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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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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桐引弓不發,對準了張皎。張皎被寒芒瑟瑟的箭尖指著,脊背本能地繃緊了,下意識地想要避開,卻忍住了,仍站著不動。

他知道秦桐不會射出這一箭,瞧了瞧鋒銳的箭棱,又轉開視線,目光落回秦桐臉上,不答他那一問,反而又道:“對不起。你如果想聽,我把此事的經過都講給你。”

秦桐忽然“嗤”地一笑,隨後手腕一抖,一箭發出,正擦著張皎頭頂飛過,將他的發髻打散了,滿頭黑發披散下來,更又削下了幾綹頭發,輕飄飄掉在地上。

秦桐看也不看,扔了弓轉身便走。張皎向著他追去兩步,可見他將步子邁得又急又快,看來去意甚堅,知道自己再追上前去也是徒勞,便頓住了腳步。

這一次不歡而散之後,張皎又去找了秦桐幾次,還去他府上登門拜訪過,可每次均被秦桐冷冰冰地頂回來。他明白秦桐不肯原諒自己,漸漸地只好不再找他。

張皎雖然話不多,但性子其實並不孤僻。從前同秦桐待在一塊時,他初時還不自在,等到習慣之後,常常感覺幾分開心,只是他從未表現出過,也不曾對旁人講出,即便對著劉瞻,也沒有說過此事。

他剛從軍的時候,也算結下了一些朋友,如趙小江、吳大眼幾個,可後來這些人都死傷殆盡,一個都沒有活下來。再後來他頻繁調動、又忙於教授全營刀法,後來更是又被押解去長安,來回便是數月之久,再沒有交到過甚麽朋友,只是和有些人比較面熟而已。

他從前有兩個最要好的朋友,影二被他親手殺死,秦桐也同他割袍斷義,從此又只剩下他一個,只有想到劉瞻時,他才覺得心中溫暖一些。

可劉瞻還昏昏沈沈地病得厲害。

劉瞻已不像最開始那兩天時一樣終日昏睡,這些天他日間大部分時間都是醒著的,但時不時便咳得撕心裂肺,反而不如還在昏睡的時候。

他仍在發著熱,但和張皎發熱時的情形大不相同。張皎先前因受傷而發熱時,總是夜裏燒起來,可到了白天,熱度又能稍稍退下去。劉瞻身上的高燒卻終日不退,不分白天晚上地燒著,直燒得他整個人頭重腳輕,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更不必提總理州事。

張皎夜裏回到刺史府,如果見劉瞻醒著,便不吃飯,在床邊陪他坐上一陣。他一向不愛說話,平日兩人相處時,總是劉瞻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但這會兒劉瞻病得沒了力氣,說不了幾句便要大咳不止,兩人便時常相對無言,只是拉著一只手,默默瞧著對方。

張皎曾想詢問劉瞻,請他幫自己拿個主意,如何做才能讓秦桐原諒自己。先前在秦恭處,聽了劉瞻對秦恭的那一席話,他心中大為震動。他從前便多蒙劉瞻教導,受益良多,對劉瞻一向頗為信服,但那日仍是大出意料之外。

他隱隱感覺,正如劉瞻一生恐怕都拉不開兩石之弓一般,自己恐怕也一生都沒法說出那一番話來。他相信劉瞻會有辦法,但每次剛要開口時,見劉瞻一臉病容,終是不忍讓他勞心,這番話便從未出口。後來劉瞻身體漸好,府中上下都稍稍寬心,松下一口氣,張皎自然更不會再提此事。

幾天後,到了軍中比校的日子。在雍軍當中,比校每兩旬一次,在這一日中,士卒兩人一組,各自對練,以供各營長官核查。張皎身為別將,對練已無需參加,但有幾個小校找到了他,說聽聞了他“漢皮室”的威名,想要同他試試身手。

張皎聞言一怔,才想起自從自己重回營中之後,便再沒有聽見過旁人這般稱呼自己。從前他在各營中教習刀法,尋常軍士見到他時,總要招呼一句,神情當中既有崇敬,還有種帶著幾分拘謹的親切。

但如今旁人再見到他時,往往沈默不語,走在路上時遠遠瞧見了他,也要繞路避開。即便同他離得近了,不得不打聲招呼,也只以“張別將”相稱。“皮室”之名他許久未曾聽見,今日聽來竟覺著有些陌生。

他視線掃過一圈,見來的這五個人,其中有三個他都有印象,自己曾經教過他們刀法,只是不知其名字,於是點點頭,也不拒絕,反問道:“好,比校什麽?”

五人當中為首的那一個笑道:“聽聞張皮室刀法通神,咱們哥幾個今天就來班門弄斧一下,不知張皮室肯不肯?”

秦恭在軍中威望甚深,僅次於雍帝,人皆服仰。他治軍雖嚴,處事卻從無偏頗,因此西北軍眾自上到下均對他極為愛戴。張皎知道,自己刺傷了秦恭,營中的軍士對自己冷淡也好、敵視也罷,都是應有之義,既然此事是他所為,任何後果他也只能泰然處之。

見如今竟有人主動找到自己,張皎雖知自己身上傷還未好全,使刀又消耗極大,卻也不拒絕,又點了點頭,“那好,我去取幾把不開刃的刀來。”

不料對面那人笑道:“真上了戰場之後,哪還有不開刃的刀?都是真刀真槍。張皮室,依我看,咱們今天不如也使真刀,左右只是比劃比劃而已。”他說話時,旁邊一人扯了扯他袖口,他卻恍如不覺,仍對張皎微微笑著。

張皎暗暗皺眉,“按軍中制度,比校時不可使開了刃的兵器。”

“張皮室莫非有何顧慮?”

“軍中制度如此。”

“那好罷,”那人不再堅持,取了兩把不開刃的刀來,遞給張皎一把,“張皮室,我武藝粗疏,恐怕要勞你讓我三招。”

張皎將刀拿在手上掂了一掂。他雖然許久沒碰過刀,但手掌剛一碰到刀柄,一種熟悉感便從小臂傳來,不由得精神一振,應道:“好。”

他話音剛落,那人揮刀便上,沒有給他一點反應的時機。但這一刀對張皎而言不算很快,他只稍稍側身便躲了過去。之後的兩刀,他也沒費多少力氣便躲了開,等到第四刀時,才終於挺刀招架。

那人出刀時,張皎只聽風聲,便覺出此人力氣不大,刀勢並不沈重。但同他兵器相交時,竟覺小臂上一沈,隨後從筋肉裏傳來一陣輕微的疼痛,不由得楞了一楞。

又是一刀打斜裏劈來,他整整精神重又迎戰。對方的力氣並不算大,若是放在從前,他若有心,只消輕輕一抹,就能從他手中將刀奪來。可現在交手二十餘合,他竟一時不能取勝,手臂反而疼得愈發厲害,便想要速戰速決,有意賣了一個破綻給他。

那人臨敵經驗到底不足,以為有機可乘,忙向前進招,不料卻被張皎反手拿刀背打在手腕上,他手中長刀脫手,就此落敗。

那人臉色鐵青,片刻後重又笑道:“皮室刀法果然厲害,今日領教了!”說著微一拱手,退到後面,露出身後第二個人來。

張皎微微一楞,這時才瞧見除那人之外的其餘四人,趁著他二人先前打鬥之時,均已拿刀在手,隱隱有些明白過來,輕輕抿了抿嘴。

第二人甕聲道:“來罷!我不需你讓招!”話音未落,一刀已劈直張皎面門。

張皎見他這一刀力氣甚大,自己手臂疼痛,只好後退一步,矮身躲開。那人又緊跟著逼上來一步,長刀落下之後,手腕一翻,刀身一轉,又從下往上劃了過來。

張皎見他第一刀還未徹底落下時手上便收了勁,早料知如此,對方那刀還未提起,他已橫刀下壓,正按在那人刀上,隨後手臂一轉,推著他手中長刀轉了半圈。

那人一楞,急要穩住刀身,不料下一刻手上忽然一松,張皎已收刀下劈,不輕不重地打在了他肩上。那人知道若是現在正在戰場之上,張皎絕不會只使這點力氣,劈在他肩上的也不會是這種沒開刃的刀,早將他給劈成了兩半,自知已敗了,便退了下去,沒再多說什麽。

第三人身材矮小,神情有些局促,先前扯第一人袖口的便是此人。張皎對他有些印象,記得自己曾教授過他刀法,長吸一口氣、又吐出來,穩了穩氣息,對他道:“你也上吧。”

那人點一點頭,出刀之前竟說了一句“得罪”,倒和前兩人不同。張皎見他力氣不大,便挺刀招呼,不出五招已將其擊敗。那人拱一拱手,退到一旁,左右望望,神情有些不安。

張皎雖輕而易舉便擊敗了他,但喘息得愈發厲害,小臂疼痛非常,連帶著背上也隱隱作痛起來。他在心中暗暗計算,自己和這三人交手,加在一起也不過才四十餘合,竟然已亂了呼吸,不由得面色凝重,又瞧向第四人。

第四人半側著身子,兩手持刀握在胸前,刀尖對準張皎,驀地大喝一聲,朝他直刺過來。張皎識得這是自己先前教授過的一招,不禁心中一動。

那時他教過這招之後,又教授了破解之法,知道自己若是按原樣使出,那人早有準備,定有後招,於是有意變換了刀法,不從旁去劈,反而左手握住刀身,將刀橫在身前,抵住了對方刀尖,隨後雙手猛一用力,手中長刀直直向前推去。

他平日裏使出這招時,定能將對方刀身震斷,不料這次使出,對方那把刀竟只彎了一彎,隨後又彈得直了,反震之力傳來,反而震得他手臂上又是一陣疼痛。那人呆了一呆,見刀上無事,後退一步,隨後猛地躍起,長刀自上而下直劈下來。

張皎見自己身體如此,不敢硬接,忙閃身避開,可動作稍大,便牽動了背部舊傷。好像他身體上正連著數根看不見的繩子,繩子的一頭牽在傷口上,他每一動作,這繩子便牽拉一下,在身體的某處扯出一陣刺痛,於是便放緩了攻勢。

又鬥了二十合,他不覺已汗流浹背,手臂上的疼痛漸漸被背上、腰腹間的疼痛給壓了過去。身上疼痛非常,他有心想要快些結束,可身上漸漸地沒了力氣,反而又拖了十合,才憑著巧勁堪堪取勝。

他喘息不止,胸口不住起伏,臉頰紅了起來,額頭上不住有熱汗滾落,持刀的右手不著痕跡地輕輕抖著,只得微微側身,將刀藏在後面。

不給他多少喘息的機會,這時,第五個人倒提著刀,已沈著臉走上前來。張皎臉上仍沒有什麽表情,只緊了緊手中的刀,微微彎了彎腰,隨後重新挺直了脊背,“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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