好像看待自己的子侄。誰知還不到半天過去,形勢竟一變而至如此!那麽多的夏人、那麽多把刀劍都殺不死的人,難道今日竟要死在他雍軍的大營中麽?

他猶豫再三,在一眨眼的功夫中間,幾次想要說些什麽,卻說不出來。秦恭皺起眉頭,對他輕輕搖了搖頭,柴莊兩只眼圈驀地紅了,松開秦恭袖口,跌足嘆了口氣。

秦恭又要再開口,誰知竟又被人截住話頭。劉瞻轉過頭,朝著他高聲道:“大將軍,大丈夫生於天地間,豈能受人所制!不必聽他胡言亂語,劉瞻生死有命,不必拿旁人來換!”

或許是因為激動,他的聲音發著抖,可神情嚴厲,讓人不由得心中一震。影十一見此,手上使了一分力氣,下一刻便見劉瞻脖頸上現出一道紅色,從中泛出幾顆血珠,抱在一起,卻不落下。這一刀力道拿捏得正好,足見他到了這個時候,手上功夫仍遠非常人所能及。

張皎聽著旁人爭論自己的生死,身上發冷,手指幾乎沒了知覺。這一刻他好像什麽都沒想,一瞧見這抹紅色,身體便不受他自己控制地,將短刀也壓向狄震的脖頸。

皮肉破開的那一下“噬噬”聲將他驚醒,卻見一線鮮血沿著刀身而下,若再深入半分便要割破要害,他忙收了力,嘴唇抖了一抖,猛地咬住了牙。

秦恭搖搖頭,對著副將打了個手勢,“去將張別將替回。”

副將一楞,似乎想要說些什麽,片刻後卻應道:“是!”

他領了軍令,點了五人,向著張皎走去。他一人負責接替張皎,繼續制住狄震,另外幾個不需多說,是為了將張皎帶回。這幾人和張皎彼此之間十分熟悉——先前張皎為著防備狄震派影衛前來刺殺軍中大將,特意從各個將領的親衛中間挑選出幾人,同自己反覆切磋,直到他們彼此配合,能確保制住自己為止。

卻沒想到今日正好派上用場。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這幾人實不願為此,可一者軍令在前,二者形勢所迫,仍不得已朝著張皎走去,只是有意將步子拖得極慢,低垂著頭,不敢看他。

四面雍軍靜悄悄地瞧著他們一步、一步,朝著狄震、張皎所在的垓心走去。不住有風卷起細雪,拍在幾人身上。秦恭一手按劍,也不出聲催促,同樣默默無聲地瞧著。秦桐身在大軍後面一處高地,只瞧見有幾個雍軍走到中間,卻不知發生了何事,擔憂變起肘腋,將弓引得更滿。

“瞧見了嗎?”狄震微微一笑,對張皎道:“你離開了我,甘做雍人的狗,可現在又如何?旁人還是只把你當一條狗而已。你看,現在你的新主人,也一樣要取你性命了。”

他打心底裏生出一陣快意,這快意甚至將他原本僨軍亡國、自己又遭人擒住的屈辱也沖淡了些,讓他臉上的笑容多了幾分真情實意。隨後,他含著笑容,以一種玩味、輕佻的聲調再次發問:“影七,我有些好奇,你說,被自己的新主人殺死,是什麽滋味?”

張皎心中好像被什麽一撞,原本石偶一般的身體輕輕晃了晃。片刻後,所有的表情都從這張蒼白的面孔中隱去了,他好像又變回了一截木頭、一塊石頭,一切思緒都從這具身體當中抽離出來。他面色平靜,仍保持著制住狄震的姿勢,準備在有別人來接替他之前,盡到自己最後的職責。

腳步聲遠遠傳來,張皎垂眼,看著幾雙朝自己走來的腳,在一片空茫茫之中,木然地等待著。

不論如何,他救下了劉瞻。

若是要他去從影十一手中救人,哪怕以命相搏,他也決不會後退半步,顧忌生死之事。只是憑他二人之間的距離和影十一的身手,他是決計無法救下劉瞻的,似現在這般倒反而更好。

只盼狄震當真能信守諾言,不然——沒有什麽不然,那時候他已經死了。

這幾雙腳又近了些,已能看清靴面上的紋路,聽見靴底踩實雪面、將雪壓成薄冰的“咯吱”聲。張皎仍一動不動,靜靜地等待著。

他很少會想到死,即便想到時,也不覺如何。他見慣了死亡,自己的死也沒有什麽不同尋常。他只是覺著,好像從心底中生出一股力量,這力量牽絆著他,扯動著他的胸口,讓他一股股地泛出澀意,他想要往前走,可這股力量卻將他心中某處釘死在地上,他再要抽身,便要覺出一點點撕開皮肉的痛苦。

他不知道這種感覺叫什麽名字,在他一生當中,也從未生出過這樣的感觸。他忽然很想要看向劉瞻,卻沒有這樣做。

十二月的寒風忽然穿透鎧甲,砭人肌骨起來。無數道目光沈默地落在他身上,他忽然從脊梁骨打了個冷戰。

再沒有一個時候,有那麽多的人,懷著同情和敬佩,同時期盼著他一個人的死亡了。如果人同此心,那麽這件事就更顯得理所應當——何況這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劉瞻。

那幾人走得更近了,幾乎已來到他面前。忽然間,不知為何,張皎驀地想起同劉瞻剛剛相識不久的那天夜裏,他聽著劉瞻的琴聲,不知不覺從回廊裏轉出身來,琴聲散去的那時候,他正想著什麽呢?

影七、張皎、漢皮室……他一生都是一道影子,其實直到死也沒有什麽不同。

“我看誰再敢上前一步!”

劉瞻的怒叱聲忽然響起,這聲音好像一道霹靂落在地上,驚得幾個雍兵登時站定在原地,楞楞地瞧向了他。任誰也想不出,從這麽一副單薄的身體當中,是如何發出這麽大的聲響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到了他的身上,劉瞻面如寒霜,“要換的是本王的命,得先問問本王答不答應。張皎是我晉王府的人,本王要他生,誰敢要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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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王瞻一生當中唯二A起來的時刻:男朋友要死了(1)和男朋友要死了(2)

-所以想要他一直A下去的辦法是不是就是……

(霹靂吧啦叮咣踹)

-我們已將窮兇極惡的蝸某制服,請大家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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