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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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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瞻心中一緊,拿出了事先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對雍帝道:“張皎刺傷了大將軍,所犯乃是死罪,按律固然當斬。可是其身手大有過人之處,作戰時有萬夫不當之勇,在西北軍中人盡皆知,夏人避之不及,直呼其為‘漢皮室’,足見其畏懼之意。若殺此人,狄夏聞之,必定拍手稱快。”

“曩昔夏侯嬰執韓信、唐高祖執李靖,皆釋而不斬,乃因天下未定,故而不斬壯士。後來韓信翦除諸侯,定漢家之天下;李靖拓土千裏,揚李唐之國威,皆以有用之身,讚畫王事,以報君恩。”

“賴父皇聖德天威,如今天下已定,四海無波。可狄夏猖獗,有胡馬南窺之擾,屢屢犯境。值此用人之際,父皇若殺他,只得他一人之命;若是暫留他性命不殺,他心中感奮,定效死節,所易性命何止千人!”

“父皇神武雄才,如日之升,澤被九州,光照萬裏,何不容此罅隙,讓張皎戴罪立功?若他不能以一敵百,有負所望,那時再殺他不遲!”

“你不必給朕戴這麽多高帽。”雍帝哼了一聲,可大概是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他面上神情到底和緩了些,“你能保證他從此忠心任事,不生二心?”

“父皇容稟。”劉瞻早知雍帝會有此問,聞言不假思索便道:“兒臣初遇此人,也曾疑心他是夏人奸細,父皇有此疑慮,實是應當。”

“但兒臣隨即打消了此念。其一乃是,”劉瞻小心查看著雍帝的神色,見他面色如常,才又繼續道:“兒臣當日覲見過父皇,又向母妃問安之後,出宮回府,無人能事先預見到兒臣的歸期。以張皎當時的傷勢,已不能走動,若是沒有等到兒臣,反被他人發現,定會被移交官府問罪。”

他說著,見雍帝神情微微一變,閃過一絲不悅之色,明白雍帝是在想:為何旁人知道將刺客移交官府,你卻不知?劉瞻輕咳一聲,咬咬牙又道:“其二乃是兒臣當日收留張皎,實是出自一念之仁,見他受傷過重,不忍棄之不顧,加之當時又未聞刺殺之事,因此才將其救回府中救治。”

“兒臣所為,實在事出偶然,恐怕一連遇見他百次,有九十九次都不會去管這一件閑事,因此旁人絕無可能事先籌劃。”

他隨時準備被雍帝打斷,可見父皇始終不語,便繼續道:“其三乃是,若此人當真是夏人奸細,暗藏在兒臣身邊,其所圖之事,也無非是兒臣的性命、與西北二十萬人馬,除此二者之外,料也沒有其他。因此兒臣曾有意將更換過的發兵日期洩露給他,以作試探。”

“他若當真別有所圖,無論是要取兒臣的性命,還是要大敗我軍,有此時機,定不會無動於衷,不然日後也絕不會得到什麽更大的好處。可他卻不動如山,未曾有任何異狀,反而奮勇殺敵,立功無數,足見其並無二心。”

他曾將出兵日期透露給張皎不假,可當時告訴他的乃是真正的作戰計劃,並非是有意篡改過的日期。他知道若對父皇如實說出,定引得他勃然大怒,只得頗為忐忑地扯了個謊,心中暗暗慚愧,面上卻不敢表現出分毫。

雍帝微微頷首。劉瞻瞧見,心中大定,知道自己這番說辭已將父皇心中疑慮去了十之八九,又繼續加了把火,“兒臣曾聞:‘恕思以明德,則令名載而行之,是以遠至邇安’。張皎本非雍人,可自從軍以來,數次以身犯險,不避刀劍,已足見其忠誠無二。若非父皇令名播於遐邇,豈能使遠人拜沐德化,競相效力於陛前,寧為我大雍之牙爪,而不做狄夏之近臣?”

雍帝撫須道:“你在涼州一年,看來倒是讀了些書,不算荒廢。”

“多蒙父皇教誨,兒臣雖遠在邊州,不敢朝夕懈怠。”

劉瞻說完許久,仍不聞雍帝回音,心中一點點揪得緊了,生怕自己哪句話說錯,又要生出波折。

又過一陣,雍帝終於開口,“堂堂晉王,卻對這人如此上心,朕倒真有幾分好奇。好罷,”他偏頭吩咐下去, “傳此人上殿,朕要親自問話。另外,也讓太子過來聽聽。”

劉瞻聽至一半,心中已是一喜,可等雍帝說到最後,剛剛放下幾分的心不禁又提起來,不解雍帝喚劉彰來是何意,卻也不敢開口發問。

先前說話時雍帝已賜了座,劉瞻正襟危坐,聽見背後響起一道沈穩的腳步聲,知道是劉彰,便沒回頭,等他走到近前才向他見禮。

劉彰先向雍帝問安,而後向劉瞻回了一禮,這才落座。他見劉瞻在此,又聽聞要傳喚張皎,同樣不解雍帝之意,心中微覺不安。

過不多時,殿門口又傳來一陣聲響,劉瞻心中一動,忙轉過身去。但見得兩名大理寺的官員,一左一右托著一人進到殿裏,劉瞻緊緊盯著,不顧雍帝與太子正在一旁,不知不覺間已直身站起。

那幾人走得近了些。劉瞻這才看清,中間那人從頭到腳都像浸在血裏,腦袋低低地垂在胸前,仿佛脖頸已斷掉了似的,兩條腿拖在地上,好像一灘爛泥,兩手垂在身側,十根指頭因為充血,腫成了足足兩倍粗。身上的衣服十成新,還帶著壓出的褶子,顯是為了覲見雍帝,旁人特意替他新換上的,可一路上已被他身上泛出的血浸得透了,還有血透過衣服,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這人是誰?難道是他的阿皎嗎?

劉瞻一時怔住,嘴唇微微顫抖起來,想要發問,可喉嚨當中一時發不出聲音,腳底下不由自主,向前邁出一步。

大理寺的人托著中間那人又走近了些,隨後將他放下,一齊向雍帝行禮。那血人沒了攙扶,一經觸地便癱了下去,不像是人,仿佛一灘帶骨的血肉堆在地上。

忽然,這灘血肉好像蘇醒了一般,從那個似乎是後背的地方抽動一下,隨後一根骨頭、一根骨頭地立起來,骨頭上掛著的皮肉也一塊、一塊地擰動著拼出了個人形。他跪在地上,好像一棵頂破了磚石土塊的嫩芽,一點、一點,昂然擡起頭來,露出一張血跡斑駁的臉,兩只被血浸成紅色的眼睛轉向劉瞻,隨後,好像點起的蠟燭一般,向著他一點點亮起了他再熟悉不過的光來。

這兩道熟悉的目光卻好像兩把利劍,霍地洞穿了劉瞻的身體,將他釘死在地上。他跌坐回椅子當中,一時只覺天旋地轉,心臟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忽地攥緊了,一陣劇烈的絞痛過後,痛苦好像開了閘的水,從心口處沖開,鋪天蓋地地湧向全身。

他眼前一黑,有一瞬間好像昏了過去,可馬上便清醒了過來,喉頭間忽然渾濁地一響,隨後不知是咳還是吐,就此噴出一小口血來,落在地上。

劉彰大驚,慌忙來查看他的情況,雍帝也從椅子間站起。劉瞻拂開弟弟的手,臉色鐵青了一陣,隨後強笑道:“無礙,是先前在金城時受的傷。還請父皇問話。”

他坐在椅子當中,身體不自然地向前傾著,顯然正忍耐著不知從身上何處傳來的疼痛,臉上發白,額頭上滾下汗來,臉上的肌肉不住輕顫。雍帝瞧著,不禁皺緊了眉。

劉瞻知道,自己身體孱弱,父皇本就不喜,如今又是這幅情態,恐怕更惹他不悅。他若早知有這一口血,寧願吞下肚去,也必不會在雍帝面前吐出來。只可惜人無前後眼,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只能等雍帝發落了。

雍帝坐下來,擺一擺手,示意劉彰回去,轉頭看向張皎,“你便是張皎?”

張皎兩手竭力撐住地面,垂著頭道:“罪臣張皎,見過陛下。”

雍帝問:“你既已為我雍軍效力,又肯供出狄震,為何不願將他暗藏在我大雍的哨點說出?”

張皎答道:“狄震是罪臣舊主……”他說到一半,沒了力氣,輕輕喘了好一陣,才又接著道:“請陛下恕罪臣無法說出。”

劉瞻聽著,心中絞得愈發厲害,不忍瞧他,不動聲色地閉上了眼睛。

“如此忠心,”雍帝皺眉,“日後在戰場上碰見,你也不敢下手不成?”

張皎費力地搖一搖頭,“當日布置暗哨時,罪臣是在狄震手下做事。日後……日後……”他手臂忽地一軟,向前撲在地上,左右兩人忙扶他重新跪起,向雍帝告罪。張皎緩了一陣,才又低聲道:“日後在戰場上碰見時,罪臣是在陛下手下做事。”

在場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他曾是狄震的影衛,必須忠誠於主人,不能做出任何不利於狄震的事情,因此從前他在狄震身邊時知道的一切,都不可對人說出,哪怕他已降了雍國也是一樣。至於如今改換門庭,做了雍臣,也有一番因緣際會,但投誠之後,便即忠心任事,也必和在狄震身邊時無二。

雍帝聞言不語。他不說話,所有人便都不敢出聲,一時間大殿上靜悄悄的,只有窗外時而傳出一兩聲鳥鳴。

“聽說你從前能開兩石之弓?”雍帝忽然問。

張皎低聲應道:“是。”

“現在呢?”

張皎不知雍帝此問何意,幾乎又要支持不住,勉力道:“罪臣不知。”

“嗯,現在怕是連根琴弦都撥不動了。”雍帝搖搖頭,轉向大理寺的人,“怎麽用刑用得這麽厲害?”

大理寺的人聽雍帝隱隱有怪罪之意,大為惶恐。先前雍帝定要讓大理寺審出狄震布下的那些暗哨,偏偏犯人又是個骨頭硬的,他們不得已才多使了些手段,卻沒料到反而惹了雍帝不快。

其中一人聞言解釋道:“回稟陛下,此人始終不肯交代,臣等無法,只得用些重刑。”他聽雍帝似乎有釋放此人之意,便委婉地道:“幸而只傷在肌骨,其臟腑並未受損,若是善加調養,亦能痊愈如初。”

雍帝先前並未下令將此人處死,大理寺唯恐日後雍帝還要再傳喚此人,雖用重刑,卻把握著分寸,不敢將人傷得太狠了,以免日後再傳喚時已沒了性命,害他們落下一個辦事不力之罪、殺人滅口之嫌。現下瞧著,似乎正好派上了用場。

“將他扶起我瞧瞧。”雍帝吩咐道。

左右兩人忙扶著張皎站起。張皎腿上半分力氣也無,被人撐著,仍止不住地下滑,腦袋不由自主地要向前垂落下去。他咬咬牙,奮力擡起頭來,血痂糊住的雙眼直視著雍帝。

雍帝起身,朝著他走過去,伸手在他肩膀、手臂上捏捏,又在他胸腹、背上按了按,隨後收回手去,點點頭道:“虎背、猿臂、狼腰,好壯士,殺之可惜!”

劉瞻聞言,心中霎時大喜,見雍帝遞來一個臺階,忙將椅子向後一推,眨眼間人已伏地跪倒,顫聲道:“多謝父皇!”

宮人將打好的水送上,雍帝在盆中洗過了手,不疾不徐地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褫奪其一切官爵,發回涼州,交由苦主發落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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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帝os:一陣不見,我兒拍馬屁的功夫竟至如此爐火純青之境!涼州的水土養人啊,應該把蒯大夫發過去住個一年半載再拉回來x

-惡毒後爸的劇本演完了,以後又是頂天立地的大貓貓了嗷!

-這一天,本作當中摸過張皎的人的官職等級又刷新出了新高度(?)隔了幾十章,還是熟悉的劇本,熟悉的味道,害,不虧是你,小蝸牛,可能這就叫從一而終吧(?)

-接下來請欣賞章節《如何救治受傷狗狗》,《受傷狗狗護理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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