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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百尺游絲爭繞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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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是寒食,太平帶著薛崇簡去拜見皇帝,剛一入芬芳門,便見上官婉兒坐在回廊上,依靠著白玉欄桿,以手支頤,恬淡地望著院中幾個小宮女架秋千。此時已到仲春,一院桃李芬芳,梧桐競開,桃花最是嬌柔難耐,稍有風過,便落紅成霰,灑落她一身。

太平走到她上官婉兒面前,微笑著拂去墜落在她身上的幾片桃花,上官婉兒才驟然驚醒,忙站起來道:“公主來了。”太平笑道:“擾了你的詩情了。”上官婉兒笑道:“我盡日半點詩情也無,最是俗冗無趣的一個人。宅家在殿內寫字,今日不點香,沒我什麽事,出來呆坐坐。”她一望跟在太平身後的薛崇簡,倒是一怔,詫異道:“花郎的身子還沒痊可?”

太平回頭一望兒子,薛崇簡近日來故意減少飲食,昨晚又一夜未睡,耷拉著雙眼,看去倒真顯得消瘦憔悴不少。她抿嘴微微一笑:“他能撿一條小命,已經是宅家恩典了。”上官婉兒也明白了太平母子的意思,微微一笑,便對殿門口的一個艷麗宮女道:“團兒,進去稟報宅家,太平公主求見。”太平和薛崇簡都是稍稍一震,太平目送那宮女入內,喃喃道:“她就是韋團兒。”上官婉兒低聲道:“她現在我底下管奏櫝。”太平望了婉兒一眼,道:“她歸你管?”兩人彼此心照不宣,上官婉兒只是淡笑點點頭。

不一時有宮女出來引著太平和薛崇簡進去,今日不得生火焚香,雖已到煦暖陽春,殿內卻水靜煙沈,一股幽涼撲面而來。太平帶了薛崇簡上前跪下,口稱“陛下萬年”。薛崇簡將一只罐子放在身旁,規規矩矩以手加額,行了三叩首之禮。他這三個頭磕得甚是結實,次次觸地有聲,全不似往日小雞啄米般一點而起。

皇帝放下筆,一怔笑道:“他這是怎麽了?”

太平忙道:“這小奴才上次被娘教訓,近日來一直被我關在修書院裏思過,想跟娘請罪,又怕娘聖怒未息,不肯見他。”皇帝淡淡道:“朕要跟你們置氣,早就氣死了。都起來吧。”

太平站起身走到皇帝身邊,薛崇簡卻仍是跪著,將那罐子拿起來緊緊抱在懷裏,膝行兩步到皇帝面前。皇帝詫異道:“那又是什麽寶貝?”太平笑道:“昨晚他跟我說,怕今日寒食,阿婆吃冷食不舒坦,把一罐剛熬好的杏花香麥粥拿被子捂了,在懷裏抱了一夜。”

薛崇簡膝行到榻前,將那罐子恭恭敬敬放在案上,又叩首道:“孫兒思想起自己的荒唐行徑,很是內疚惶恐,以後定然再也不敢了。還求阿婆看在阿母面上,莫要再生花奴的氣。花奴以前年幼無知胡作非為,也未在阿婆膝下侍奉一日,實在是不孝之至,罪該萬死,阿婆身邊的人把阿婆侍奉的好好的,阿婆什麽也不缺,花奴能想到的,也只是為阿婆暖這一罐粥……”他一邊叩首一邊嘟嘟囔囔地說,也不知是哪句話感動了自己,說到後頭,竟是哽咽起來。

皇帝觸了觸那罐子,果然還溫熱,她凝望著在她膝下叩首的孫子,見他襆頭的展角兒住還夾著兩片桃花瓣,想是路上飄下的,忽然撲哧一笑。她伸手將薛崇簡的下顎擡起來,見他俊秀臉龐果然清減不少,往日澄燦若星的一雙眼睛又紅又腫,如玉面頰上真還掛著兩顆救急珠淚,帶得鼻頭也紅紅的。薛崇簡今日應景兒著一身翻領缺胯的綠羅春衫,腰間銀裝烏皮蹀躞帶,掛一串子花裏胡哨的寶鈿銀裝蹀躞七事,他一叩首就叮叮當當亂響。這身淺嫩色妝扮,倒是襯得他幼小許多。

薛崇簡怯生生擡起來頭望了皇帝一眼,這般仰望上去,愈發顯得皇帝寶相威嚴,他驟然又想起那日受杖時的情景,不由打個寒戰,也不掩飾,索性又扁著嘴低下頭去。

皇帝笑道:“看來一頓板子,倒真能讓你收斂些,你娘從前還是打得太少。”薛崇簡滿腹委屈,哽咽道:“花奴以後是真的不敢了……”皇帝笑著摘去他襆頭上的花瓣,道:“罷了,以後再犯,朕再打就是。”她將腕上一串紅珊瑚佛珠褪下來,牽過薛崇簡的手給他套上,薛崇簡忙道:“謝阿婆賞賜。”他將那串珠子捧在掌心,閉了眼口中喃喃有詞,皇帝道:“你又鬧什麽玄虛?”薛崇簡睜開眼正色道:“花奴禱祝佛祖,讓我以後莫要再惹阿婆生氣,莫要再挨板子。”

皇帝被他逗得笑起來,道:“你自己管不住自己,白禱祝佛祖有什麽用?”皇帝本也不喜冷食,早起並未進多少膳食,見那粥是熱的,倒也歡喜,命宮女傾出些來飲了一碗。她正和太平閑話,內侍進來稟報:“李昭德求見。”

皇帝微微蹙眉,望了太平一眼,將碗放下冷笑道:“煙火可滅,心火難熄,他連今日都耐不得。叫他進來吧。”太平道:“娘要見大臣,女兒就帶花奴出去了。”皇帝道:“你就不想聽他說什麽?”太平櫻唇微顫,顯然母親在懷疑自己,不敢再說話,默默垂下頭去。

不一時便聽到腳步聲,李昭德隨著內侍進來。他身材原本高挑,為人又飛揚豪邁,即便是在九五之尊前,走路依然昂然闊步,衣袂當風。他來到殿心跪下叩首:“臣李昭德蒙陛下聖恩,準許休沐,今病情已愈,心戀天顏,特來請示聖躬安。”

皇帝望著李昭德,雖也微帶笑容,目光卻全不似方才對女兒外孫的柔和。她冷然道:“朕安,眼下且死不了呢。倒是李卿,太醫說你是憂思過甚的病,一年內勞碌不得。你不妨回去靜心將息著,要是朕的股肱棟梁操心操死了,天下人該說朕不懂得養士了。”

皇帝語中句句暗含譏刺,李昭德擡起頭來,神情倒是一貫的坦蕩從容,道:“人之病可緩而靜養,國家之病卻需急下針砭,臣不敢惜一己之身而誤陛下。”皇帝笑向太平道:“原來朕的大周已病入膏肓,行將亡國了,你可知是誰要亡朕的國麽?”太平面色慘白,顫聲道:“女兒不知。”

李昭德道:“誰要亡大周市井小兒皆知,陛下又何必問公主!”皇帝鳳目熠熠生輝,喝道:“市井小兒說什麽!”李昭德亦大聲道:“市井小兒皆嘖嘖稱怪,說為何還不見至尊降下誅戮阿來子的聖詔!”太平公主和薛崇簡皆倒吸一口冷氣,難以置信地望著李昭德,皇帝一雙修得精致的柳眉揚了揚,連上官婉兒掌心也滲出汗水來。李昭德跪在殿下,承受著四面諸人各懷心腸的異樣目光,他到了此刻,已知是必死之局,反倒連往日面對皇帝的那份緊張忐忑也消散了,竟淡淡一笑,下顎的幾縷美髯微微一動。

皇帝冷笑道:“原來天下輿情,皆是說給李卿一人的。”

李昭德瑯瑯道:“天下輿情皆未酷吏所阻,敢言者皆死於路渠。天下本是太平乾坤,卻被平白捏造出許多謀反之人,陛下本是愛民如子,百姓卻只看到嚴刑峻法。來俊臣是以陷陛下於不忍,來為自己邀功固寵,此等國賊,陛下焉能不殺!”

皇帝朗聲笑道:“原來旁人是國賊,那你是自詡國士了?”她忽然惡狠狠盯住李昭德道:“你莫以為朕不知道你的魑魅心腸!你背著朕做了些鬼蜮計倆,估摸朕不會輕饒你,索性扮出死諫的模樣,朕如殺你,反成就你諍臣之名,是也不是!”她側目瞥了太平一眼道:“你時機掐算得挺準,連救命之人都先布下了。”她忽然怒極,揮手將桌上那罐子拂落,半罐殘粥潑了李昭德。

太平打個寒戰,不料母親竟然懷疑自己帶花奴來,是先為李昭德埋下機關,嚇得雙目含淚,顫聲分辯道:“女兒,女兒並不知道李大人要來……”

李昭德笑道:“陛下一語誅心,令臣慚愧,臣還未恬不知恥到要請公主來救命。陛下可將臣與來俊臣一同綁縛天津橋前問斬曝屍,看看百姓最恨哪一顆頭顱,誰是國賊不就昭然若揭了麽?”

皇帝冷然道:“朕用你數十載,只道你性子剛直,卻不料你的心腸,竟也是這般狠辣歹毒。”李昭德笑道:“砒霜本是藥,以毒攻毒,亦是快事。”皇帝拂袖道:“你回去等著!自做孽不可活,你自己找死,神佛也不容你!”李昭德恭恭敬敬叩了個頭,站起身來,便與來時一般,從容走了出去。

院子裏的小宮娥不知殿內發生了何事,只見李昭德進去片刻,一身紫色袍子就粘著一片片粥漬,都眼含詫異之色。李昭德對著些嫩若春花的少女們笑一笑,擡起頭來,無邊無際的明媚春光迎頭灑落,他漫然吟道:“邈邈遐景,載欣載矚。人亦有言,稱心易足……”他走下階去,折一朵芍藥簪在自己襆頭上,揮了揮袖子,離去的背影,便如春游歸來一般閑適慵懶。

太平隨意抱膝坐在竹簾下,望著細碎的茶湯泡沫如同魚目一樣湧上來,拈起一只小小瓷碗淪水。她膚色本來白皙豐潤,一只玉手反襯得那定窯白瓷色澤沈暗。

宮女為上官婉兒挑起簾子,上官婉兒笑道:“心為茶荈劇,吹噓對鼎钅歷(搜狗也搜不出這個字)。公主好閑情逸致。”太平笑道:“人生茍安樂,茲土聊可娛。我數年未動這東西了,今日突然想起,拿出來試試。閑情逸致,果然閑了才有情致。”

自李昭德進宮後,太平為了避嫌,在家閉門謝客已有數日,上官婉兒知道她的難處,淡淡一笑,就在桌案兩邊坐了隨口道:“我記得,你的煎茶功夫還是大帝親自教的。” 太平笑道:“是啊,那時候朝政有阿母和二哥哥打理,我就陪著爹爹在後宮煎茶,以為一輩子都是如此自在。” 她向身邊女官吩咐:“去把花奴叫來。”上官婉兒一怔道:“要他來麽?”太平淡笑道:“讓他開開眼界,免得再往人家刀口上撞。”

她們說話間茶湯已再次騰起波浪,太平隨手拈了鹽姜等物投入湯中,嘆道:“又讓我煎老了——小時候最喜看這些水泡像珍珠一樣此起彼伏,有一次我就這樣看著,一直把茶都煮幹了,三郎還笑我傻。如今再看,為何一點趣味也無?”

那個名字被太平無意間提前,卻如一道閃電劈入上官婉兒魂魄深處,直打得她身子一顫,心中劇痛。她擡眼去看太平的神色,見太平只是認真盯著那沸騰如雪的茶湯出神,神情中略帶稚氣,便也敷衍笑道:“我小時最喜吃石蜜餅,總是在香囊裏藏一塊兒,時不時拿手摸去,知道它還在,就覺得安穩踏實,一個人躲在角落裏傻笑。”她從盤中拿出一塊石蜜餅,掰了一個小角兒放入口中,漫然道:“現在也同嚼蠟差不多,年歲日增,心動之物日少。”太平笑道:“所以長命百歲未必是好事。”

這時薛崇簡進了屋子,見到上官婉兒一怔,道:“阿姨來了?”上官婉兒笑道:“花郎身子可好些了?”太平公主笑道:“他被我拘著念書,鎮日死樣活氣的。”上官婉兒道:“我要說了今日由來,花郎該罵我了。至尊發願要在浴佛節之日舍一千份《金剛經》,我替公主和花郎各求了一百份。”太平笑道:“正好讓他抄抄經靜心。” 薛崇簡吐了吐舌頭,低聲嘟囔道:“到浴佛節也不過一月,一部金剛經五千多字呢,一百份如何抄得完……”太平在他額上一點笑道:“你要是敢投機取巧找人代筆,就等著挨你阿婆的板子吧!”

上官婉兒一笑,向隨來的宮女韋團兒道:“團兒,把經冊送給公主過目。” 韋團兒上前跪下,將一只檀木匣子輕放在案上,太平仔細打量韋團兒一眼,淡笑道:“好靚麗的人兒,今年多大了?”韋團兒垂首道:“稟公主,奴婢二十四歲了。”太平拉起她垂下的手,只覺入手香滑白膩,笑道:“這素馨香藥還是我親自配的方子,裏頭摻了龍涎,香氣數日不散。也只送給陛下和幾家王府,不知你這香藥是誰賜的?宅家,魏王,還是梁王?”

韋團兒面色微微一白,下意識去看上官婉兒,上官婉兒笑道:“公主問你,你如實說就是,難不成公主還能小氣地再討要回去?”韋團兒在皇帝身邊算是得寵的人兒,往日也常和上官婉兒等人一處調笑,並不特別畏懼太平公主,但不知為何,自己被她牽著一只手,總是心中忐忑,也不敢無禮抽回。想要諏個謊是皇帝賜下,又怕被上官婉兒拆穿,只得訥訥道:“一日魏王進宮,見奴婢站在門口,隨手賞了一盒給奴婢。”

太平點頭笑道“承嗣哥哥體貼入微,怕皴著你柔荑小手,你也有國士之節,知道涓滴之恩湧泉相報的道理,為這一盒香藥,就甘願為他陷害主母。”韋團兒身子劇烈一震,下意識就要將自己的手奪回,卻不料太平手上驟然加力,她身子向後微微一仰,手卻還在太平手中,嚇得失聲道:“公主……公主冤枉!奴婢不知公主所謂何事!”

太平冷冷一笑,目光從韋團兒臉上慢慢又看回她那只手,韋團兒給她看得毛骨悚然,顫聲道:“公主若是不信,可以請魏王來!”太平冷笑道:“我只當你是個伶俐人兒,卻也說這樣的癡話,魏王來了,會為你這賤人開脫麽?”韋團兒嚇得淚水奪眶而出,哭道:“公主莫要冤枉了奴婢,抄檢東宮皆是宅家親下旨意,奴婢又如何得知?”太平公主笑道:“冤枉不冤枉,試試就知道——你道天下只有來俊臣一人懂得刑求麽?”她面色一沈,低喝道:“來人,上火盆!”

韋團兒急向上官婉兒哭道:“讚德救我!”上官婉兒正持了茶銚,將煎好的茶湯依次為太平公主與薛崇簡篩入杯中,神色不變道:“公主是君,我是臣,公主是主,我是奴。公主要處置你,我只有惶恐待罪的份兒,焉能有置喙之處?”

韋團兒此時才知,上官婉兒今日帶她到太平公主府,竟是誘她入彀,又恨又怕,憤然道:“我是讚德從宮裏帶出來的,出了事讚德如何向宅家交代!”上官婉兒淡笑道:“自然是公主讓我如何交代,我就如何交代。”

這時幾個身著皂色衣裳的內侍提著一個火盆進來,將門閉上,屋中本就煦暖,被火氣一蒸立時便顯出燥熱來。幾個內侍上前將韋團兒拖開,將她右手緊緊按在地上,便有一人用鐵鉗子夾出火盆中一個燒得熾熱的銅獅子,向韋團兒走去。

韋團兒嚇得魂飛魄散,瘋了似地掙紮哭號,薛崇簡皺眉道:“阿母,這是……” 太平輕笑著道:“她自恃青春美貌,卻不知紅顏變枯骨,也只是瞬息之間。你不是想替鳳奴報仇麽,看好了。”那內侍對韋團兒的哭求無動於衷,將一個散發著騰騰熱浪的銅獅子驟然按在她那只瑩白的手上。伴隨著韋團兒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一股焦臭的氣味登時躥入諸人鼻中。

薛崇簡從未見過母親用這等狠辣手段,雖然深恨韋團兒,可是面對這等場景,仍是禁不住心中亂跳,轉過臉去不願再看。

韋團兒支撐不住,痙攣幾下便暈厥過去,那些內侍立刻將一桶冷水迎頭潑下,韋團兒蘇醒過來,望著自已焦黑的右手,躺在地上痛苦呻吟,已無力掙紮。太平笑道:“你是聰明孩子,今日你不說,我自然要殺你。你說了,牽出上頭更大的人物來,才能將你遮蔽住。”韋團兒身子縮成一團,抽搐一陣,微微開口道:“那……請公主起誓……保我性命……否則,我……有死而已……公主,也將魏王拿來……烙上一烙……”

太平倒也欽佩她到了此等境地,還能穩住陣腳脅迫自己,怪不得武承嗣肯用她。太平笑著拿起一只瓷盅在地上擲碎,道:“我李令月對天起誓,我若害你性命,有如此杯,皇天後土,伏惟照鑒。”上官婉兒掃她一眼,卻不曾吭聲。

韋團兒喘息道:“奴婢……多謝公主,是魏王,將幾個木人,交給奴婢,要奴婢埋在東宮……他說……事成後就收奴婢……做側妃……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太平微微笑道:“你可知魏王是宅家什麽人?宅家待魏王如親子,你攀出他來,還指望我能救你麽?”韋團兒一時也迷茫,喃喃道:“請公主……明示……”太平笑道:“你仔細想想,要害皇嗣的,究竟是什麽人?”韋團兒痛苦地搖頭:“我不知道……我什麽也不知道……公主救我……”她忽然明白了太平的意思,驚醒道:“是來俊臣!”

太平讚賞地點點頭,向上官婉兒笑道:“不枉了你們都重用她。”她又向韋團兒笑道:“來俊臣為何要害皇嗣?”韋團兒雖在極度痛苦之中,但她在皇帝身邊侍奉得久了,也有幾分聰慧,急切中只想救命,便喊道:“來俊臣要謀反!他要先害皇嗣,再害公主與魏王梁王,剪除了宅家心腹臂膀,好謀害宅家!”

太平滿意地點頭笑道:“響鼓不用重錘,你這副玲瓏心肝,我真該早栽培你。”她向內侍吩咐:“叫她畫押。”旁邊筆錄的一個內侍上前,將兩張白絹在韋團兒面前,韋團兒半暈厥中擡眼,只見那兩張絹分別是兩份口供,一份直指武承嗣,一份直指來俊臣,不禁迷惑地望向太平。太平笑道:“你只管畫押就是,有了這東西,我才能讓魏王也保你不是?”韋團兒到此也無法可想,只得照太平的意思,顫抖著左手在兩份口供上都寫下名字。

太平一擡手道:“帶她下去吧。”幾個內侍立刻拖起半死不活的韋團兒,薛崇簡一直記得李成器最耿耿於懷之事,忙問:“你可知皇嗣妃被弄到哪裏去了?”韋團兒虛弱地搖頭:“宅家絞殺她們後,就讓人拖下去掩埋,我也不知,埋在何處……”薛崇簡心中一陣酸痛,悵悵然低下頭。

內侍們見他無話,便提起火盆,踩著悄無聲息的步子退下。宮女連忙點起香薰,門窗打開,簾外風遲日媚,鶯蝶蹁躚;簾內煙裊茶香,佳人靜好。與任何一個春日寧靜的午後,都無區別。

太平接過宮女捧上的那兩張白絹細細看了一回,將指認武承嗣那張拈出來,笑道:“婉兒,煩你再跑一趟,將這東西送到梁王府。”上官婉兒驟然擡頭,靜靜審視著太平道:“今日帶韋團兒出來,我在宅家那裏已經擔著罪責了。”太平微笑道:“我又何嘗不是擔著罪責?這個劫打活了,我們才有生路。”

上官婉兒道:“你要梁王做什麽?”太平幹脆利落道:“前有安金藏,後有李昭德,殺來俊臣已成水到渠成之勢。只是來俊臣經營數年,又依附魏王梁王,我一個人辦不來,要他們一起上奏宅家。”上官婉兒道:“你也知道來俊臣依附魏王梁王!”太平笑道“此一時彼一時,母親用來俊臣震懾人心,也終究會殺他挽回人心。魏王梁王此時不出手,待來俊臣被別人推到,就會牽連他們。何況——” 她目光中竟滑過一絲溫柔歉意,道:“你的話,三思哥哥定然聽的。”

上官婉兒頭上步搖微微一顫,胸口起伏,卻是目視一旁不語。太平嘆了口氣,起身挪坐到上官婉兒身旁,握住她的手垂首道:“我知道讓你辦這事有些艱難,但我得救我哥哥,救我兒子,我不能把他們置於虎狼口邊——婉兒,我此生只有你一個朋友。”

上官婉兒微微閉目,從太平手上拿過那張白絹,淡笑道:“至多不過一死,有你這句話,便是哄我,我也認了。”太平輕輕撫過上官婉兒如詩如玉的清瘦面頰,道:“你知道我不是哄你。”

上官婉兒離去後,太平向薛崇簡笑道:“娘答應過你,這件事辦成,你就可以去看鳳奴了。”薛崇簡欣喜之餘,卻又為母親擔心,道:“阿母,你留著那個韋團兒,會不會再被阿婆審出實情?”太平撲哧一笑,道:“你也忒老實了,我起誓不殺他,又沒說旁人也不能殺她。”

薛崇簡微微一凜,垂首不語。他拿起那盞茶抿了一口,茶湯冷了後又苦又鹹,他皺皺眉放下,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阿母,上官阿姨是和武三思好了麽?她如此清雅的人物,怎能看得上武三思這等傖夫?” 太平輕描淡寫笑道:“她也不過是個女人——你當她是神仙?”

薛崇簡望著母親,太平發髻微動間,發上的一只金鳳釵就閃動光芒,那本是些微之光,不知為何,薛崇簡竟被它晃得雙目一痛。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其實就是大家如何齊心協力鬥倒了格格巫,有人炮灰了,有人撿了便宜。倒來時太平公主在武周一朝第二大政治貢獻(第一其實是推倒了她媽),我就稍微細致地寫了下。也讓小花奴見識下大人們是如何掐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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