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燈之後，房間裏歸於寂靜。

床鋪柔軟，玫瑰花瓣淡淡的香氣尚未散去。棉麻窗簾半掩著，透過窗戶，能看到深藍色的夜空點綴著閃閃繁星。

明天一定是個好天氣。

謝芷恬望著星空出神。

背後傳來布料摩擦的輕響，隨後她聽到身後的人輕聲問，“恬恬，你睡了麽？”

謝芷恬收回思緒，轉過身正對著她，“還沒，你睡不著？”

洛央回答，“有一點。”

這一次出行，雖是執行任務，但她卻有種旅游的好心情。

寧靜卻不乏味的旅途，從未去過的陌生轄區，新結識的友好夥伴……一切都是那麽新鮮而美好，就像色澤鮮亮的成熟果實，只等著她伸手去摘。

她應該感謝謝芷恬，是她給了她翅膀，讓她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

於她而言，這比予她飽暖更加重要。

謝芷恬問：“怎麽了，在想什麽？”

縱然腦海中有萬千思緒，可到了嘴邊卻不知如何說出口。

洛央沈默片刻，選了個輕松的話題，“我在想，這次出來挺開心的。”

謝芷恬莞爾，“開心就好。”

她又想起另一件事，“洛央，回去之後，你想不想擔任更重要的職務？”

她知道以洛央的能力，僅僅作為她的貼身保鏢屬實有些屈才了。如果洛央願意，她可以向母親和任夢推薦她，想必可以獲得提拔。

“不用，順其自然就好。”

洛央毫不猶豫地回答，又補充道，“但如果轄區需要，我義不容辭。”

現在的生活對她來說非常充實幸福，她內心滿足，別無他求。

而且，如果去了別的崗位，就不能天天見到大小姐了吧。

這麽一想，還真是不習慣。

謝芷恬點點頭，“好，我知道了。”

也是，洛央前些年過得波折坎坷，現在或許只想安度餘生。她並不覺得可惜，只要洛央自己覺得好，那就是好了。

第二天一早，洛央已經準備好了早飯。烤面包和煎蛋的香氣混在一起，彎彎繞繞地覆蓋過餐廳的每一寸角落。

見到謝芷恬從樓梯上下來，洛央眼睛一亮，“恬恬，快過來吃早飯。”

她的腰間圍著淺咖色的圍裙，系得有些緊，更顯得腰肢清瘦。

夏扶風坐在桌邊，嘴裏叼著面包，含含糊糊地跟謝芷恬打了個招呼。

謝芷恬沖她笑笑，然後走到洛央身邊，語氣裏帶了點抱怨，“怎麽不多睡會兒？”

洛央微垂著眼眸，用鍋鏟將鍋裏滋滋冒油的火腿翻了面，“我不困，早就習慣早起了。”

謝芷恬從洛央手裏拿過了鍋鏟，“你先去吃，剩下的我來。”

洛央想了想，“那我切點水果，等你做好了我們一起吃。”

被迫旁聽了全程的夏扶風：……我還在呢。

這個宛如夫妻間氣氛的對話到底是怎麽回事啊？而且兩個當事人的語氣神態還都很自然，就像是一起生活了很久似的。

夏扶風忍不住輕咳了兩聲，表示自己的存在，“我一會兒要去上班了，不能帶你們玩，你們兩個自便吧。王二九點多會過來打掃衛生，缺什麽你們可以跟他說。”

身為轄區統領的女兒，她自然不缺物資，但平日裏節儉慣了，所以家裏並沒有很多庫存。

謝芷恬好奇道：“你要上班？什麽工作呀？”

夏扶風有點不好意思，“沒什麽啦，就是在轄區的辦事處打打雜，有時候居民遇到困難，幫忙處理一下。”

謝芷恬將鍋裏的火腿一片片盛出，和洛央一起端著盤子走了過來。

她分了兩片火腿給夏扶風，“要不，我們陪你一起去吧？”

母親交代過她，讓她幫夏婉處理轄區事務。現在夏婉一時回不來，無法開展工作。辦事處人多事雜，如果去了，或許會獲得一些有價值的信息。

“不行不行。”夏扶風呆了呆，“你們是客人，應該好好玩一玩放松放松，怎麽能跟我一起去上班呢？”

謝芷恬笑笑，“沒關系，我們本來也不是來玩的。而且已經聽說了轄區有事要幫忙，玩也玩不痛快，還是跟你一起幹點活兒心裏才踏實。”

她看向洛央，想要獲得對方的支持，“是不是，洛央？”

洛央點點頭，“夏小姐，我也是這麽想的。”

她不是個貪圖享樂的人，把完成任務這件事看得很重。而且謝芷恬的父母待她如此好，她非常想能為他們也做些什麽。

“別叫我夏小姐了，熟人都叫我小夏，你以後也這麽叫嘛。”

夏扶風聽得十分感動，對洛央道，“不過你好厲害哦，能把謝芷恬給點化了。果然啊，這就是近朱者赤吧。”

謝芷恬嘴角抽了抽，想要反駁，但又覺得總歸是在誇洛央，想想還是算了。

夏扶風用叉子戳了戳盤中的火腿，“不過我要提醒你們啊，我的工作挺枯燥的，而且條件艱苦，到時候如果實在覺得無聊，你們再回去就是了。”

夏扶風果真沒有撒謊，她的辦公室位於轄區辦事處靠近門口的位置，小小的一間屋子，裏面堆了不少雜物。

靠窗的位置有張樸素的寫字臺，早晨的陽光灑在桌角的綠植上，葉片呈現出鮮亮的色澤。寫字臺側對面垂直放了小小的雙人沙發和茶幾，上面有茶壺和幾個杯子，標準的辦公配置。

夏扶風讓二人在沙發上坐下，又用茶壺燒了水。

她說：“要喝水自己倒哈，我要開始工作了。”

謝芷恬點點頭，“你忙就行。”

起初的時候，夏扶風只是在簡單地處理一些文件。等時間過了九點，小小的辦公室一下子熱鬧了起來，人來人往。

夏扶風說得沒錯，她還真就是個打雜的。房間的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不是讓她跑腿取東西送東西，就是讓她幫忙整理材料，又或者是哪裏缺人手，讓她去頂一下。

而且因為夏扶風有馴化動物的特長，有時候還要幫忙去教育教育不聽話的家畜和家禽。

謝芷恬和洛央跟著她忙，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

時間到了中午，終於有了休息的空隙。

夏扶風去餐廳取了三份盒飯，拿回辦公室跟其他二人一起享用。

謝芷恬和洛央也是剛幹完活回來，兩個人體質好，倒是不覺得累。只是夏扶風的活兒實在太雜，而且沒完沒了，讓人操心得很，時刻不得閑。

夏扶風將盒飯推過來，“辛苦你們了，快吃吧，今天有雞腿呢。”

她用手扇了扇風，“不行，我先去洗把臉，忙得我一腦袋汗。”

謝芷恬看著她額角被汗水浸濕的碎發，忍不住問，“小夏，你每天都是這麽過的？不累嗎？”

“不是呀，我周末是休息的。”

夏扶風眨了眨眼睛，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工作的時候累是累了點，不過我這人沒什麽長處，能幫上大家的忙，就很開心了。”

話音未落，辦公室的門再度被敲響，“小夏，來幫個忙！”

“來了來了！”

夏扶風放下筷子，風風火火地起身出門。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叮囑道，“你們先吃哈，不用等我。”

就這麽忙忙碌碌地過了一天，下班時間終於到來。

夏扶風鎖好辦公室的門，語氣半開玩笑半認真，“累著了吧？明天你們就在家裏好好休息，別來湊熱鬧了。”

“怎麽，還想趕我們走？”

謝芷恬笑瞇瞇地否決了她的提議，“那可不行，明天我們還要來蹭免費的盒飯。”

雖然今天一天都沒收集到什麽有用的情報，但她挺喜歡像夏扶風這樣真誠善良的人，很樂意幫她做點什麽，讓她能輕松些。

洛央也認真補充，“小夏，這種程度的工作，一點也不累的。”

夏扶風無奈，只得點頭，“行吧，可千萬別勉強啊。幫我這麽多，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誒，我晚上讓王二做頓大餐，好好犒勞你們！”

這時，走廊盡頭靠近辦事處大門的地方，突然傳來一陣喧囂。

夏扶風趕緊跑過去查看情況，謝芷恬和洛央緊隨其後。

只見門口站著個小女孩，看起來十歲出頭，梳著兩個可愛的小辮子，一晃一晃的。

小女孩看起來有點緊張，嘴唇緊抿，眼神嚴肅。她拉著工作人員的手，正在說著什麽。

夏扶風湊過去，問道：“怎麽了？”

“是小夏啊。”

工作人員擡起頭，見是夏扶風，眼中露出幾分無奈神情，“這個小姑娘非說家裏的動物不正常，死活要找守衛軍。”

夏扶風聽得雲裏霧裏，“動物不正常？是不聽話傷人了嗎？我可以幫忙管教一下。”

工作人員搖頭，“沒有，她來過好幾回了，身上從來沒有傷。她自己也說動物沒傷害過她，就是看起來怪怪的。而且我們之前派工作人員去看過了，她們家養了雞，還有一條狗和一只貓，都很正常呀，沒什麽不對的。”

她看著小女孩，嘆了口氣，“這孩子的父母是轄區的事務員，上個月都出差了，家裏就剩下她一個人，可能是太寂寞了，就會胡思亂想。”

夏扶風聽後，漂亮的狐貍眼裏頓時充滿了同情。末世裏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事情，要是換作從前，怎麽會讓十歲出頭的小姑娘獨自在家這麽多天。

她對工作人員道，“你的孩子也還小呢，快回家去吧，這裏交給我。”

工作人員頓時如釋重負，連連向夏扶風道謝之後才離去了。

夏扶風溫聲問小女孩，“你叫什麽名字？”

小女孩定定地望著她，“我叫程依依。”

“好，依依。”

夏扶風笑笑，牽起她的手，“你這幾天先跟我回家住，等你的父母回來了，我再把你送回去，怎麽樣？”

她本以為這是個圓滿的解決方案，但程依依卻沒有動。

她望著眼前的三個大人，黑白分明的眼睛浮現出幾分執拗。

“姐姐，你們是不是不相信我的話？”

謝芷恬看著她固執的樣子，內心輕輕一動。

她微微彎腰，視線與程依依平齊，“依依，你告訴姐姐，你家的動物有哪些地方不正常？”

“其實，從表面看不出有問題。”

程依依沈默片刻，緩緩開口，走廊裏有些暗，夕陽的餘暉映入她的眼裏，呈現出一種近乎詭譎的血色。

“可我就是覺得，它們有時候太像人了。”

下班後的辦事處很安靜，程依依稚嫩的童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響起，聽起來莫名有幾分詭異。

夏扶風不自覺地摸了把手臂上豎起的寒毛，“怎麽像人了？”

“眼神。”程依依註視著她，壓低了聲音，“它們在觀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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