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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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震說過那話,等了一陣,卻不見張皎有何反應。

他對手底下的影衛,生殺予奪,從來隨意,誰敢對他說一個“不”字?卻不料偏偏出了一個影七。他背叛了自己一次不夠,竟又背叛了第二次,在兩軍陣前,大大地落了他的面子。

狄震冷冷地瞧著張皎,方才見他失魂落魄時的滿意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臉上笑容淡了些,嘲弄道:“好啊,你現在做了旁人的狗,便不聽舊主人的話了,是麽?”

他臉上似笑非笑,張皎遠遠瞧著他的神情,只覺耳中也聽到了一聲冷笑。一陣寒意從他背後升起,像是緩緩攀上來一條冰冷的蛇。它從尾椎骨處一點點爬上來,附在他肩膀上,“嘶嘶”地吐著信子,呼出一道道冰冷的氣息,撲在他耳朵後面。

一雙硬得像鐵、冷得像冰的眼睛,在他背後緩緩升起,正一瞬不瞬地、無聲地盯著他。他木然呆立著,連抖都不能抖上一下,背上寒毛豎起,不自覺間已出了半身冷汗。

任他殺了多少人,交到了多少新朋友,在雍軍之中爬到多高的位置,向前邁出了多少步,可瞧見狄震時,那種從幼時起便刻在他身體中的恐懼眨眼間化作無數只手,四面八方地攀扯上來,將他按在原地,動不了一分一毫。

他就像是一只被貓按在爪子下面肆意戲弄的耗子,僵直了身軀,腦子裏一片空白,連逃上一逃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狄震的一聲冷笑,一道冷瞥,甚至他微微向下撇去半分的嘴角,都讓他戰栗不已。整整十四個年頭,數不清的慘酷馴化了他,他的身體叫囂著恐懼,他的心神情不自禁地馴服,如果狄震再向他下一道同樣的命令,他的手就會向他的身體舉起刀來。

可狄震並沒有這個耐心,他見張皎呆立不動,擡擡馬鞭,向一旁指去,“我若要你咬你那新主人一口,看來你也是不會願意的了。既如此……”說著,他從腰間摘下弓來,反手抽出一支箭。

張皎沿著他馬鞭所指,緩緩轉頭,正瞧見劉瞻。劉瞻也看向了他,眼中的神情讓他一時看不明白,也無暇去想。

忽然,劉瞻朝他伸出一只手,“把你的弓給我。”

張皎下意識地服從著,摘下弓遞給了他。劉瞻接過,不動聲色地在他手上輕輕捏了捏。

張皎只覺握住他的這只手暖得驚人,好像一瞬之間將他的半邊身子給拉進了另外一個世界。他像是被人從中分成了兩半,一半寒風刺骨,有如冰窟;一半消冰化雪,春意融融。

他多想一直拉著這一只手,讓它將自己完完整整地拉去那草長鶯飛之地。可劉瞻隨後便松開了他,從他腰間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箭來。

劉瞻握著弓,又看了他一眼,隨後轉向前面,彎弓搭箭,等著狄震後文。

張皎側頭瞧著,見劉瞻才將弓張得如同初八、初九的月亮,兩臂便微微顫抖起來,忽然想起那一夜劉瞻醉酒後,和他抱怨自己連一石之弓都拉不滿。在一片麻木之中,他竟忽然生出一個念頭:他說得確實不錯,這張兩石之弓,他能拉動一兩分,已是竭盡全力了。

他既不憐憫,也無心嘲笑,只是困惑劉瞻明明拉不開弓,為何還要堅持如此。

狄震冷哼一聲,絲毫不將劉瞻放在眼裏,只高聲對張皎道:“影七,我現在要向你射去一箭,你若當真是一條好狗,知道該怎麽做。”說罷,果真舉起弓來。

他話音未落,劉瞻那一箭卻早已射出。眾人但瞧一支羽箭搖搖晃晃直奔狄震而去,射至半途,便歪歪斜斜地栽在地上,同他相隔甚遠,如同兒戲。

劉瞻這一箭實在出乎兩軍意料,狄震見了,忍俊不禁,驀地大笑出聲,手中那箭便未發出。夏人見了,也一同哄笑起來,聲音甚響。

可隨後雍人得了劉瞻這一箭之令,在他身後一齊發箭。狄震笑聲未落,箭雨已至,應接不暇,左閃右避,手中那一箭再發不出來,只得收了弓,抽刀相格。

劉瞻自知身體孱弱,不願露怯,因此這麽多年來,從未當眾射出過一箭。今日情急之下,為張皎破了此例,日後在軍中將被如何引為一件笑談,他倒也無暇在意,將弓還給張皎,神色如常地看著他道:“我力有不逮,尚且如此,你武藝在身,豈有受制於人、坐以待斃的道理?接著!”

張皎接過弓,一時還有幾分發怔。這時兩軍已重又交上了手,劉瞻來不及同他說太多,只道:“我的身手,你也瞧見了,我這一身性命就全交到你手上了。”說罷更不多言,拔出劍來,拍馬而去。

他雖名為讓張皎保護自己,其實卻是怕張皎在戰場之上分神,是想以此來保護他。張皎見他遠去,忙整整心神,跟在他身後。

張皎有意避開狄震,不去瞧他,過得片刻,思緒漸漸回到這幅身體。耳聽著呼喝之聲,眼瞧著兩隊人馬廝殺在一起,血肉橫飛,他拔刀在手,終於心中暗道:我已是雍將,在戰場之上,就要多殺傷敵人,無論何事都等回去之後再說。

一眨眼的功夫過後,他已橫刀殺死一人,一種熟悉的平靜感反而如水流般在他心頭湧過,這水流幾乎蕩去了他全部的雜念——直到狄震的聲音從一旁響起。

“影七,你在咬誰呢?”

這聲音落下時,張皎手中的刀剛好從一個夏兵身體當中抽出,那人口吐鮮血,晃動兩下,就此栽下馬去,眨眼間便被無數馬蹄踏成一灘爛泥。張皎微微一怔,忽然聽到背後一道風聲,下意識地偏頭避開,回頭卻見狄震滿面失望地瞧著他,對他搖了搖頭,隨後收了弓,驅馬而去。

手中的刀霎時間又沈重起來,可打斜裏一道刀光閃過,他仍是毫不猶豫地揮刀擋住,順勢下劈。只聽得一陣金鐵摩擦的尖利聲響,他手中彎刀沿著對方的刀身一路劃至刀柄,隨後手腕一抖,已將那人臂膀砍下。那人鮮血狂湧,跌下馬去,被兩軍人馬踐踏得連聲慘叫,片刻後便沒有了動靜。

張皎知道自己正在殺傷夏人兵士,可眼下戰局危急,他食人之祿,忠人之事,忠的是劉瞻、是雍軍,一個夏人沖過來,他便殺死那一個,一百個夏人湧上來,他也要殺死一百個。可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痛苦將他籠在其中,他每殺死一人,手中的刀就又重上幾分。

狄震兇悍非常,壓得這一支雍軍一縮再縮,秦恭還未來援,耿禹處更是一點沒有動靜。劉瞻設下鉤子,卻坐不穩這釣魚臺,眼見著狄震一次次沖鋒,最近時同他身後帥旗相隔已不足三十步,親衛高聲勸道:“殿下,先退吧!”

劉瞻不語,在馬上奮力殺死一人,算作回答。親衛見他無後退之意,只得拼力死戰。劉瞻雖然身著金甲,可手臂、小腿處仍受了幾處刀傷,隔著衣服,也能瞧見皮開肉綻。他雖射不穿劄,全無勇力,可當此之時,全不自愛千金之軀,與尋常士卒一同死戰,雍人見狀,自也無不感奮。狄震再三率隊沖擊,竟被一一擋了下來。

他一心要親擒劉瞻,連下數令,從另一隊中調來人馬,舍了秦恭合圍上來,將這一支雍軍團團圍住。劉瞻幾次命人突圍,卻沖不出去,反被困在垓心。

這當口,狄震忽地策馬而來,好像一把尖刀直插進雍軍當中,瞬息間便已逼至近前,面上那副志在必得的神情已清晰可見。

他這般從天而降,大出雍人意料之外。劉瞻一驚,正不知如何自解,忽然,但聽得“咻、咻”兩聲,隨後只見狄震一左一右兩個親衛應聲而倒,身上各插著一支羽箭。狄震面上微露錯愕,心下忌憚,勒住馬頭不敢上前。

雍軍得了片刻的喘息之機,便又大聲呼喝著拼殺起來。張皎放下了弓,心中忽然傳來一陣疼痛,痛得他渾身發抖,恨不能立時死去。可他聽見背後馬蹄聲亂,看也未看,背手一箭,又將一個夏人射倒。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受沒受傷、傷在何處,只覺每殺一人,身上那陣莫名的疼痛便更劇烈幾分。這疼痛越脹越大,從天上壓將下來,讓他渾身的每一根骨頭都不堪重負般大痛著。

他知道形勢危急,必當死戰,無論如何,都要拖到秦恭回軍,於是射空了箭囊,砍折了刀刃,可手上不停,仍麻木地殺著人。每一次鮮血湧出時,他心中靜上一瞬,可隨即更大的痛苦便又呼嘯著卷土重來。

他殺過那麽多人,可今日眼瞧著滿地屍骸,竟然又想嘔吐。

他渾身是血,沒人知道是旁人的,還是他自己的。無論是雍軍還是夏軍,瞧見他這幅模樣,心中均生出怯意,一時之間,誰也不敢上前,連雍人都避開了幾步。

狄震遠遠瞧著,不免也暗暗心驚,對他既愛且恨。愛他有這般身手,也算不枉自己多年來的苦心調教,他手底下所有的人,如這般的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又恨他狼心狗肺,竟然叛逃出去,不再為他所用不說,還要反過來同他作對。

“影七——”他想說些什麽,冷不丁一支羽箭直朝他面門飛來。他吃了一驚,猛一偏頭,那箭擦著他臉頰飛過,帶出一串血沫。隨後呼喊之聲大起,狄震聞聲擡眼,瞧見一面“秦”字大纛,在那之下,無數雍軍擁上來,呼聲震天,一時分辨不出有多少人,只覺四面八方都是雍軍鐵騎。

秦恭豈有這麽多人馬?莫非雍軍援兵到了?賀魯涅達現在何處?

狄震驚疑不定,想要引軍暫退,可見劉瞻近在咫尺,又不甘心。轉眼瞧見劉瞻身旁,自己那渾身浴血的昔日影衛,他猶豫片刻,暗中嘆了口氣,隨即轉過了馬頭。

可是秦恭既已現身,便沒打算輕易放過他去。狄震先前被劉瞻這支偏軍拖了太久,同側翼另一支人馬斷了消息,一時聯絡不上,不知其是生是死。見秦恭率師合圍,心中一沈,料知另一軍已破,賀魯涅達又不知正在何處,原來眼下只剩自己孤軍作戰。

時間拖得太久,攻守易勢了。他暗嘆一聲,心中卻全無懼意,知北上回城之路定已被秦恭堵死,便率部向南突圍。

劉瞻先前死守,全為著此刻中心開花,當即鼓舞士卒同秦恭一起內外夾攻。無奈半日激戰之後,狄震不僅全無疲憊之色,反而鬥發了性兒,愈戰愈勇,竟然連闖數陣,突圍而去。

秦恭連調人馬阻截,卻攔他不住,只得命柴莊領一軍咬在後面,自己暫時留在原地,收攏人馬,吃下被狄震留在原地、未能突圍的夏人殘兵。

他早已接報,耿禹大破賀魯涅達一軍,已把守在狄震南下的隘口,即便擒不住他,也足以令其大傷元氣。見狄震南奔,只冷冷一笑,倒並不焦急。

張皎見塵埃落定,夏人只剩一小股殘兵尚在做困獸之鬥,卻對劉瞻構不成什麽威脅,緩緩吐出一口氣,扔下了刀。他已殺死了最後一人,打完了最後一場仗,劉瞻對他恩重如山,可這份恩情,今日也算還清了。即便沒有還清,那也別無他法,顧不得了。

他坐在馬上,木然地轉動眼睛,最後看了劉瞻一眼。不料劉瞻剛好轉頭,也正瞧向了他。

兩人四目相對。忽然,劉瞻面色一變,在馬上搖晃兩下,便即跌落下地。

“殿下!” “殿下!”

附近親衛見狀大驚,紛紛下馬擁上前去,將他救起,要查看他身上傷勢。劉瞻被人扶起,卻擺擺手揮開眾人,跛著腳走到張皎馬前,彎腰從地上撿起刀遞給他,然後扯住轡頭,擡頭道:“張皎,我受了傷,你拉我上馬。”

張皎低著頭,怔怔地瞧著他。過了好一陣,終於朝他伸出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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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祝大家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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