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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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人攙著張皎出殿,劉瞻緊跟在一旁,待合上殿門便要從他們手中接過張皎,可見張皎一身都是斑駁的紅色,不知哪裏正在湧血、哪裏是好肉,竟然不知該將手扶在哪裏,猶豫片刻後,只得放在大理寺的那兩人方才扶著的地方。

不料張皎虛弱已極,腿上無力,加上劉瞻怕碰到他身上傷口,不敢多使力氣,接手過來後一時竟沒攙住。張皎身子一矮,撲地跪倒,兩手下意識地按住地磚,卻沒撐住,身子向旁邊一歪,拿手肘勉強穩住了身形。他既沒吭聲,也未呻吟,只是不知從何處又落下幾滴血,濺在石磚上。

張皎歪斜著身子,原本高大的身體在地上跪成一團,宛如一個血人。對著這樣一個血人,即便是劉瞻,也生不出問他一句“摔疼了沒有”的心思,只是眼看著他就那麽伏在地上,半點聲音也不發出,幾乎連呼吸都沒有,背上也看不見什麽起伏。

有那麽一瞬間,劉瞻甚至疑心張皎已經死了,不敢上前去,反而栽栽歪歪倒退出兩步,險些摔下臺階,幸好被宮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心口一陣陣地發絞,痛得厲害,分不出是發病了還是別的,身上發冷,兩耳當中嗡嗡作響,眼前好像有團黑霧,時而聚攏起來,讓他什麽也看不清,時而散開,露出後面的屋脊和飛鳥,在他眼前不住旋轉。

他顫聲喚道:“阿……阿皎?”

張皎深深吸進一口氣,咬一咬牙,隨後忽地用力直起了手臂,拿兩手撐穩了身體,低著頭“嗯”了一聲。聲音很輕,輕得好像睡夢當中的一道哼聲似的,可畢竟能聽得真切。

天啊!

劉瞻掙開攙扶的宮人,兩步搶上前去,又想去攙他,可一伸手便瞧見自己滿手的鮮血,是方才只在張皎身上扶了一下時沾上的。

他怔了一怔,兩眼當中忽地湧上淚來,知道是在宮中,強自忍了下去,可心裏仍一陣陣地發絞,垂下了兩只沾血的手,一時哪裏都不敢再碰。

見狀,大理寺的人忙又上前幫忙,一人兩手托著張皎腋下,重新扶他站起,放在另外一人背上,對劉瞻不無討好地道:“殿下,他腋下沒有傷口,可以扶著此處。”

他們見劉瞻面色有異,生怕他遷怒於自己,將火撒在自己身上,於是頗為殷勤地又道:“他無法自己走動,殿下若不棄,便讓下官將人送回府上吧。”

劉瞻緩緩斂去了神色,冷冷道:“不好太過勞煩諸位大人——送至宮門便可。”

幾個宮人也上前幫忙。幾人一起將張皎扶上劉瞻停在宮門口的車架中後,大理寺的人仍不放心,對劉瞻一揖到地,“臣等也是奉命行事,還請殿下千萬勿怪。”

先前雍帝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審問出個一二三來,連大理寺卿李貞元都不敢有些許怠慢,他們豈敢不盡心竭力?可是一轉眼的功夫,雍帝便大手一揮,赦免了此人,竟然不再追究他刺殺大將軍之罪了。此人深得晉王看重,瞧著晉王的臉色,恐怕此事未必能夠善了。

可憐他們只是芝麻大小的官職,俸祿低微,有朝一日竟然能夾在陛下和晉王中間,兩面擇一開罪,當真是三生有幸,祖墳上冒了青煙。幸好晉王一向寬厚,稍一細想定能明白,為難於他們這些卑官毫無道理、也無用處,只是白白洩憤而已。

誰知劉瞻聞言只冷冷一笑,隨後上車便走,竟是沒有答應,只留下兩人站在原地,一時間面面相覷。

上車之後,張皎似乎支持不住,剛被人放平便昏睡了過去。劉瞻讓人放緩了車架,坐在一旁,一聲不出地瞧著他,過了一陣,擡手替他把被血痂糊在臉上的幾縷頭發輕輕撥開。張皎皺皺眉,卻沒醒來。

劉瞻想要握他的手,才發覺他十根指頭都折斷了,正高高地腫著,泛出駭人的紫紅色,好像皮膚下面被血撐得滿了,紮一個口子,裏面的鮮血就要炸開。可仔細瞧瞧,他手背、手指上分明已有了一些細小的傷口,想來是用刑時被刑具無意間擦破的,紅色的血從正從那裏面緩緩地淌出來,不緊不慢的,倒是沒有先前預想之景。

劉瞻低著頭,拿手指將血跡抹去了,隨後便見傷口裏又湧出新的一條血線,又伸手抹去。可張皎手背中的血好像一根紅色的絲線,同他較勁似的,鍥而不舍地又從傷口後面探出頭來,截斷一截,又冒出一截,無窮無盡,仿佛這具身體當中全部的血都結成了一根根這樣的線,正一股、一股地從上面的每一個缺口當中爬出來,越爬越遠,像抽絲、像剝繭,將他整個人抽得空了。

劉瞻又擦過幾下,仍擦不幹,兩眼當中忽地淌下淚來。

他心中湧起一股恨意,像是行軍時的金鼓聲、號角聲一般,在他兩耳當中轟隆隆地響著,聲勢甚是浩大,一聲聲地催著。可這恨落不到實處,像是空中的飛絮,水中的轉萍,讓風一吹,便漫天而舞,讓水一蕩,便四散漂泊,輕飄飄地著不上力,也生不出手腳、根脈,不知該附在誰的身上。

他該去恨誰呢?

隨後,劉瞻不知想到了什麽,心中忽地冰涼涼地一悚,隨後便有幾分喘不上氣,像是讓人扼住了脖子,想要掀開車簾,讓車外的涼風吹一吹自己,可手剛一碰到上面,想到一旁的張皎,又放棄了。他轉回身來,彎下了腰,大口地喘息著,心口一陣陣發緊,下意識地捏緊了窗沿。

這時候,馬車停了下來,下人掀開車簾,“殿下,下車吧。”

劉瞻回過神來,脫力地靠在車壁上,看著下人們小心翼翼地將張皎擡回裏屋,過了一陣才緩緩起身,跳下車時,一個踉蹌,險些摔在地上。一旁的家丁看他面色不好,一面上前扶住他,一面擔憂道:“殿下,要不要請個太醫?”

劉瞻下意識地搖搖頭,卻馬上改口道:“對,對,快請太醫來。”

他拖著兩條腿,急步往張皎的住處趕去,等進到屋裏,卻見張皎已經醒來。劉瞻一楞,忙收拾好面色上前去,揮開旁人,坐在床邊,輕聲道:“阿皎……”

他喚了這一聲,隨後不知道該說什麽,想要安慰他說“沒事了”,可瞧見張皎這副模樣,也難以開口,好半天才道:“你……身上很痛吧?”

他這一句問出,自己也知沒有道理,想要再說些什麽,卻一時說不出來。

張皎身上無一處不痛,幾乎疼得格格而抖,因此雖然疲累至極,幾天未曾睡覺,卻仍是睡不熟,即便旁人搬動他時盡量放輕了動作,他仍是第一時間便清醒了過來。這會兒躺在床上,雖然比在牢裏時要好上許多,可背後也有幾處傷口,被他自己這樣一壓,竟比在牢裏時還要再痛上幾分。

他沒有力氣翻身,即便當真翻過身去,身上其他各處也均是一樣,於是便沒有吭聲,聽了劉瞻此問,既不點頭也未搖頭,隨後便又聽他道:“已經讓人去請太醫了,用不了多久就到,你再……你再忍耐一下。”

不想劉瞻話音剛落,水生便引著太醫進了門。劉瞻一楞,不知剛剛差人去請,太醫怎麽會到得這麽快。可隨後便明白過來,是父皇將人派來的,只不知是為了張皎,還是為了他在殿上吐的那口血。

他心中一時間五味雜陳,慌忙站起身來,給太醫讓出位置,自己卻不走遠,仍在床邊站著。

太醫給張皎把了把脈,又翻看了他的眼睛、舌苔。劉瞻一刻也不肯多等,忙從旁道:“如何?”

太醫點點頭,“有救。”說罷,掀開了張皎前襟。

劉瞻聽他這般說,原本已松了一口氣,可隨後瞧見張皎胸前,心中既驚且怒,痛不可當,幾乎站立不住,原地打了個趔趄,匆忙間扯住了床帳,卻聽嘩啦啦一道刺耳的裂帛之聲,床前的錦帳被撕下了一角。

太醫愕然轉頭,劉瞻艱難地穩住身形,將手裏的這一條錦帳扔在地上,對著他搖了搖頭,示意他繼續。他不忍再看,可關心張皎傷勢,又無法不去瞧,幾次從他身前錯開眼去,又咬咬牙轉回來。

天!這是一個人啊!他們怎麽、他們怎麽、他們怎麽敢……

忽然,他只覺喉嚨裏驀地一腥,可這次生生忍住了,將這股腥氣重又咽了回去。水生瞧見他這副模樣,知他不肯離開,於是搬了把椅子過來。劉瞻初時不願就坐,可又看了一陣,不知不覺已癱坐在裏面。

太醫替張皎料理了胸前的傷口,拿起他兩手,不禁“嘖嘖”地嘆了幾聲氣。劉瞻再忍不住,強撐著站起身來,走出門外。

他站了不一會兒,心中始終掛念著裏面,又折返回去。太醫剛剛替張皎接上第二根手指,正在接第三根,劉瞻向床上瞧去,見張皎嘴唇抿起,頰側高高鼓起來,顯然正緊緊咬著牙,額頭上滾下汗來,知他正痛的厲害,心裏一絞,走上前去,卻不知能做什麽,只有替他輕輕擦了擦汗。

也不知過了多久,太醫才將張皎的十根手指全都接好,去一旁坐下休息了一陣,由水生服侍著,擦了擦滿頭的大汗,又喝了幾大口茶水。張皎臉色發白,躺在床上,仍不出聲,只是一陣、一陣地抖著。劉瞻咬緊了牙,卻不敢碰他身上,只是默不作聲地又為他擦了擦汗。

太醫歇了一陣,又回到床前,輕輕翻過張皎,露出他的脊背。幾人這才知道,張皎背上竟也有這麽多傷,不比胸前要少上一處。這麽一會兒的功夫,他身下的床褥已經都被血洇成了紅色,太醫瞧見,不禁也搖了搖頭,替他清洗過傷口之後,取來藥盒,卻見裏面的藥膏已經用盡了,忙讓一旁的弟子取出第二盒來。

只是為了處理張皎身上的內外傷,便足足耗去了近兩個時辰,等太醫開好了藥、又將一應註意事項寫在紙上後,已是傍晚。外面濃雲密布,看來不多時就要下雨了。劉瞻親自送走了太醫,心亂如麻,像是醉酒一般搖搖晃晃地折返回來,見到床上被纏得嚴嚴實實的張皎,只覺一顆心讓人揉得碎了,喉頭哽住,一時說不出話來,只默默地點起了燈。

他坐在床頭,低頭瞧著張皎,好半天才道:“阿皎,我們兩個……我們兩個說說話。你要是困了,和我講,我把燈吹了。”

張皎點點頭,瞧著劉瞻嘴唇發紫,知道只有犯了心疾時才會是這種顏色,不禁微微擰起眉來,費力地開口問道:“殿下……傷口又痛了麽?”

劉瞻一楞,隨後搖搖頭,下意識地又想去拉他的手,剛剛碰到他時忽地反應過來,忙縮了回去,強笑道:“我沒事。”

先前劉瞻在殿上吐血時,張皎雖沒擡頭,卻也隱隱知道。這會兒瞧見他面色,愈發確信他正生著病,於是勸道:“殿下去休息吧。”

他身上正發著熱,劉瞻只當他燒得說了胡話,低聲道:“阿皎,我哪都不去。”

張皎知道他擔心自己,雖然身上很痛,卻想設法安慰於他。可他本就口拙,這會兒身上又沒力氣,說一句話便要緩上一陣,想了一想,忽然瞧著劉瞻,對他慢慢、慢慢地露出一個笑來。

劉瞻一時怔住,隨後,好像被一股大力在背後狠狠搡了一把,一顆心翻了個個,臉色霎時變得慘白,只有兩只眼睛忽地紅了。他想過很多次張皎笑起來是什麽模樣、自己什麽時候才能第一次瞧見,可他萬萬沒有想過,萬萬沒有想過,會是在今天、在現在、在這間病榻上。

他心口間猛地一絞,隨後痛苦地彎下腰去,半晌沒有說話,額頭上的青筋無聲地綻出來,一下一下輕輕地跳著。忽然,他張開嘴發出一道像是嗚咽、又像是低吼的聲音,緊跟著一口血就落在了地上。

他不想讓張皎看見,踉蹌著奔去外面,剛出了房門,便又嘔出一大灘血,比先前的兩次加在一起還要更多。他掙紮著想要扶住廊柱,卻沒扶住,想把住欄桿,又跌了下去,最後想要撐住地面,可兩條手臂好像不在身上。

眼前光景一陣亂晃,他最後一個瞧見的是一塊青色的石磚,正迎頭向著自己砸來,隨後眼前一黑,就此沒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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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話說早了,這章,這章……emmmm,姑且也算得上甜吧x你看,小情侶你來我往膩膩歪歪的……

-你的朋友李華是大理寺的官員,最近因為忠於職守,勤懇任事,開罪了晉王劉瞻,十分苦惱。請你用古文給晉王寫一封信,對他曉以利害,讓他轉怒為喜,理解並表彰李華的勤懇工作,字數二百字左右(20分)

-大家看,我們阿皎會笑耶!(敲鑼打鼓)五十來章頭一回,曇花開的都比這個勤吧,再往後幾十章也不一定能有了,速來圍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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