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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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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遠涉塞外苦寒之地,風沙甚大,人人皆有思歸之情,正需鼓舞士氣。夜裏,秦恭借著大勝之機,特意設宴為諸將士慶功。

軍中殺豬宰羊,更又遠道運來百餘壇酒,當夜除去值夜的士兵外,其餘士卒皆可飲酒一兩,將領可多飲些,只不許醉。營中歡欣雀躍,比過年時還要熱鬧幾分。

張皎官銜雖低,但因作戰勇猛,一軍震動,名聲甚至傳進了秦恭耳中,因此破例也能列席。他受了劉瞻囑托,早早便至,坐在席尾。陸陸續續有將領到場,卻不就坐,只三三兩兩地聊著天,大部分人他都不認得,也無攀附之意,便目不斜視地正襟危坐著,好像一尊石像。

秦桐來得早,一眼便瞧見了他,見他這副模樣,不禁失笑,直直朝他走過去,“張皎,祝賀你立此大功!”

他順手從張皎案上拿起酒爵,想要敬他,不料這時還未開宴,也未上酒,爵中空空如也,只得又將酒爵放回案上。張皎看著他這一番動作,也沒什麽反應,只應道:“多謝。”

他此言顯得頗為冷淡,幸好秦桐早習慣了他的寡言少語,倒不放在心上,又道:“聽說這一戰你殺傷無數,讓夏人膽寒,柴將軍回來後可是對你推崇備至,可惜我運氣不好,又沒瞧見。”

他身為大將軍之子,在西北軍中,處處皆受優待,只是明暗有別而已。這一戰中,秦恭與耿禹兵分兩路,倒算是正中他下懷,他想也不想,便自請去了耿禹一路,因此沒同張皎一起。其實按制,他所部當由秦恭統領,他自請去另一軍中,也算是動用了特權,但人人皆知他心志,倒也沒人說什麽閑話。

張皎問道:“你這一路如何?”

“我不說你也知道,我這一路多少占些便宜。”秦桐有些赧然地笑笑,壓低了聲音,“你們那邊死戰半日,將人驅趕過來,我這邊只需要把網口一紮——”

他張開一只手,忽地攥成拳頭,“以逸待勞,自然斬獲頗多。這邊出力不多,立功卻更大,今日來列席,倒真有幾分慚愧。”

張皎正要出言寬慰,不料秦桐嘆了口氣,隨後又道:“只可惜最後還是走脫了狄震,算不上十全十美,留了這一件憾事。並非我溢言虛美,那時當真只差那麽一點便可將他擒獲,無奈他實在驍勇,楞是撕開一個口子,突圍出去了。”

張皎聽著,微微變了面色,秦桐倒沒註意到,又嘆了口氣,“哎!回來路上我還尋思,若是你也在這一軍,說不定真能將他縛住。若是擒獲此人,我看往後的仗便也不用打了。”

張皎勉力穩住神色,抿起嘴“嗯”了一聲。

秦桐這時也瞧出不對,奇怪道:“怎麽打了勝仗,還郁郁寡歡的?”

張皎心中一緊,正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幸好這時劉瞻的聲音從旁響起,“他身上上上下下傷了二十多處,哪有力氣高興。”

秦桐忙見禮,“殿下。”他先前瞧張皎好端端地坐著,沒想到他竟受了這麽多處傷。他又上下打量了張皎一番,心道即便是二十多道淺淺的口子劃在身上,也夠人喝一壺的了,他竟只是臉色比平時白了些,舉止全無異處,不禁對他愈加欽佩。

他見劉瞻已到,看來宴席過不多久便要開始,對二人微微示意後,便回了座位。劉瞻對張皎微微一笑,沒同他說話,也往席首去了。

劉瞻落座不多時,秦恭便也入席,十幾個軍士跟在他後面,擡來二十多壇好酒,一一分列在眾人之間,揭開蓋子,霎時滿席飄香。

待軍士給每人斟滿了酒,秦恭舉杯站起,高聲道:“幸賴陛下聖德天威,與諸位奮討力戰,此一役大獲全勝,斬首三萬,俘獲萬餘。告捷的露布,已飛馬傳於長安,待清點完畢,還要為諸位報功。來,請諸位共飲此杯!”

眾將紛紛叫好,一齊站起,舉杯向秦恭致意,共同喝幹了這一杯。秦恭又道:“只是今日宴飲,規矩需要立在前面。大軍尚在塞北,諸位量力而行,席間若有醉酒者,軍法從事!諸位,請吧。”

席間氣氛剛熱起來幾分,他話鋒一轉,便又打壓了下去,話音落下時,席間竟安靜了一瞬,一時無人說話。秦恭生性謹慎,治軍甚嚴,所言又甚是有理,因此眾人雖微感掃興,卻也無人敢有異議,半天竟沒人喝第二杯。

最後還是耿禹起身,舉杯笑道:“這一戰能大獲全勝,全賴大將軍、晉王殿下在前面拼力支持。末將領軍在後接應,說得好聽些,是僥幸立功,不好聽些,是坐收漁利,撿了個現成。末將敬將軍、殿下和諸位將軍一杯,表功之時,定為諸位分說!”說著,舉杯喝幹了一杯酒。

三萬首級之中,他這一軍的斬獲便占去兩萬,死傷的士卒也遠小於秦恭一軍。朝廷封賞,向來只看兵力差距、戰中斬獲與士卒損失,秦恭軍中諸將拼死力戰,卻未必能得什麽好處,若是全然沒有怨氣,自不可能,可聽了耿禹這般話,心意也稍稍平了。

劉瞻舉杯笑道:“同在一軍之中,為朝廷保境安民,何分你我?將軍一番力戰,才能讓夏人大傷元氣,至今竄逃漠南,不敢回金城之中,何必遜讓?”

秦恭也頷首道:“殿下此言甚是。我等遠涉大漠,只為上報天子,下安社稷,何必爭功於尺寸之間?”說著,同劉瞻一起飲了耿禹這杯。眾人見狀,也紛紛舉杯回敬。

柴莊起身道:“殿下以身為餌,調虎離山,分開夏人兩翼與援軍,誘狄震中計深入,才能有此大勝。末將以為,首功當歸殿下!”

在座眾人皆知他性情耿直,還曾當眾讓劉瞻下不來臺過,他既出此言,定是真心,絕無偽飾,更非巴結。見他此次說話總算中聽,既替他松一口氣,也暗暗讚嘆劉瞻容人之量,更覺他此言雖然有些誇張,卻也是實話。

見柴莊向自己敬酒,劉瞻心中一喜,舉杯起身。柴莊官職雖遠不如耿禹的大,可他這杯酒的意義非比尋常。

他來涼州半年有餘,只在這戰之後,西北眾人才真正對他熱絡起來。柴莊能說出此話,便證明旁人也作同想,也不枉他這一番險些喪命於狄震之手,手腳上又劃出了好幾道口子,到現在還在作痛。

他露出一個笑,斟酌著道:“柴將軍謬讚了。瞻身體有疾,雖有此心,卻不能力戰,全賴將士用命,拼力死戰;又賴大將軍與將軍擋住援軍,接應及時,這才獲勝,豈敢居功?這一杯酒,瞻與將軍共飲。”

他著意遜讓,示人以謙退之意,更又將話頭引向力戰的將士。果然,柴莊想起什麽來,同他飲了一杯酒後,便瞧向張皎,對眾人道:“殿下提醒了末將。這一戰我西北軍中有一人官職雖低,卻戰功赫赫,讓夏人膽寒,張皮室,你說是不是?”

眾人目光瞧上來,張皎一怔,隨後舉杯起立,見柴莊臉含笑意看著自己,心中大赧,倉促之間,竟不知該如何應對,半晌後學著劉瞻的話也道:“將軍謬讚。”

可他只學來這一句,便沒了下文,只舉著酒爵站得筆直,像是一桿長槍一般。軍中不嫌深沈少言之人,只恨油嘴滑舌之輩,眾將見了這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上馬殺得了敵,下馬舉杯時卻呆立當場,各自暗暗生笑,卻無惡意,反有幾分喜愛之情。

柴莊哈哈一笑,沒反駁劉瞻,卻對他道:“謬讚什麽?我從軍數十年,如你這般勇武的,還沒見過第二個。我瞧你站得很直,受傷不重罷?”

張皎答道:“多謝將軍,末將傷勢不重。”

柴莊點頭道:“殺了那麽多人,還能全身而退,了不得、了不得!這杯我敬你。”

張皎見眾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臉上發熱,忙同他飲了一杯,便要坐下,秦桐卻從旁插道:“慢著!宴席之上,無以為樂,小將請試作劍舞以娛諸位,張皮室也一起吧。”

他見張皎一身武藝,卻偏偏不愛出風頭,立了這般大功,可勉強說了幾個字,又要坐下,不待他答應,便即起身拉住他手臂。張皎坐不下去,只得重又站起。

秦恭點點頭,軍士便送來兩柄長劍。秦桐拉著張皎手臂,走到宴席正中,接過長劍,遞給他一柄,“你十八般兵器精通,不會告訴我,你不會舞劍罷?”

張皎無法,只得接了過來。秦桐一笑,不打招呼,霍地出劍。張皎見他這一劍聲勢雖大,其實只用了三分力氣,便也放輕了力道,橫劍架住。若是比劍,秦桐該當向前進招,可他卻撤劍回肘,身子一折,長劍畫出一道白光,向後劈去,引得眾人一片喝彩。張皎整整心神,一劍遞向他身側。

他們兩個事先從未練習過,張皎怕顯得突兀,無論秦桐如何出招,他只從旁配合,卻不顯笨拙,風骨蘊藉,自有一番瀟灑。

眾人喝彩聲漸漸低下去,只見他二人乍前乍後,分分合合,手中長劍輕輕一交,便即各自分開。宴席之上,但見得衣袂飄搖,劍影翻飛,就中只有兩道人影、兩點寒芒,起落無定。

秦恭在正首默默瞧著,柴莊輕敲酒爵相和,耿禹正同別人交頭品評,劉瞻在席上含笑看著,仰頭又飲了一杯。

不知誰第一個唱起:“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

眾人漸漸跟著一起唱起來,聲音低沈,將舞劍二人圍在正中。

秦桐與張皎漸漸默契起來,手撫長劍,來去往覆,一時柔如楊柳扶風,輕搖慢轉,一時又忽地力貫長劍,如驚濤拍雪,風雨驟至。

只聽得歌聲沈沈,劍聲颯颯,居中兩點寒芒時而乍出,時而靜斂。忽然秦桐向上躍起,揮劍直劈下來,勢如雷霆,張皎轉身輕輕避過,衣擺揚起,如舞胡旋。這一下剛柔正好,配合無間,秦桐不禁微微一笑,向後退出兩步,才又出劍。

柴莊半生戍邊,眼中情不自禁湧起一股熱淚,含在眼眶,卻未落下。眾人又慷慨唱道:“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這時一輪明月懸於中天,四顧唯見平沙漫漫,無數營幕相連,綿延如鐵。眾人或舉杯、或擊節,或是矯首高唱、或是垂頭低吟,一同唱著此曲,慷慨聲中,不覺帶上幾分悲涼。

那是無數英雄相望登高、累累白骨纏於蔓草,留在這片土地上、千年來縈繞不去的慷慨悲涼之氣。它被萬裏長風吹送而來,吹皺了秦恭樽中之酒,也暗自吹落了柴莊眼中熱淚,吹動了劉瞻的衣袖,讓他怔怔然回過神來。

“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秦桐忽然收了劍,張皎便也跟著站定身形。秦桐瞧著張皎,若有所思,片刻後抱劍笑道:“諸位,獻醜了!”說罷,將劍擲還給軍士,灑然一笑,回到席間。

這股悲涼之氣有如月光一般,灑在張皎身上,卻不沾身,他一振衣袖,便紛紛落下。他神色如常,同樣將劍遞還,行了一禮,也回到座位。

秦恭舉杯道:“明日還要議事,今日歡宴,便到此為止。諸位飲了此杯,各自回營,勿要誤了大事。”

眾人領命,飲酒後各自回營。張皎同劉瞻一齊回去,見他雖然未醉,卻也有幾分酒意,便扶住了他。

劉瞻自然樂得如此,佯醉著半靠在他身上,“阿皎,我給你讀一首詩……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

張皎聽不太懂,可隱隱聽出劉瞻是在誇讚自己,臉上一熱,將他向上扶了扶,加快了些腳步,卻聽劉瞻又接著道:“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阿皎,”他背至一半,忽然轉過頭來,瞧向張皎,說話間噴出些酒氣,“你會不會笑?”

張皎一怔,隨後點點頭。

劉瞻又問:“那你什麽時候會笑?”

張皎腳步頓了頓,好像當真正在思索,片刻後又對他搖了搖頭。

劉瞻笑笑,沒再追問。他想象不到張皎笑起來會是什麽樣子,就像他今夜之前,也想象不到他舞劍時是怎麽一副模樣。他呼出一口氣,借著酒意,又向張皎身上靠去幾分,順勢握住了他的手。

張皎卻忽然站定,渾身緊繃了起來,兩眼瞧著前面。劉瞻放開了他,慢慢站直,若無其事地問:“怎麽了?”

張皎微微皺眉,“帳中有人。”

話音未落,水生剛好聞聲出來,見了他二人便問:“殿下今日沒喝多吧?”

劉瞻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對他道:“你去外面候著,吩咐軍士在外把守,無故不得打擾,我有要事要談。”

水生也不多問,便即應下,待他二人進帳後放下帳帷,守在不遠處、正好聽不見他們談話的位置,讓軍士也向外走出幾步。

帳內,劉瞻將手攥成拳頭,松開,又攥成拳頭,忽然道:“阿皎,我有事情同你講。”

張皎一怔,隨後心裏好像落了一塊小小的石頭,瞬間漣漪搖動,慌亂起來,想要向後退出一步,卻忍住了。

劉瞻微微張開嘴,好像要說什麽,張皎怔怔地瞧著,脊背不由自主地繃直起來。可隨後他聽見的不是劉瞻的聲音,卻是一道人聲從帳頂響起。

他說:“影七,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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