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起了風。

沒過一會兒，雨也落了下來。

閃電好似劃破天際的利刃，亮白色的光芒照亮鉛灰色雲團的一角。

窗外風聲呼嘯，雷雨交加。雨點劈裏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一道道水痕氤氳開來，窗外的景象也變得模糊不清。

室內卻一派安寧。桌上一點暖黃色的燭火搖曳，映入謝芷恬狹長的眼眸，平添幾分深邃。

末世裏電力資源寶貴，電費更是十分高昂，所以雖然原主的住處通了電，謝芷恬還是選擇點油燈照明。

她用手臂撐著下巴，垂眸望去。

桌上攤著一張轄區地圖，是她白天特意找向南要過來的。這個轄區分成從A到Z的26個區域，每個區域面積不同，主要的產業和功能也不同。

比如謝芷恬所在的A區，也是轄區的中心，領導層和眾多管理人員居住於此。而Z區位於轄區的最外圍，最不安全的區域，主要用於關押囚犯。

A區到Z區之間直線距離約五十公裏，中間有三道高墻阻隔，每道墻的入口處都有專人把守，按照規定做好登記才可出入。

謝芷恬沈思著，修長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劃，在心中粗略地估算一番。要抵達茉莉所在的位置，最近的路線約為七十五公裏，如果開車的話，只需要一個小時左右。

她今天回到住處便直奔車庫，果然在裏面發現了一輛乳白色轎車。

這輛車款式有些老，手動擋，據說已經有十多年的車齡。車身上有幾處明顯的刮蹭痕跡，車頭還凹進去一塊，想必在末世中也經歷了不少磨難。

謝芷恬空間裏倒是有性能很好的新車，但貿然拿出來開未免太過惹眼，所以她還是選擇使用這臺舊車。

她仔仔細細將車檢查了一番，發現雖然外表並不光鮮，但車的狀態還算不錯，再開個五六年不成問題。

當時向南在一旁好心提醒她：“大小姐，要不我還是騎三輪車帶你和洛央小姐過去吧，現在汽油很貴的，你來回一趟要花不少錢呢。”

謝芷恬一口拒絕，“不行，我開車去。”

只是想想向南騎三輪車帶著她和洛央、一行人在風中淩亂的畫面，她就有種想要吐血的沖動。向南是個好人，她不想這樣壓迫他。

而且七十多公裏的路，騎行大約需要三四個小時，耽誤時間不說，洛央傷口未愈，也經不住這樣的顛簸。

向南還想堅持，“大小姐，太貴了，我騎車很快的，也不怕累……”

謝芷恬說：“放心，我還有不少錢。”

她的空間裏囤了非常多的燃料，包括汽油、柴油、煤等等，雖說不能再生，但也足夠她用好幾輩子。而且根據書中的劇情，過幾年這個世界就會徹底擺脫末世，經濟迅速發展，各種資源恢覆開采，所以沒必要太節省。

向南見她心意已決，就沒有再說什麽。

謝芷恬將車子加滿了油，準備明天一早就出發。

利用下午的時間，她走訪了幾個茉莉的鄰居。

首先她找到了第一個發現趙捷死亡的人，據說對方是聽到茉莉家傳來一聲慘叫，不放心便前去查看，敲了半天沒人應門，索性就把門砸開了，然後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趙捷和一旁已經昏迷的茉莉。

謝芷恬詢問，這對夫婦是否有什麽矛盾，導致爆發沖突。但她沒想到的是，鄰居們都說趙捷是個溫文爾雅、文質彬彬的人，而對於茉莉則不太了解。

畢竟茉莉參加改造人計劃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這個轄區還沒有成立。所以鄰居們只認識趙捷，對剛剛退伍回來的茉莉還有些陌生。

或許是因為趙捷給人留下的印象不錯，有好幾個人明裏暗裏地指責茉莉，說她一定是瘋了、頭腦不正常才會做出如此舉動。

還有個男人義憤填膺的猜測，說茉莉剛剛回到轄區兩天，

但謝芷恬不想就這麽聽信旁觀者的一面之詞，這些終究也是外人的猜測罷了。昨天夜裏究竟發生了什麽，只有茉莉和趙捷知道。外人面前光鮮亮麗的人，背地裏是什麽樣子真不好說。現在趙捷已死，茉莉的陳詞非常重要。

不過從鄰居們的描述看，茉莉對趙捷好像真的沒什麽感情，不然也不會在回家的第一天夜不歸宿吧。

也不知道茉莉現在怎麽樣了，檢查結果有沒有異常。

還有那個打不開的箱子，裏面究竟是什麽呢……

謝芷恬想得頭疼，輕嘆一聲，隨手將地圖合上收進空間。

她取出原著，在扉頁上劃下“1551”四個數字。

謝芷恬沒報什麽希望，小一也非常配合地沒有出現。

她磨了磨後槽牙，心中一陣無奈。

小一的敷衍程度比她想象得還要嚴重，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次見到這尊大佛。她想了想，索性不再催了，萬一小一那邊是叫號模式，她重覆召喚就會重新排號可怎麽辦。

謝芷恬忙活了一天，晚上只草草吃了兩口飯，此時肚子有些餓。她起身，打算去廚房給自己做份宵夜。

晚上做的米飯還有剩，謝芷恬決定簡簡單單地做個青椒蛋炒飯。

菜刀在她的手中翻飛，被洗幹凈的青椒很快被切成了丁。謝芷恬熟練地單手在碗中打了兩個雞蛋，用筷子攪散。想了想，又從空間裏取了一塊鹵牛肉出來，給炒飯加個料。

刀刃翻飛，牛肉很快被切成了薄片，在盤中堆成一座小山。

食材一樣樣下鍋，食物的香氣很快溢了出來。謝芷恬端著滿滿一大碗炒飯往臥室走，在路過洛央的房間時，卻突然聽到一陣細微的響動。

“茲拉。”

“茲拉茲拉。”

謝芷恬腳步一頓，門內又傳來兩聲貓叫。

“喵嗚、喵嗚。”

是笑笑在撓門。

謝芷恬背後一寒。

該不會是洛央出什麽事了吧？

笑笑聰明通人性，大部分時候都很乖。而且就算它鬧起來，以洛央的性子，也一定會管束它。

但現在，洛央卻任由笑笑如此折騰……

謝芷恬眼眸暗了暗，快步走到洛央門前。她一手端著放炒飯和餐具的托盤，另一只手叩了叩門。

許是窗外的雷雨聲太吵鬧，敲門聲很快便沒入其中，聽不清楚。

房間裏無人回應。

謝芷恬心一橫，直接伸手將門推開。一團白色的影子躥過來，圍著她的腿邊打轉，好像很是著急。

謝芷恬顧不上管笑笑，摸著黑將托盤放在桌上，然後點亮了旁邊的油燈。

她舉著燈，語氣急切，“洛央！”

房間裏響起一聲低低的回應。

聲音很輕，還有些悶。

謝芷恬很快便發現了目標，在窗邊的角落裏，蜷縮著一道單薄的身影。

洛央背靠著墻壁，雙手環抱著膝蓋。懷裏揣了個抱枕，大半張臉都埋了進去，只露出一雙水光瀲灩的眼睛。

一道閃電在此時撕裂雲層，將她的臉色映得蒼白。

“你怎麽在這裏，不冷麽？”

謝芷恬伸手拉她，語氣焦急，“身體不舒服？還是發生什麽事了？”

洛央的狀態似乎很差，完全不比白天的從容，就像丟了魂的牽線木偶，順從地隨著她力道起了身，任由她擺弄。

接觸到的肌膚柔軟細膩，卻沒有溫度。

謝芷恬顧及著她的傷，索性先把人帶到床上蓋好被子，然後她也在床邊坐了下來，伸手探了探洛央的額頭。

還好，沒有再發燒。

借著燈光仔細看去，睡裙上沒有血，包紮好的傷口也沒有再開裂的跡象。

看來改造人的身體素質還是挺好的。

謝芷恬松了口氣，見洛央低著頭不說話，似乎是陷入了某種回憶裏。

又是一道閃電落下，房間裏像是被人開了閃光燈，驟然亮起又迅速黯淡。

謝芷恬心中一動，試探道：“你怕打雷？”

借著床頭油燈昏黃的光線，她看到洛央的長睫輕輕一顫。

謝芷恬覺得自己思路對了，她伸手撫了下對方瘦削的肩，溫聲道：“還是雷聲吵得你心煩，睡不著？”

窗外樹影搖晃，如同猙獰的鬼爪。

風聲嗚咽，雨點拍打著玻璃，淅淅瀝瀝。

良久，洛央終於開口，“我討厭雷雨夜。”

很多年前的某個夜晚，也是這樣的天氣。

她所在的小隊在經歷了數次戰鬥之後，返程的路上遭遇了異形突襲。如果換作平時，這些異形根本不是對手，可此刻戰士們傷痕累累，精疲力竭。最終傷亡慘重，活下來的人寥寥無幾。

洛央永遠記得那天晚上的場景。

大雨傾盆，豆大的雨珠打在臉頰上，讓人幾乎睜不開眼睛。洛央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破碎的血肉混著泥土踩在腳下，一陣陣令人作嘔的粘膩觸感。

閃電的冷光漸次亮起，四周到處都是支離破碎的年輕的軀體，臉上的表情恐懼而僵硬，永遠定格在了那一刻。

那些畫面就像是盤踞在回憶裏淬了毒的觸須，藏在心底見不得光的陰暗角落，隨時都能把她拖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洛央閉了閉眼睛。

她猜大小姐會追問她“為什麽討厭”，又或者是以前發生過什麽事嗎“，如同她之前遇到過的任何一個好奇的人。

但她不想講，甚至已經想好了拒絕的托詞。

“討厭雷雨夜……”

謝芷恬的聲音很輕，像是一片柔軟的羽毛掃過耳廓。

“那如果有人陪著你的話，會好一點麽？”

洛央的呼吸微微一頓，擡眼望過去。

謝芷恬側身坐在床邊，燈火明滅，她漂亮的眼睛呈現出一種暖黃色調的瑰麗光澤。不知道為什麽，有那麽一瞬間，大小姐眼中的暖意柔和得讓她想要流淚。

洛央沈默片刻，低下頭說：“會。”

說完之後她又片刻的怔楞，仿佛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但身體下意識的反應騙不了人，這就是她潛意識裏深藏的那份期待。這份期待在遇到柔軟的觸碰時，就轉化成了想要依賴的沖動。

她一個人走了太久，她好想有人陪著。

洛央有些時候會非常坦率，總讓人覺得格外可愛。

謝芷恬莞爾一笑，伸手幫洛央掖好被角，隨著她的動作，幾縷發絲從耳畔滑下，輕輕落在平直的鎖骨上。

她說：“那以後如果晚上下雨，我就過來陪你，好不好？”

謝芷恬不想窺探洛央的過去，因為那對於洛央來說，無異於重新撕開那些尚未愈合的傷口。但她願意陪著洛央，讓時間慢慢去治愈一切。坍塌成廢墟的心，也會重新盛開出花朵。

又是一段漫長的沈默過後，她聽到洛央輕聲問：“大小姐，說話算數麽？”

黯淡的燈光下，那雙澄澈的眸子明亮如星，隱含著薄薄的希冀。像是流浪的小貓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戒備又渴望地觸碰了旅人的掌心。

“當然算數。”

謝芷恬望著她的眼睛，輕輕一笑。

她伸出手，勾了勾洛央的手指，“來，我們拉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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