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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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知絲毫不懷疑丹蘅的話語。

時至如今,她走得每一步,都是漸漸地遠離人間。她的身上不再背負無窮的業,可業能轉移,那能撼動天地的恨意呢?

丹蘅擡眸註視著刀光下轟然倒塌的蓬萊神宮,廊柱傾倒、琉璃瓦破碎、明月珠灑落……她心間的那座神宮也跟著崩塌了,這浩浩的天地間她沒有歸宿,也不該有什麽歸處。她掙開了鏡知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眼前的影像也逐次的變化,仿佛回到了十歲之前。那竟是她一生之中少有的快樂時光,回不去,求不得。

“阿蘅——”鏡知往前追了一步,她伸手往前一抓,只挽住了一縷從指縫間擦過的風。像是千年前的一切重演,她陡然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仿佛她窮盡一生都不能碰觸眼前的這個人。

“別擔心,我沒事。”丹蘅笑了笑,在那陰沈的天地間,她的眉眼璀璨如春日的繁花。她每往前走一步,神魂與軀殼的聯系便弱上一分,在她踏過了那條路上,鮮紅的血蜿蜒,仿佛一條流淌的河。清微神雷在陰雲間滾動,片刻後又轟隆砸落,紫色的雷霆游走,將那具來自人間的血肉之身、將那座倒塌的蓬萊神宮籠罩在茫茫的雷網中。雷火驟起,越燃越烈。

“這是我該受的痛。”丹蘅轉頭望向了鏡知,又輕輕地說道。以她的來歷、功行棄了肉身等同於脫去人間強加給她的束縛,可這一“脫”必定承受千刀萬剮之痛。她既然要棄人間去,那人間同樣會如此待她。若是過去她這樣的狀態,根本不可能在大荒久駐,可如今天地蒙晦,天都要塌了。

“我——”“真沒用”三個字尚未出口,紅唇就被丹蘅用手指抵住。鏡知對上了那雙漂亮的雙眸,忽地一個字都說不出。她的眼睫輕輕地顫動著,銀灰色的眼眸如籠著朦朧的水霧。她只能看著心愛的人在痛苦的深淵中沈淪,她什麽都做不到。

丹蘅一眼就看穿了鏡知的心思,她微笑道:“我從來都沒想過讓你替我做什麽,我只想你仍如凈雪。”

鏡知搖頭:“可我做不到。”愛一個人怎麽可能無為。

丹蘅撫摸著鏡知的面龐,笑而不言。

蓬萊敗後,大荒十二州有十州歸於帝朝之手,唯有清州、祖州分別被昆侖、儒門占據著。

昆侖天墉城,神凈道君並沒有因局勢的崩壞而喪氣,他的手中拿著一封明黃色的、蓋上了國璽的詔書,卻是要以嬴危心的名義“強征”清州境內的百姓做上界神祇的祭品。到了這地步,他們仍舊要扯一面大旗,妄圖以其來遮掩那些腌臜事,來蒙蔽自己的那顆早已經蒙了塵的道心。

清州府城。

這座清州最大的城池猶如鐵桶,從一開始就沒有脫離嬴清言的掌控。在離開了皇都後,嬴清言 直奔清州,便是以這座城為基地,與昆侖的一眾劍客周旋。

清州方伯嚴蓀面色凝重,望著氣定神閑的嬴清言,有些焦急道:“昆侖那邊已經捉了三百人了。現在城外十裏處的橫劍坡。”

嬴清言站起身,從書案後繞到了嚴蓀的跟前,冷淡道:“是人牲,也是人質。”昆侖將嬴危心的旨意昭告天下,明擺著是要讓一切傳入他們的耳中。橫劍坡那邊怎麽可能不設伏?

嚴蓀又問:“要出兵救人嗎?”

“你以為昆侖可以控制的只有三百人嗎?”嬴清言反問道,她的眼神中掠過了一抹暗沈的光芒,“一旦中了昆侖的埋伏,我等要損失多少人?”她跟嬴夢槐不同,她從來都不想講什麽仁義,只會權衡利弊,在她的眼中,披甲士與司天局的修士就是要比那群生民重要。

嚴蓀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可要是祭典做成了,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嬴清言緩緩道:“所以他們一個都不能留。”

“殿下!”嚴蓀被嬴清言這簡短的一句話驚住,瞪著眼睛望著她,眼神中滿是不可思議。

嬴清言對上嚴蓀的視線,她笑了笑:“你帶著清州子弟兵設法將其餘在昆侖掌制下的百姓救出來,給我留一艘戰舟。橫劍坡那邊,我一人去就夠了。”

“可、可是——”嚴蓀深吸了一口氣,內心深處的驚異更甚。“就算真要如此,殿下也不該親自去做。”置生民性命於不顧,怎麽看都不利於凝聚人心。若是旁人還可以道他是自作主張,處置了“以儆效尤”,可要是嬴清言親自動手——清州要是鬧起來,該如何收場?

嬴清言哪會不明白嚴蓀的意思?她笑說道:“我如果不現身,怎麽牽制昆侖的劍主?再者我得到了消息,皇姐已經離開玄州,往清州趕來了,有她在,不會出亂子。那些百姓可以死,但是不能死於祭天。”

嚴蓀:“昆侖將此事擺在明面上,可能只是一個誘餌。”

嬴清言嘆了一聲,她雙手背在了身後,慢悠悠地走出了大廳。仰頭望著那晦暗陰沈的天:“青帝轉世,天道顯靈,白玉圭有兆……嚴君,你認為我們可以放松警惕嗎?”眼下卷入戰亂中的是他們,可等到最終之決,卻不是他們能插手的了。人如螻蟻,他們的命都不是命。

話說到這份上,嚴蓀知道自己沒辦法勸說嬴清言改主意了。他朝著嬴清言一拜,沈聲道:“您要顧惜自身。”

嬴清言灑然一笑:“自然。”

橫劍坡。

昆侖一眾耐心地等待,與帝朝的修士交鋒有輸有贏,可這樣的僵持對昆侖來說,就是一種恥辱,他們怎麽可能落敗?此回橫劍坡中,不再是尋常的年輕弟子,而是由承淵劍主親自坐鎮,等待著帝朝修士自投羅網。

“劍主,不遠處有一艘戰舟過來。”一低輩弟子低著頭,小心翼翼地開口。

“等它靠近些。”承淵劍主眼中閃過了一抹寒光,他負手立在了一塊崚嶒的黑石上,低頭望著那黑壓壓的人群,並沒有多少憐憫之心。他想的是未來的通天大道,想的是上神入大荒後天門大開的盛景,想的是找丹蘅、元綏報仇雪恨……仙凡有別,那些卑微的人千千萬萬,死了還生,有什麽好在意的。可惜,那位降臨的地點註定不會在昆侖的地界。

可是承淵劍主等待的戰舟並沒有靠近,反而在十裏外停駐。

嬴清言借著遠鏡眺望著橫劍坡,她面無表情地催動了一枚玄兵,朝著前方投擲而去。白色的光芒閃爍,爆裂的一瞬間化作了千萬道閃爍的雷電,仿佛要將天幕撕成碎片。這枚玄兵的威力比不得平日戰場上用的,可那橫掃的氣勁足以了結沒有靈氣護體的凡民的命。昆侖弟子被打得措手不及,面上滿是錯愕與不解!

承淵劍主臉色也不好看。

帝朝那邊竟然不顧人質的死活?就不怕這事情傳出去動搖民心嗎?他劍光祭起的瞬間,想做什麽都來不及了。眼皮子往下一耷拉,他化作了一道劍光朝著戰舟飛掠而去。

嬴清言沒有退,這艘戰舟極為穩固,相當於一件上乘的防禦法器,舟中的玄兵儲量也不少,她估摸著足以牽制這邊的昆侖修士。她擰著眉思忖了片刻,又重新催動新的玄兵,一道道白芒宛如星雨般朝著下方墜去,轟隆爆響震動天地。

昆侖那邊與帝朝交手次數不少,深知玄兵的威能,在第一回 沒有防備時吃了個虧,等到第二次時,便將專門對付玄兵的道解原蟲祭了出來。在那炫目的白芒中,一群黑影嗡嗡嗡的游動著。

嬴清言見玄兵不見效,“嘖”了一聲後,又取來了神照弓。彎弓搭箭一氣呵成,箭矢在半空中飛掠,與那如白虹貫日的劍氣撞擊在一起,發出了“碰”一道急響。火星子迸射,箭矢頓時化作了數枚去勢不減的碎片。承淵劍主見狀冷冷一笑,掐著法訣將劍光一催,叮叮當當數聲,徹底將箭矢碾為齏粉。

“閣下如此畏頭畏尾的麽?”承淵劍主冷冷地開口。先前感知不到飛舟的氣機,可到了近前的時候,他終於發現舟中並沒有一群披甲士,而是只有嬴清言一個人。他瞇了瞇眼,帝朝的無情壞了計劃,可要是能將嬴清言捉回昆侖,那也算是不小的收獲。

“某一介凡身,可不比昆侖的劍主。”嬴清言站在了舟頭,微笑著望著承淵劍主。

承淵劍主故意道:“天工部的甲衣著身,可媲美修士,真要相爭,恐怕鬥過一場才知曉高下呢。”

嬴清言笑道:“承淵劍主高看我等了。要真有這威能,昆侖山門早就被踏破了,不是嗎?披甲士可與尋常低階弟子鬥殺,可要真對上修為臻於化境的,一個照面便斷盡生機了。”

承淵劍主聞言眉頭一沈,旋即又露出了笑臉:“殿下,不必妄自菲薄。是我仙盟做錯了,當初應該找殿下才是。”

嬴清言聞言噗嗤一笑,她懶得跟承淵劍主虛與委蛇,她眉頭一抖,譏誚一笑道:“難不成仙盟找我,我便會應的?你們仙盟是什麽東西?也只有嬴危心那蠢貨會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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