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進入幽冥宮大門很順利，宋溪的表情也很輕松。但是姜亦雪能明顯感覺到兩個人交握的掌心微微有些潮濕的溫熱。宋溪還是在緊張的，畢竟前世她接受的只是幽冥子的傳承。而這一世，她想要得到的是幽冥主神的認可。

幹脆利落地解決了守門的兩只地獄三頭犬，宋溪能明顯感覺到手腕上的幽冥珠滾燙了一些。

前世並沒有如此，也不知到底是不是幽冥主神的機緣。

感受到幽冥珠串上隱隱上升的溫度，還有緩緩流動的暗色流沙帶起的靈力波動，宋溪不僅沒有緊張，反而充滿了希望。或許她猜的是對的，只要表現足夠優秀，就能觸動幽冥主神留下來的傳承機制。

遠處的道路盡頭被一面碩大的銅鏡堵住，古銅色的鏡面銹跡斑斑，像是經歷了漫長歲月的滄桑，即將化為腐朽。

宋溪頓住了腳步，眉間微微皺起：“怎麽還是這條路……”

姜亦雪問道：“什麽意思？”

“前世第一關就是地獄三頭犬，第二關就是這裏的銅鏡，銅鏡之中會幻化出和本身實力一模一樣的幻影傀儡，只有打敗了才能繼續往前走。明明幽冥珠串有反應的，怎麽還是一樣的？”

說話間，銅鏡表面已然是光芒大放，從銅鏡之中緩緩走出一道身影。

通體黑色的人影只露出一雙眼睛，手中一把幽暗色的長劍，赫然和宋溪用幽冥之力凝聚出來的長劍一樣。

然而銅鏡上的光芒卻沒有停止，從裏面走出來另一道人影，依舊是通體黑色，看不出容貌，只是手中拿著的是一把覆刻版的青蓮劍。

“我也被看作是傳承者了？”姜亦雪微微一楞。

明明伊月說過，她體內有靈鹿神的神力，相當於靈鹿神的半個傳承者。

幽冥當年的地位和靈鹿神差不多，應當不會做出奪人傳承者這種事情。所以姜亦雪就算是來了幽冥宮，估計幽冥也不會把她放到考慮範圍之內。

可如今來都來了，情況已然是這個樣子，沒有別的選擇，只能一戰了。

青蓮劍氣中混雜著微微的金光，這是姜亦雪吸收了靈鹿神的神力之後，靈力發生的變化。

那黑影人沈默不語，身形一晃已經消失在空氣之中。繼而姜亦雪背後感覺到一股鋒銳的危險感。

頃刻之間轉身，萬雪劍法透過青蓮劍施展出來，連綿不斷的劍勢一層一層疊加，萬雪劍法在姜亦雪手中用得極為圓潤如意。青色的劍光和黑影人手中的劍碰撞，水屬性的四兩撥千斤加之萬雪劍法的連綿，迅速卸掉了黑影人手中的劍法。

姜亦雪心裏微微松了一口氣，但也只是瞬間，瞳孔就忍不住微微一縮。

對面那黑影人幾乎沒有分毫停頓，持劍迎上來的時候用出來的劍法赫然是萬雪劍法，甚至和姜亦雪用出來的招式完全一模一樣，就連發力的方式都被它學去了。

一次次破招化招的過程中，姜亦雪感覺到黑影人傳遞過來的壓力越來越大，姜亦雪的神情也越來越凝重。

這黑影人剛剛出現的時候，帶來的壓力感甚至還不如在門口守門的兩只地獄三頭犬。但是這卻是第二關的守關人。姜亦雪現在已經明白了其中的緣由，這黑影人一直在學習，並且修為也一直在提升，剛開始她能夠輕輕松松壓制住黑影人，但是現在只能堪堪和它打成平手。

若是還不能速戰速決，繼續拖延下去就麻煩了。

宋溪那邊和姜亦雪陷入了一樣的禁地，她也忍不住面色凝重，前世明明沒有這麽難的。

姜亦雪心裏急了，手中的招式也微微有些淩亂。

那黑影人手中的劍刃尋隙而至，擦著姜亦雪的衣袖而過，在衣袖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破損。

姜亦雪側身躲了過去，迅速收住了有些緊張的心神。

眼前的黑影人帶來的壓力越來越大，但是姜亦雪的眸子迅速就沈寂下來了。

她恍然想起來。之前雪千城也會這麽訓練她，把修為壓抑到和她相同的水平，然後一點點增強壓力。為的是尋求壓力之中的提升，這不僅僅是考驗，而且是一次修煉，必須沈下心來。

看著那道劍光擦著姜亦雪的手臂掠過去，宋溪心裏也一緊。可當看到姜亦雪迅速沈靜下來的時候，宋溪的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揚，不愧是師姐，前世她九死一生才弄明白的東西，這麽快就想清楚了。

若想突破黑影人的層層攻擊，短時間之內必須有所突破。修為是不可能，只有在劍法之上。

連綿不絕的萬雪劍法和鋒銳逼人的青蓮劍法交替使用，姜亦雪仿佛陷入了一種玄妙的境界。終於，青色劍氣組成的一朵朵蓮花在空中浮現，又帶著萬雪劍法的連綿不絕，撞擊到黑影人手中的劍刃的時候並不會潰散，反而是重新寧聚在一起。

姜亦雪的眸子微微一亮，從那種玄妙的境界之中脫離出來。青蓮劍法變得更強了。

或許該稱之為進階版的青蓮劍法，完全是姜亦雪個人的獨創。

在劈出這一劍的同時，遠方的黑影人卻似乎呆滯般凝固在原地，不再反抗，頃刻之間被劍光攪得粉碎。

這一劍的劍意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隱隱之中，姜亦雪也感覺到自己仿佛觸碰到了神級的邊緣。

那層阻礙感覺很薄，但是又感覺很難。恐怕這就是雪千城之前遇到的境界隔膜，在劍法上的修為達到化境，也就意味著觸摸到了神級的屏障，只差一步就能突破神級。但是這一步，雪千城用了幾百年都沒能跨出去。

粉碎的幽暗色靈力卻沒有散去，而是緩緩在半空中凝聚成兩句話：靈鹿傳人，這算做是我給你的禮物。我與靈鹿曾為故交，但若你能走到最後，也有機會接受我的傳承，未必不能更改門庭，或者做兩家傳人也可以。

頓了一下，那幽暗色的靈力仿佛猶豫了一瞬間，繼而又轉化成文字：別怕，我和靈鹿都死了，我不在乎，他沒法找你的麻煩。想一想那老小子被氣得滿臉通紅的樣子，我就覺得身心舒暢，哈哈哈。

這行文字仿佛帶著語音一樣，透著一種混不吝的氣質。

姜亦雪微微楞住。她仿佛明白了，為什麽幽冥宮設置成不允許別的主神器之靈進來的模式。

因為這個幽冥簡直是簡直了，挖墻腳都是正大光明扛著鋤頭挖，當然要避著點別的主神器之靈。

要是伊月進來看見這句話，肯定要氣得直接跳腳了。

而那邊，宋溪也已經解決掉了眼前的敵人，看到這行字，眨了眨眼睛：“怎麽哪兒都有人跟我搶師姐……”

姜亦雪：“……”連一個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幽冥主神的醋都要吃，自家的小醋壇子真的是沒救了。

又往前走，前面的路終於發生了變化，街道蔓延蔓延這卻進入了一處深山。

姜亦雪舉步踏上青石臺階，越走卻覺得越熟悉。

周圍的風逐漸變得寒冷，樹梢上掛著一層殘雪，似乎是清晨，遙遙傳來悠遠的鐘聲。

遠處的宮殿從層層積雪皚皚的樹林之間露出屋檐一腳，姜亦雪的腳步忽然頓住，她終於明白，這裏是萬雪峰。

披著積雪的樹下站著一個依稀的人影，那人身著冰藍色的華貴裙衫，裙擺上撒著星星點點璀璨的晶石，兩只發釵簪在挽起的長發上，鬢邊垂下的微微碎發隨風輕輕蕩起，在碎發的掩映之下是一張不怒而威帶著雍容貴氣的臉。

“師尊……”姜亦雪垂在身側的掌心緊緊拽住，不知何時，眼眶已經微微濕潤。

“雪兒。”雪千城朝她招了招手，輕輕一笑之間，眉眼裏全都是當年的濃濃的寵溺。

姜亦雪下意識走到了雪千城的身邊，肩上忽然一沈，壓下了一件狐毛披風的大氅。雪千城笑著說道：“你總是說萬雪峰太冷，今天怎麽穿得這麽單薄？”

“師尊，我……”姜亦雪攥著狐毛披風的指尖在微微發抖，輕聲道，“我不冷。”

好久好久沒有人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話了。雪千城就像是姜亦雪心裏永遠的依靠，無論是多大的事情，她總是談笑之間就能輕松化解，然後給她披上一件大氅，笑著說：“雪兒，走，回家了。”

回家了……玉清宗就是她從小到大生長的地方，可是只有在雪千城身邊的時候，她才覺得是回家了。

姜亦雪伸手想去握住雪千城的手，卻覺得眼前的場景緩緩破碎，周圍驟然一暗。等到再能看清楚眼前的景象的時候，眼前正是幽邃的通道，是玉清宗的禁地，最深處立著那塊刻著秘法的石碑。

姜亦雪心裏驟然一縮：“師尊。”

她拼了命地朝著通道的盡頭跑去，可卻怎麽都跑不到通道的盡頭。

轟然一聲，劇烈的靈力波動撲面而來，眼前盡然是殷紅的血色。

“雪兒，好好的，未來玉清宗就交給你了。”

姜亦雪被靈力波動掀飛，脊背重重地落在青石板上，喉間腥甜嘔出一口鮮血來：“不，不要——”

這是她躲都躲不過去的夢魘，最後雪千城用盡所有的力氣把她送到了相對安全的地方，然後一個人沖向了那破碎的石碑。雪千城最後一次保護她，從此之後，她再也沒有師尊了……

心裏無邊的恐慌猶如一張巨網，勒在心臟上逐漸收緊，緊得喘不過氣，一陣陣緩不過來的悶疼。

一片冰藍色的布料悠悠然然順著風飄落到姜亦雪的身邊，攜著初冬凜冽的寒氣，凍得刺骨生疼。

姜亦雪把腦袋埋在膝間，就這麽縮成一團坐在玉清宗禁地的門口。直到紛紛揚揚的雪花飄落，凍得臉上的淚痕都結了一層的冰霜。

不知道過了多久，姜亦雪空洞悠遠的眸子泛起微微的漣漪：“不……不是這樣的……”

她驟然回頭看向通道的盡頭，踉踉蹌蹌地站起身來，面前卻似乎擋著一道屏障，不準她再往前一步。

“不……不是這樣的……師尊怎麽可能死……”姜亦雪喃喃自語著，拼了命地想要往前一步。

掌心緊緊攥著的冰藍色布料染透了鮮血，在姜亦雪的面前越發顯得刺眼。

“不是這樣的……我相信師尊，只要還有機會，師尊就會活下去，整個玉清宗、我……還有唐洛枳都在等著她。”姜亦雪掌心的冰藍色布料緩緩化為細細碎碎的光點，周圍的一切也如同鏡片一樣轟然碎掉。

她們還在原地，背後三步就是剛剛越過的銅鏡。

“心魔陣……”姜亦雪頓時明白了第三關是什麽。

幽冥主神曾經的繼承人是幽冥子，但是幽冥子就是因為修煉幽冥秘典導致心魔而隕落，可見幽冥主神這一脈的修煉對於心性的要求極高。第一關是入門級別的實力，第二關是悟性，第三關就是心性。

若本身心性不足夠純凈，甚至本來就有心魔，在修煉幽冥秘典的過程中就很容易走火入魔。

所以第三關的篩選也是最為嚴格的。

姜亦雪的指尖從自己的臉頰上輕輕擦過，心裏依然是疼得縮成一團，雖然是假的，但是感情都是真的。

還好，她心智向來非常堅定，很快就醒了過來。

“溪溪……”姜亦雪回眸去喊身邊的宋溪，看到眼前的景象恍然急了，她醒了，但是宋溪還沒醒。

宋溪的眸子緊緊閉著，眉宇之間早就皺成了一團，而額頭上更是遍布著一層虛汗，臉色蒼白得有些嚇人，唇色早已被無意識地咬出了淡淡的血痕。

姜亦雪緊緊握住了宋溪的手，連聲道：“溪溪，醒醒，這都是假的。”

可是宋溪卻始終無動於衷，甚至面上的蒼白之色更白了幾分。

幽暗色的字體緩緩浮現在姜亦雪的面前：無用的，不可能從外面喚醒。她怕是早就心魔纏身，之前只是壓制住了而已，在我的心魔陣之中，沒什麽心魔能藏得住的。靈鹿傳人，我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沒想到你居然這麽快就能醒過來。往前走吧，走過這條心魔陣鋪就的路，盡頭處就可以接受我的傳承。兩個執法主神的青睞，嘖嘖，我已經開始期待你會帶給神界多少驚喜了。

姜亦雪輕輕抿了抿唇，冷聲道：“你的意思之只要走過這條路，就算作是經過試煉？”

是的，按照規則就是如此。你已經通過了前面兩關，而且從心魔陣中醒了過來，很快就能走到道路的盡頭。

姜亦雪看向道路的盡頭，依稀卻聽到宋溪唇間輕輕的聲音：“師姐……”

姜亦雪的睫羽輕輕一顫：“我在……”她以為宋溪的心魔是前世千年的焚魂爐焚魂之痛，卻沒想到，居然是她。

姜亦雪凝眉思索片刻，俯身把宋溪抱了起來。往日裏總是宋溪這麽抱她，卻沒想到在她懷裏的宋溪這麽乖，乖乖巧巧地窩在她的懷裏，把腦袋靠在她的肩頭上，甚至無意識之間還在姜亦雪的肩頭上蹭了蹭。

“師姐……”

“我在。”雖然知道陷於心魔陣的宋溪根本聽不到，姜亦雪還是輕輕說道，“別怕，我一直都在。”

既然這條路是傳承之路最後的阻礙，就由她替宋溪來走好了。以往總是宋溪站在面前護著她，這次就換做她護著宋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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