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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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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瞻馳至北門附近,仰面瞧瞧,見此處城頭發暗,雖然也點著火把,卻遠比別處稀疏,看來夏人主力皆在東、南二門,此處果真兵力較少。

可此時劉瞻若是調動大軍齊攻北門,夏人用不多時便會反應過來,同樣調重兵來北門防守,必不會給他可乘之機。劉瞻並不打草驚蛇,一面讓人傳口信與秦恭,一面差人從大營中將剩下全部的攻城器械秘密運來,卻不讓其上前,只在遠處待命,以免讓夏人瞧見,心生警覺。

攻城的一應器械停在數裏之外,借著夜色隱匿著身形,劉瞻坐在馬上,一動不動,並無督戰之意,似乎只是冷眼旁觀。一旁親兵耐不住性子,不禁問道:“殿下可有何吩咐?”

劉瞻瞧了他一眼,隨後點點頭。親衛喜不自勝,以為他終於要讓自己也去攻城,正待推讓一番,表示自己無論如何都不離開殿下身邊,不料隨即便聽劉瞻道:“傳令下去,撤下六成的人,只留四成繼續攻打,剩下的退後休息。之後分成三隊,輪流進攻。”

親衛聞言呆了一呆。北門人手本就不足,又撤下大半的人,這攻城豈不變成了做做樣子?可他畢竟不敢多問,一頭霧水地飛馬傳令,將人撤了下來。

其餘各門的喊殺聲遠遠傳來,只他們這邊人聲寥落,親衛心中憋著一股氣,時不時瞧向劉瞻,欲言又止。劉瞻只作不覺,將馬鞭拿在手裏,手指沿著鞭身的脈絡一條條捋過去,耐心等待著什麽。

忽然,金城西北邊燃起大火,映亮了一角天幕,隱約能聽見城頭守軍叫喊之聲,看來城內生變!倉促之間沒有軍報傳來,城內發生了什麽,劉瞻還無從得知,但看樣子應該是他先前安插進去的那幾個內應所為。若是順利的話,他們此時已趁亂打開城門,若是不順,鬧出些動靜,引得城內守軍人心惶惶,也足夠狄震焦頭爛額一陣了。

劉瞻等的便是這個時機,當即下令原地修整的一支人馬將攻城器械推到城下,馬不停蹄地組裝起來。正在這時,西北邊響起一連串馬蹄聲,是他方才向秦恭討來的一軍人馬趕到,為首大將乃是柴莊。

柴莊見到劉瞻,不及見禮,當先道:“殿下,西門附近似乎有夏人軍士嘩變!末將經過時,見城頭亂作一團,是否趁此機會,將大軍調往西門?”

劉瞻見他神色,便知城門並未打開,多半那幾人已被守軍所殺,搖一搖頭,舉手向著城樓一指,“西門嘩變,狄震定率游騎前去接應,再調大軍過去未必能討到便宜。北門一直只是佯攻,不如在此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柴莊一霎時便明白了劉瞻聲東擊西之意,明白這一計想要奏效,非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搶占得城門不可,否則狄震一旦反應過來,率大軍救援,那便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他想到這裏,神情一整,高喝道:“末將明白!”更不耽擱,當即打馬而去。

說話之間,雍軍早已將攻城器械組裝完畢,十數架雲梯一齊架上城頭,幾十個雍兵齊聲高喊,推著沖車往城門撞去,無數巨石砸在城磚上,發出隆隆的可怖巨響,火箭如雨,向著城墻背後疾射而去。

劉瞻知道現在不比方才,是勝是敗在此一舉,此刻絕非觀望之時,一甩馬鞭,便要上前,卻被親衛扯住轡頭。親衛原本想向劉瞻請命攻城,萬沒料到劉瞻竟欲親去,忙道:“殿下……”

他後面的話還未出口,便被劉瞻打斷,“現在是什麽時候,松開!”

親衛瞧見劉瞻神色,也知事關重大,忙松開了手,讓人取了盾牌來,搶在劉瞻前面,替他遮住箭雨。

雍軍借著雲梯,不住湧上城頭,又一片片落下,還未落地,後面的人卻又頂了上去。巨石砸在城墻上的響聲震得人兩耳嗡嗡作響,一時再聽不見別的聲音,劉瞻卻仍是拔劍在手,頂著箭雨高聲呼喝。

不多時,盾牌上便有如猬毛一般密密麻麻插滿了箭桿。因著劉瞻不住催馬在城下各處督戰,親衛遮蔽不及,不住有箭擦著他身體飛過,他卻只作不見。雍軍將士見晉王親冒矢石,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不由感奮,更無一人再敢惜死,一個摸著另一個的腳,向著城頭爬去。

北門原本戰況並不激烈,因此大多守軍都被調往他處,箭矢、石頭都備得不多,見雍軍忽然大舉攻城,城上守軍一時慌了手腳,左支右絀,雖然已快馬去請援兵,可倉促之間援軍難以趕到,再看城下,雍軍正如螞蟻一般向上爬來,無窮無盡,一時竟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馬。

正慌亂間,一人道:“瞧我的!”說著,他半蹲下來走到城墻邊,借著城墻掩護躲開雍軍箭矢,張弓瞄了一陣,手上一松,一箭發出,正中雍軍為首那員大將,將他射下馬來。城頭守軍見了,霎時歡聲雷動,整整士氣,又應付起城下雍軍來。

中箭那人不是旁人,正是劉瞻。

劉瞻在隆隆響聲當中扯開了嗓子,直喊得額頭上青筋繃起,在徹骨的冷風當中滾下道道熱汗。冷不防肋下忽地一痛,隨後一陣大力傳來,好像甚麽人在他身上猛然搡了下,他下意識扯住轡頭,身子卻不由自主地向後飛出,下一刻背上一震,人已跌在馬下。

“殿下!” “殿下!”

劉瞻似乎昏過去了一瞬,再睜開眼睛時,親衛正在一旁,焦急地大聲喚他。劉瞻茫然地眨了兩下眼睛,才在一片搖動的黑影當中,看清了親衛的臉。隨後,一陣劇痛從肋下炸開,他渾身一震,忍不住咬住牙悶哼一聲,擡手摸向身上。

他並未摸到箭桿,舉起手瞧瞧,手心上也沒有血跡,看來那箭並未刺穿身上鎧甲。可身上劇痛做不了假,不知是不是這一箭離心口太近,勾起了他久未發作的舊疾,這會兒他只覺胸口間像正是被人踩著,一口氣都透不進來,左胸當中一陣陣發著絞,兩耳之間咚咚咚咚響個不停,他一時分不清楚,那是督促進軍的鼓點,是石頭撞上城墻的響動,還是他自己的心跳。

“殿下!”親衛見他嘴唇上泛出紫色,嚇得聲音發顫,扶起劉瞻便要退至後面。劉瞻借著他的力站起,揮手撥開盾牌,仰頭向著城樓上望去。

他瞧見,無數雍軍沿著雲梯,奮不顧身地向上爬著、爬著,無數箭矢、滾木、投到城頭的石塊,如雨點一般落下,無數朵血花在半空之中炸開,於城墻上潑出道道紅色,在無數只火把的映照下,變成無數雙眼睛、無數張嘴。

這眼睛瞪視著他,這嘴在城墻上怒吼,劉瞻猛地推開親衛,自己站起,踉踉蹌蹌地向前幾步,在跌倒之前扶住了馬鞍。心口的疼痛抽幹了他渾身的力氣,可他轉眼間卻又被這無數道怒吼聲灌滿。

他忽地低下頭去,肩膀一聳。一口血沫嘔出來,正落在馬鞍上面,滴滴答答向下淌去,被他伸手抹掉。他喘了一口氣,隨後一只腳踩住馬鐙,身子幾乎伏在馬背上,一點、一點,艱難地坐上了馬。

上馬之後,他一動未動,像是死去一般,抱著馬頸喘息一陣,將嘴角的血塗在亂蓬蓬的鬃毛間,隨後猛地擡頭,望向火光搖曳的城頭,兩眼之中迸出從未有過的光來。

這一刻,一座巍巍的高城橫亙在眼前,他瞧著它,天地之中便再沒有第二樣東西,沒有自己,沒有別人,沒有利與害,也沒有生與死,所有的一切無不被北風卷去,在今夜的血與火間煙消雲散。

士兵的血在墻根下的地上結成一層紅色的冰,又被潑下的鮮血化開,沖在最前面的雍軍距離城頭已不足數尺,劉瞻回過頭,對著親衛啞聲道:“取我劍來。”

親衛神情一整,忙將他掉在地上的長劍撿起,遞回他手上。劉瞻右手提劍,一夾馬腹,一言未發,又向城下而去。

一隊親衛不敢耽擱,紛紛上馬,緊跟上去。熱淚在眼眶中打轉,熱血在身體中奔湧,眼前的這座城池,好像不再是一座城池,它是你的血,你的肉,是今夜之後你屍骨之上的碑文,在你呼喝著、怒吼著沖向它時,它也正轟隆隆地奔向著你。

“轟隆隆隆——”

一陣巨響在天地之中炸開,震顫著腳下的土地,厚重的城門轟然洞開。雍軍如流水般湧入,夏軍沖下城頭,推著一早便在城門邊備好的刀車頂將上來。數排鋼刀霍然插入前排雍軍身體當中,慘叫聲、痛罵聲不絕於耳。

城門處霎時變成了一座修羅場,為了爭奪這座門,比先前慘烈百倍的戰鬥打響了。雍軍人疊著人,幾如野獸一般,不管不顧地往城裏沖去,不顧刀鋒割爛腳掌,踩著刀車幾步便踏上前,湧身翻入,下一刻眼前白晃晃刀光一閃,身子就此斷成兩截,緊接著,身後那人便踏著他湧血未止的屍體又上前去。

正廝殺難分之時,又是一陣巨響,東北角的城磚被巨石炸開,城墻塌下來,霎時磚石飛迸,無數城磚嘩啦啦四下散開,堆成一座一人多高的石丘。在數丈高的城墻面前,這樣一座石丘便如同平地一般,於是又一隊雍軍湧將進去,一面同夏人廝殺,一面將城墻撞出更大的缺口。

在這缺口之中,劉瞻縱馬躍入,親衛殺紅了眼,擋在他身前,幾十柄鋼刀幾乎砍得爛了,終於守住這個缺口。雍軍的沖車挪將過來,猛然一撞,在震天動地的一陣轟響聲之中,騰起煙塵無數,成百上千、成千上萬的雍軍呼嘯著沖入進來,金城就此向著他們洞開了!

劉瞻卻按住了馬。

兩側的雍軍不住從他身邊向城內湧去,劉瞻卻站定不動,仰面看天,心如潮湧。恍惚間,好像有無數雪片紛紛揚揚地落在他臉上,如同巨龍白色的鱗甲片片紛飛,冰涼的雪落進他兩只眼睛,下一刻便化作滾燙的熱淚,和著臉上的鮮血滾滾而下。

可現在雲淡星明,長空之下,分明半片雪花也沒有。

攻入葛邏祿王城的人是我,劉瞻在心中發問,父皇在長安聞報,會不會終於說上一句,長子瞻頗肖朕躬?

沒有人回答,只有一輪明月高懸在城頭之上,寒光直瀉,向著這座金鐵錚鳴的殘破城池,無聲地投下千萬年不變的冷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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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十章就能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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