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與正道疆域毗鄰之地是連綿千裏的山脈，擡頭望去，便能看到天邊的奇景。

以山脈之中最高的山峰線為界，天空也被分為了南北兩個完全不同區域。

一面正是白日，燦爛的陽光落在山坡上，山上的樹木生長得欣欣向榮，樹木上籠著氤氳的靈氣，生機勃勃。

而另一面卻仿佛是黃昏夕陽墜下之後的漫天昏暗，靈氣不存，反而滿都是壓抑的暗色魔氣。同時，被魔氣籠罩的區域也生長著許多草木，只是和另一邊的草木完全不同，每根草木上都生長著鋒銳的尖刺，大部分都是棕褐色或者血紅色，看起來頗為猙獰。

魔界的靈氣是經過魔修數千年改造的，最適合魔修生活。

但是壓抑陰暗和魔氣中的暴戾也在緩緩影響著魔界的魔修，在這種環境之下，魔修大多暴躁易怒，且嗜殺血腥，並且極為癡迷武力和戰鬥，往往動起手來就是不死不休。

正道之內，有各大宗門聯合制定的規矩，基本維持著正道範圍之內的合理秩序。可是魔界是一個沒有任何秩序的地方，這裏一切都是武力為尊，每一任魔界尊主都是靠著實力踏著屍山血海走上去的。

在同等修為之下，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戰鬥的魔修的實力顯然會比正道修士高上不少。

幸好魔修在正道的範圍之內不適宜周圍的靈力，實力也會打折扣。正道修士也不喜歡魔界的環境。

除了當年幽冥子做魔尊的時候，硬生生重新劃定了魔界和正道的分界線之外，這條疆域分界線一直都很穩定。

所以這些年來魔界和正道紛爭不斷，卻始終大部分都還在自己的疆域中活動，沒有真正走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也有極少數魔修逃竄到正道的地盤上作亂，被正道宗門絞殺。可對於整個魔界來說，這壓根不算是能夠挑起戰爭的仇恨。

不知是不是因為積壓了這麽多年的魔氣裏混雜了太多血氣，姜亦雪總覺得，就算是隔著綿延的山脈，她也已經感受到了魔氣裏蘊含著陰沈的壓迫感和濃濃的暴戾之氣。

姜亦雪輕輕抿了抿唇，主動握住了宋溪的指尖，語氣有些淡淡的悠遠：“這就是你前世生活過的地方嗎？”

姜亦雪心裏有些淡淡的難過，還沒有踏足魔界，她就能猜到魔界是怎麽樣的生存環境。

她接觸這個游戲的時候，游戲裏的時間線是宋溪小時候。小時候的宋溪軟萌可愛，尤其是穿一身粉色的衣衫，甜甜笑起來的樣子簡直要把人的內心融化了，那雙亮閃閃的眼睛裏全都是童稚的天真。

可最後呢？這樣軟萌的小姑娘，最後居然被逼到去魔界求生。游戲最後BE的結局裏只說到宋溪墜入魔道，在魔界建立幽冥宮，這幾句話說起來很容易。但那都是宋溪拼了命殺出來的一條別無選擇的生路。

姜亦雪心裏有些難過，更多的卻是心疼。自己精心養大的崽，最後卻經歷了這麽多磨難。

而且，還有她在玩游戲時候不知道的，最後那千年的焚魂爐焚魂之苦。

姜亦雪想要說些什麽，卻發現所有的話都哽在了喉間，像是一瞬間失去了語言表達能力。

宋溪眨了眨鳳眸，笑著反手把姜亦雪的手握在了掌心裏，迅速趁著姜亦雪不註意搶回了主導地位，順勢輕輕揉了揉姜亦雪的指節。

姜亦雪的手有點涼，但是白皙纖長的手指很好看，尤其是當興致到了高處，緊緊攥著宋溪的手臂或者掌心的床褥的時候，更是好看得讓宋溪忍不住想要去親一親。

沈在情緒和回憶之中的姜亦雪似乎沒有註意到宋溪的小動作，宋溪的眸子裏更是多了幾分得意和得逞：“算起來我的確在魔界生活的時間更久，離開玉清宗之後，我就到了魔界，偶然獲得了幽冥子前輩的傳承。之後逐漸在魔界闖出來幽冥王的威名。當年在魔界，堂堂幽冥王的名聲格外響亮，就算是魔尊座下魔淵的人見了我都要讓我三分……”

一句話說到末尾，宋溪的語氣忍不住微微上揚，有些得意。靠著一己之力在環境如此險惡的魔界闖出屬於自己的名聲。盡管充滿著危險，無數次死裏逃生，宋溪想想還是覺得自己挺厲害的。

“嗯？”姜亦雪的難過剛剛持續了沒多久，就被宋溪得意洋洋的語氣和興高采烈的態度給打斷了。

宋溪驟然貼近了幾分，笑嘻嘻地看著姜亦雪繼續說道：“我很厲害，也很能打的，不需要你出手，你在魔界的安全就交給我了。這幾日的氣消了沒？不生氣了好不好？師姐生氣起來的樣子太嚇人了，笑一笑多好看……”

姜亦雪一楞，差點兒沒忍住笑出聲來。

難怪這幾天宋溪看著她的目光都有點小心翼翼，夜裏偷偷想要摟著睡覺，都是輕手輕腳地蹭過來，輕輕摟住，然後規規矩矩躺著絕不亂動。

竟然是被前幾天她生氣的樣子嚇到了？

姜亦雪推測出無盡神域就是謀害雪千城的兇手，那時她腦子裏就只剩下了憤怒。

在處理祝樂隱的時候，為了解心中的憤怒，她更是手段狠辣了不少。

她一直生活在玉清宗，受到的教育也是正道那些光明正大的東西，從未有過這麽血腥的手段。

明明那樣的場面會引起她的不適的，但是當時並沒有，她只是覺得還不解恨，心中的憤怒還沒有全部發洩出去。

於是這幾日她心裏仍然帶著怒意，心情不自覺就差了很多。

見姜亦雪終於笑了出來，宋溪壓低了聲音，輕聲柔柔地說道：“我知道在你心裏，師伯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位置。也知道你心裏憋著一口氣松不下來。可師伯一定不肯見到你這麽不開心的……無論如何，還有我在，別把所有的事情都壓在心裏。”

那雙亮閃閃的鳳眸裏都是認真的神色，宋溪妖冶的容貌本有些不真實的惑人的感覺。但是當她聲音和緩，這麽認認真真地說著勸慰的話的時候，又顯得那麽真誠。

真誠到讓姜亦雪都覺得眼眶一熱。她輕輕咬了咬唇，強行把溫熱的感覺壓了回去，輕笑道：“好，不壓在心裏，不生氣了。那接下來在魔界的安危就交給你了？可別到時候哭鼻子撒嬌找我出手幫忙。”

宋溪眉梢一揚，語氣裏充滿了自信：“那可當然不會，我可是幽冥王，有什麽能難倒我？”

姜亦雪心裏的沈重仿佛不知不覺間就放下了，宋溪說得對，雪千城的事情她不能忘，但是決不能一直壓在心上。她會為雪千城報仇，然後護著唐洛枳的幼苗逐漸長大，但不能讓自己一直生活在情緒的陰霾之中。

她忍不住輕輕一笑，踮腳揉了揉宋溪軟軟的發頂：“嗯，我的小野狼可厲害了。”

前世活了一千多年，這輩子活了二十多年，到了現在，還是個沒長大的中二少女。明明在外面把別人嚇得聞風喪膽，在姜亦雪面前卻又幼稚得可怕。

“可小野狼好久沒咬人了。”說著宋溪伸手把姜亦雪籠在了懷裏，稍稍低頭，輕輕在姜亦雪的耳尖上咬了咬，熱乎乎的氣息透過衣領，擦著姜亦雪的肌膚而過，“上次師姐就為了祁師妹把我推開了，這段時間擔心師姐生氣，我可乖了，小野狼餓了，好久沒有雙修……”

姜亦雪被她咬得忍不住輕輕吸了一口氣，有些無奈。她就知道宋溪表面的文明和諧只能維持那麽一小小會兒，腦回路迅速就能滑到一些不可言說且不能過審的地方。

可眼前就是魔界和正道的交界處，她們急著要去做正事，怎麽可能在這個時候讓宋溪胡來？

於是，姜亦雪繃著臉推開了宋溪：“也不看看時候，這裏不行……”

宋溪當然不是這麽不知輕重的人，她是個「很有長遠計劃」的人，於是順勢說道：“那換個時間，換個地點就可以了？師姐一定是這個意思，我的理解肯定沒有錯。”

姜亦雪：“……”總覺得她好像是蓄謀已久挖了個陷阱的樣子。

得逞了的宋溪心情更好了，前幾天她可不敢這麽耍賴且得寸進尺。

一想起姜亦雪揮劍殺祝樂隱的場面，她就有點背後發涼，一夕之間就失去了對姜亦雪的實力壓制這種事情讓宋溪感到了濃濃的危機感。

當然，這是在宋溪不會把所有手段都用出來，不會全力以赴的情況下。

宋溪許多招式都是殺人的招式，長久在魔界生活的情況下，她的殺氣和兇煞之氣就是她非常大的底牌。但是這些手段是絕不可能對姜亦雪用的，束手束腳的情況下，宋溪的戰鬥力嚴重打折，真有可能打不過目前的姜亦雪。

可她就是得了便宜就賣乖的人，見到姜亦雪不再是那種一身冷氣的樣子，膽子就飛速大了起來。

刻意曲解了姜亦雪的話之後，宋溪又繼續說道：“離九層神塔開啟還有兩個月呢，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

原本是打算三個月趕到魔界見秦煥川，但是這一路上耽誤了一些事情，如今已經過去了四個月了。但是算一算還有兩個月，宋溪就覺得在去找無盡神域覆仇之前，還是有很多大事要做的。

比如說之前因為姜亦雪的身體傷勢，沒有敢嘗試的那些刺激的動作。而且快玉樓那間藏著她終極夢想的屋子，她把裏面的東西全都打包收到了芥子鐲裏，當然……現在還不是很敢跟姜亦雪說這件事情。

這小野狼滿腦子又是一些不能播的東西，姜亦雪無奈，卻也只能表示已經習慣了。

還能怎麽樣？都是自己慣出來的。

可這話題再繼續跑偏，就跑偏到一些讓人面紅耳赤的地方了，姜亦雪趕忙把話題拉了回來：“之前你和秦煥川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他會不會以為你已經毀約，並不知道我們已經趕到了。”

“不會。”宋溪搖了搖頭，目光望向最高的魔域山的山頂，“他已經趕來了。”

就在宋溪話音落下的同時，於山峰上出現一個人影，墨色的衣衫上繡著血紅色的火焰圖紋，墨玉發冠束起頭發。秦煥川的身形挺括傲岸，信步而來仿佛沒有一絲一毫的靈力波動，周身充斥著骨子裏的霸道和傲氣。

秦煥川這段時間一直很留意魔界和正道交界處的情況，宋溪趕來的時間是有些晚，但他還是留意到了。

秦煥川在宋溪的面前站定，微微頷首示意，唇角微揚：“你是個聰明人，終究還是來了，幽冥令已經準備好了吧？”

宋溪從芥子鐲裏取出一塊幽黑色的令牌扔到秦煥川手裏：“給你。”

幽黑色的令牌上帶著桑蒼古老的氣息，正中間刻著一個筆畫囂張的字——幽，一層凝實的幽冥之力附著在令牌表面，散發著淡淡的威壓。

這麽重要的東西就被宋溪隨手一扔，秦煥川穩穩接住，指腹在令牌上劃過，眸色幽暗。他手下的勢力比之現在的正道勢力遠遠不足。但若是有了這塊傳說中的幽冥令，魔界那些隱藏著的幽冥子的舊部自然會歸於他的麾下，到時候他就有了和正道一戰的能力。

秦煥川忌憚幽冥子，卻又無比敬佩幽冥子。唯有幽冥子做到了帶領魔界成為天下之首。

所以，秦煥川對待宋溪的心情也有些覆雜。他猜測宋溪就是幽冥子奪舍重生，面對這樣的人物，他本該殺之而後快的。但是他心裏又深深知道，他可不忍心讓這麽傳奇的人物就此隕落。

秦煥川的目光很快就從令牌上轉移到了宋溪的身上，眸子裏幽暗不定不知在想些什麽。定在宋溪身上的目光帶著審視，仿佛又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情緒，這樣的目光在宋溪身上停留了許久。

姜亦雪有些納悶。秦煥川不是第一次見宋溪，男女主就算有天生的吸引力，那前幾次好像都沒什麽特別的表現，怎麽現在忽然就氣氛奇怪了呢？

就在姜亦雪心裏咯噔一下，懷疑秦煥川這條線是不是開始覺醒了，秦煥川是不是開始對宋溪感興趣的時候，秦煥川終於開口了。

“你恢覆實力的速度很快，我仍看不透你的修為，但是你身上給我一種危險的感覺。”秦煥川眸色幽深，語氣認真，“我現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和你切磋一番，討教討教當年幽冥子的絕學，讓我看看我和幽冥子到底差了多少。”

“切磋？”宋溪淡淡道，“沒空，把九層神塔的令牌給我，我們之前的交易，尊主該不會忘了？”

她拒絕得幹脆利落，秦煥川一時都沒有反應過來，他完全沒想過幽冥子會是這樣的性格。

俄而，他垂眸笑了笑，拿出一塊金色的令牌放到了宋溪的掌心，緩緩說道：“不過是比試，不會耽誤很多時間。”

“可是我一點時間都沒有。”宋溪檢查了手裏的令牌，確定了真假，才收了起來，繼續說道，“我不僅拐走了玉清宗的少宗主，還在玉清宗大打出手。如今我得罪了玉清宗的長老們，他們追著要追殺我，我逃命都來不及，哪有時間在這兒和你比試？”

宋溪當時在玉清宗出手的事情不是什麽秘密，玉清宗內也有其他勢力的探子，很早就已經傳開了。秦煥川聽她這麽說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勁，只是緩緩說道：“雪千城已逝，韓硯蘇應該不會離開宗門，那幾個仙級的小小長老，應該還沒有能力傷到你吧？”

“可總是煩人不是……”說這話的時候，宋溪眉宇間淺淺皺起，似乎在忍耐著極為煩躁的情緒，不似作偽。

只是在秦煥川看不到的方向，姜亦雪的手借著衣衫的遮掩落在了宋溪的腰上。在宋溪說到「拐走了玉清宗的少宗主」的時候，姜亦雪頓時覺得臉頰一燙，心裏忍不住帶了羞恥的怒意，指尖用力地捏住了宋溪腰上的軟肉。

頓時疼得宋溪忍不住皺了皺眉，可是這個時候都已經引得姜亦雪不滿了，她哪敢用什麽靈力護體？只能輕輕皺了皺眉宇忍著，和姜亦雪四目相對的瞬間，眸子裏滿是求饒。

姜亦雪瞪了她一眼，剛才秦煥川不在，口無遮攔也就算了，現在還口花花……

這兩人在偷偷互動的時候，秦煥川卻在垂眸認真思考著。良久，他才說道：“雖然你之前拒絕過我的邀請，但是我借這次機會再邀請一次。你不如來魔界，沒有雪千城，玉清宗不敢踏足魔界。況且，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玉清宗應當沒那麽重要了……”

說著，秦煥川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宋溪身側的姜亦雪，這個玉清宗的少宗主的確是個少有的美人，氣質清冷，有頗有些雪千城的風範，能讓宋溪這麽癡迷也不足為奇。

秦煥川這意味深長的話讓姜亦雪一楞，宋溪之前到底和秦煥川說了些什麽？

於是，姜亦雪眸子裏的嗔怪盛了幾分，連帶著手上的力道都重了幾分。宋溪心裏咯噔一下，為自己默哀了一瞬，但是這個時候又不敢亂說話，垂眸可憐巴巴的樣子。

她服軟的樣子倒是讓姜亦雪有些心軟，心裏還有些不滿，卻還是松了手，輕輕冷哼了一聲。

宋溪連忙說道：“既然尊主盛情邀請，那我就不再推辭了。”

秦煥川臉上的笑意漸濃：“如此甚好，我們攜手，定能讓魔界更上一層樓。我已等你許久了。”

雖然這句話也充滿了歧義，但是姜亦雪已經不覺得是劇情線覆蘇了。

這倆人的相處方式，分明就是宋溪藏了八百個心眼子騙人，秦煥川耿直到滿腦子都是切磋比試。

宋溪明明就是回魔界的，自己卻不主動說，而是等秦煥川先說。秦煥川引狼入室，還有些美滋滋的樣子。

聽說魔修差不多都是一根筋，不太聰明，之前覺得秦煥川很聰明，可能是把他和魅放在一起比較了……秦煥川算是魔裏面比較聰明的，但是和宋溪這八百個心眼子比起來，還是差了不止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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