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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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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人違盟,雍帝決意發大軍征討,其實朝中大臣,有許多人並不讚同。雍國雖大,但連年征戰,兵連禍結,百姓才剛安枕而臥不幾年,尚未得休養生息,各處百廢待興,全國上下,處處都是要填銀子的窟窿,此時幹戈又起,實非國家之福。

雍帝卻另有打算。一是怕夜長夢多,擔憂若是拖得久了,未必還能有此時這般戰機。有人曾進言,不如靜觀其變,夏人眼下勢大,可其興也勃焉,其亡必也忽焉,日後再看,或許會有什麽轉機。雍帝卻知,葛邏祿如日方生,便如羽翼漸豐的雛鷹一般,放任不理,未必能任其自潰,十有八九是要養虎遺患。

他憑著橫掃天下之威,內禦強臣,外服猛將,這才能力排眾議,舉國與之角力。拖得久了,一旦他在位之時,不能除此邊患,待他百年之後,子孫後代未必能成如此之事。立國之初,便有如此心腹之疾,便如人先天不足,恐怕年壽未必久長。

其二乃是,雍帝深知,葛邏祿驕橫跋扈,不賓王化,更又反覆無常,叛盟無信,縱然他自己想要休養生息,不去招惹旁人,可長城外面,卻未必能遂他的意。不把這頭猛虎的獠牙拔掉,不把這只雄鷹的羽翼砍斷,不在這匹野馬的頭頂套上籠頭,他大雍便如芒在背、如鯁在喉,始終不得安生。

可國家疲敝,也是不爭的事實。打起仗來,軍資軍餉都是無敵的窟窿,二十萬人遠度塞北,更是靡費巨億。修黃河的工程停了,省下來的錢,只堪堪頂了一月便即告罄,朝廷只得以發兵定邊的名目,額外加征一稅。

餉銀攤派到各省,百姓身上的擔子愈重,更有人為討朝廷歡心,以便在考課之中居於上等,日後以為進身之階,竟然隱瞞下旱情,急斂暴征,迫民如火煎,竟至於引起民變。雖然亂民只千餘人,不久便被官兵平定,但也引得民怨洶洶,朝議囂然。

雍帝一面嚴辦涉事官員,或革職、或流放、或肉刑、或斬首,以震懾群寮、交代於天下;一面釋放流民,取消了當地賦稅,下旨賑撫,以安民心;一面又將流民帥頭領若幹人梟首示眾,懸於街道,以示朝廷之威,更絕後來者之念。一番恩威並施之後,總算穩住朝綱,不至於隳壞大局,可兵燹一日不絕、幹戈一日不罷,滅了這把火,下一把遲早還要再燒起來。

劉彰身在東宮,也知戰事越是曠日持久,父皇身上頂的壓力便也越大,深恨自己不能分憂。因此第一封捷報傳來時,不由得心中一喜。

他生來便錦衣玉食,多少因為新加的這一道賦稅,或是典桑賣地、或是負債累累、或是幹脆餓死道邊的百姓,同他隔著城闕九重,那些個難以計數的山崩地裂,傳到他耳邊,只剩下“民怨蜂起”這輕飄飄的四個在史書當中寫爛了的字,他飽讀詩書,自然早已司空見慣。

因此他捷報在手,心中喜的是朝中物議能由此稍戢,喜的是流水般花出去的銀子總算派上了用場,喜的是父皇這些日裏緊蹙的眉頭總算能稍稍展平……當然也出於一片“愛民之心”,深喜戰勝之後百姓終於能夠休養生息——可這所謂的“百姓”,全出自他的虛構,他從未當真親眼見過他們,一百個人、一千、一萬、一百萬個人,對他而言都沒有區別。

可隨後,第二、第三封捷報傳來,他這顆喜悅的心,反而一點點沈了下去。

劉瞻外封就國,而且選在涼州偏僻之處,讓他稍稍安枕。可隨後幾次大捷,讓他欣喜之餘,不免又生出幾分忌憚。他聽聞劉瞻著意經營,籠絡了西北眾將之心,更又隨著這連戰連捷,威望漸長,只覺鞋裏落了顆石子一般,雖然不痛,而且遠離腹心,卻每走一步,都不輕不重地硌著他的腳,時刻提醒著他自己的存在。

最後一封大捷的露布抄送來東宮時,他原本已經睡下,聞言卻霍然而起,一霎時沒了睡意,拿著文書,手心上不知何時竟出了點汗,心中一個聲音陰陰冷冷地小聲道:難道我劉彰將來竟會做李建成麽?

這念頭一出,他在盛夏之中,仍不免覺出幾分寒意。他胡思亂想了一夜,心中一時發狠,一時又暗唾自己多心,胡亂挨到天明,下朝之後,像往日一樣去向母後問安。

皇後楊氏見他神思不屬,便開口發問。劉彰知母親一向頗有見地,也想問一問她的意思,於是屏退了旁人,幾乎不加遮掩,將自己心中所想盡數說出。他所說之話,對世上任何一人都不能講,只能向楊氏一人吐露衷腸。

楊氏聽罷,久久不語,過了一陣,只深嘆了口氣。

劉彰一怔,忙問:“母後何故長嘆?”他事母極孝,見母親嘆氣,深為不安,暗悔不該對她說出這些話來,徒惹她憂心。

“彰兒……”楊氏開口,卻不像往常一般稱他為太子,反而以小名相喚。劉彰心中一熱,微微垂首,以示恭敬,等著母親後面的話。

“娘是婦道人家,卻也讀過一些書,聽過一些道理。”楊氏不疾不徐地道:“昔日曹丕忌憚弟弟,便問計於賈詡,賈詡勸他恢崇德度,不違子道,曹丕聽從,果然無事。你只要立身以正,仁愛待人,在國事上多替父皇分憂,擔起太子之責,還有什麽可憂心的?”

劉彰暗道:曹丕繼位之前,其他的手段也沒少用,母親讀書至此,偏偏對這些視而不見。他雖在心中暗怪母親婦人之仁,口中卻仍唯唯稱是。

楊氏見他神情,便知他沒聽進去,又嘆了口氣,“況且你父皇是何等樣人,你難道不知麽?他是頂天立地的漢子,敲定了的事,便是釘子釘在了鐵板上,何曾轉過心?他既已立你為儲,只要你恪守為人臣、為人子的規矩,他豈會改易?”

劉彰心中一動,對母親此言倒是深覺有理,而且從這番話之外,又讀出了別的意思:母親是在說,父皇不是唐高祖,劉瞻他也做不成唐太宗!他猶豫片刻,仍是道:“只恐涼州坐大,日後會有……靖難之變。”

楊氏忽地將臉一板,神情嚴肅地斥道:“他縱是燕王,難道你便是建文帝麽!”

劉彰聽得心中一震,隨後深自悔愧,伏地謝道:“母親教訓得是!孩兒一時亂了心神,還請母親恕罪!”

楊氏見他面有愧色,知道他這次總算將自己的話聽了進去,神色便稍稍緩和了些。又見他相貌英武,長眉如劍,兩眼有光,隱隱有幾分雍帝的影子,雖然跪倒,卻也全無畏畏縮縮之態,也消了氣,“起來吧。”

劉彰這才起身,又坐回原處。

楊氏看著他,又道:“只是娘方才所言,終究不是正論。賈文和所說的‘德度’與‘子道’,你回去之後,定要細細思量,那才是為人的正道。”

“是!孩兒記下了。”劉彰恭謹應下,又問了問楊氏身體,便即告退。

他知道劉瞻身邊忽然多出來的那個名喚“張皎”之人的底細,只是始終將此事攥在手心裏頭,想等劉瞻日後當真威脅到他時再抖出。這次大捷之後,他猶豫不決,不知現在算不算時機已到,該給劉瞻致命一擊。

昨天那一夜之中,他幾次下定了決心,準備天一亮便著手安排,可轉念又覺大敵當前、卻兄弟鬩墻,心中不免生愧。想起臨別之際,自己折柳相贈,劉瞻接過,兄弟二人依依惜別之景,心腸不禁軟了。但片刻之後,想到遠在千裏之外的涼州,想到西北軍中的精兵強將,那一只只冰涼的馬蹄鐵,又好像忽地踏在了他心上。

天亮之時,他終於對自己道:我此舉不是陷害劉瞻,沒有人想要陷害他,我只是讓當日刺殺的真相大白於天下而已。

刺殺大將軍的兇手竟然潛伏在朝中,而且還是晉王的人,甚至現在還在大將軍麾下聽用。於私,他出於骨肉之情,應當為劉瞻遮掩一下;可於公,他卻不該置若罔聞、袖手旁觀。因私廢公,人所共棄。反過來,公而忘私,乃是聖人之舉,誰也無可指摘。

他說服了自己,幾乎準備動手了,今日問計於母親,只是想讓她幫自己下定最後的決心。可從母親處走出之時,他便熄了這個心思,心中霍地一松,昂首闊步、襟懷坦蕩地向前走去。

他走在宮中,忽然見到當值的袁沐,向他打個招呼,兩人隨口攀談起來。袁沐剛從雍帝處議事出來,一張滿步皺紋的臉上隱隱帶著些喜色,劉彰從他臉上一讀便知,雍帝接報後定然大悅。這一仗之後,夏人也該收一收獠牙,向他大雍低下頭來了。

前線大捷,自堪慶賀,劉彰說起此事,不由得也露出一絲笑意。可他隨後忽然意識到,他與袁沐兩張笑臉相對,卻未必是高興到同一處去。

袁沐是尚書,是宰相,是父皇倚任的國之重臣,可除此之外,他還有另外一個身份——晉王傅。

思及此,他剛剛雲銷雨霽的心頭上,不禁又湧上來了一道陰翳。

劉彰面上不露端倪,辭別了袁沐,心事重重地又向前走出兩步,忽然瞧見紫宸殿的殿門一開,隨後從裏面轉出一人。只見他倒退著走出殿外,當先出來的,是他高高撅起的屁股,然後是他幾乎快要彎折到大腿上去的上身,最後是他低低耷拉著的一顆腦袋,它正小雞啄米一般,不住地上下點著。

這人背後好像長了眼睛,還沒碰到門檻,便即高高擡起了腳,就這麽暢通無阻地一路倒退著走了出來。待合上殿門,他才緩緩直起了腰,兩手扶扶帽子,撫須一笑,手指上一只碧綠色的翡翠扳指在日光下熒熒地反著光。

劉彰一下子認出了他來——這是劉瞻的舅舅,蕭宏義!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戶部員外郎,父皇竟在紫宸殿召見了他?

他不由得頓住腳步,遠遠地看著蕭宏義一步步走下臺階。蕭宏義一時沒看見他,只目不斜視地向前邁著方步,兩只廣袖來來回回地蕩著,臉上的喜意幾乎有了實形,恨不能融化作一江春水奔流而下,又恨不能擰成幾只鳥雀,撲棱棱地直飛上天,要把這宮中的樹梢當成他自己的眉梢。劉彰盯著他的這張臉,毫不懷疑,若非現在正在宮中,他早已經放聲大笑了。

蕭宏義又往前走了幾步,終於瞧見了他,頓住腳步,滿面春風地對他拜了一拜,劉彰也對他微微一笑。待蕭宏義從他身邊走過,他側過身去,無聲地瞧著他的背影,漸漸收了笑意,心腸驀地冷硬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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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不用關註了,剛發現因為227那天轉了一條抵制瘟神的微博,沒有任何通知被禁言了,而且沒說禁到啥時候,估計號沒了

最近忙得要死,更新太慢,大家如果想看以前寫的幾本小說,可以在網頁上搜索本文的文名,從搜索結果裏就能找到啦x

嘿嘿嘿,其實我最喜愛的是這個至今沒有透露姓名的雍帝x也即前作的男主(雖然現在是老頭了),寫了這本我才意識到,偏心眼竟是我自己……

我們小(lao)劉是最好的大貓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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