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艷珊嘆了口氣：“我怎麽可能有要攆你走的意思，只是我答應過的，還有你答應過的，他答應過的，這些事情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江源：“你要這麽說，我可是什麽都沒答應過，跟誰也沒答應過什麽。”

朱艷珊還想說點兒什麽，可這時候已經快到吳紅軍的家門口。

吳紅軍的家，跟大青山其他的村民差不多，石頭基礎土坯房，小小的院子低矮的圍墻，不過因為吳紅軍家的家所處的位置較低，院子裏面有口水井。

不過，吳紅軍家裏應該是比較有錢的，小小的院落的地面，是用石頭鋪墊過的，不過應該是有些年頭了，水井一圈兒，也長出來不少的青苔——留在家裏的人少，用水量不是很大，也沒怎麽打掃，土坯墻的房子，也比別的人家高大一些，真正算得上明窗凈幾。

才走到院子門口，江源便看到胖墩兒在院子裏面一個人擺弄著玩具——村子裏面的人孩子已經很少，留守的孩子，大多只能一個人玩兒。

朱艷珊叫了一聲“吳大鵬……”

胖墩兒立刻擡起頭來，一臉驚喜的叫道：“江老師，艷珊姐姐……”

開了門，把江源跟朱艷珊引進了院子，搬了兩把椅子出來，讓江源跟朱艷珊坐了，胖墩兒這才歪著腦袋：“江老師，艷珊姐姐，是來找我爺爺的吧……”

江源笑了笑：“怎麽沒做作業，這段時間，在學習上你還挺用心的，進步不小，但也得繼續保持，可不能掉下去。”

胖墩兒：“做了一半，明天再做一半……”

朱艷珊笑了笑，把胖墩兒拉過來，摸了摸胖墩兒的腦袋：“能做完的得趕緊做，不能什麽事情都等到明天，爺爺奶奶呢？”

胖墩兒告訴朱艷珊跟江源，這兩天，爺爺成天在外面竄，天黑下來好一陣還不願回家，奶奶下地幹活，還得好一會兒才能回來，爸爸媽媽是昨天下午就走了的，說是留在家裏也掙不了錢，呆在家裏一天還得老花錢了。

江源笑問胖墩：“你爸爸不是準備把你們接到鎮上去住嗎，事情辦妥了嗎，這就走了？”

胖墩：“我才不去鎮上呢，這裏有江老師和艷珊姐姐。”

江源跟朱艷珊都是笑了起來，胖墩兒又說：“我聽爸爸說，去鎮上買地要好多錢，現在我爸爸的錢買得起地，還修不起房子，只能過兩年再說……哼哼，再過兩年，我也不去，城裏的那些人他們那麽壞，還騙王志權……”

胖墩兒前面半句話，朱艷珊跟江源都還在笑，但後面半句，卻讓江源跟朱艷珊都再也笑不出來，想不到王志權的事情，幾個孩子表面上不太說，但在幾個孩子心裏，造成的陰影竟然如此巨大。

這讓江源跟朱艷珊心裏都很是難過。

畢竟幾個孩子去參觀科博會，是朱艷珊組織起來的，出事的地方，又是在江源所在的城市，又是朱艷珊跟江源兩個人帶著幾個孩子的，出了這麽大的事兒，要說江源跟朱艷珊一點兒都不內疚、自責，也肯定不可能。

江源長長的嘆了口氣：“胖墩兒，王志權的事情，只是一個個例，江老師我也是城裏的人啊，江老師也很壞麽？還有，王志權的事情你放心，江老師一定會讓他受委屈的。”

頓了頓，江源又說道：“胖墩兒，社會上的事情我們不能以偏概全，你遇上一件不好的事情就覺得整個社會都不好了，這可不成，扶老攜幼，助人為樂，這是我中華民族傳承下來的美德，不要因為遇上極個別的不好的事情，我們就把優良的傳統都丟掉了。”

朱艷珊：“咱大青山的人質樸、善良，這些都是很好的東西，我們可不敢就這麽丟掉了，王志權的事情，我們是很著急，也很心痛，但是胖墩兒你應該有信心，因為咱們有江老師。”

正說著，黃桂玉提著個籃子，扛著把鋤頭回來。

一眼看到江源跟朱艷珊，黃桂玉頓時有些警惕起來。

——這兩天，因為公路征地的事情，老頭子可是特意叮囑過，無論如何地是不能讓，不管是給錢還是換土，都不得行。

“奶奶，還下地吶……”朱艷珊站了起來，一邊幫黃桂玉接下鋤頭和籃子，一邊很是親熱的打招呼。

黃桂玉一邊撣身上的泥土，一邊勉強笑了笑：“不下地，不下地咋成，我這生在地裏長在地裏吃著地裏的，一年四季還不得就土裏刨食兒，不下地還不得餓死啊……”

江源：“吳奶奶這身體也挺硬朗的……”

黃桂玉：“不成了啊，一年不如一年，年青的時候，大集體，男人挑得動一百五，我還跟他們一起搶工分呢，唉，人老了，一年不如一年啊……”

一邊說，黃桂玉進屋，提了暖壺拿了茶葉缸子出來，給江源跟朱艷珊倒茶水。

一邊泡茶，黃桂玉又說：“聽說這兩天公路就要開工了吧，征地的事兒還沒弄妥，艷珊跟江老師過來，都是為這事兒吧，哎呀，你說這事兒它弄得，咱們家那老頭子啊，就是個倔驢，說什麽那地頭，是留給他自個兒的以後用的風水寶地，肯定不能糟蹋……”

朱艷珊都還沒說來這裏的目的，黃桂玉基本上一句話就把這事兒給封死了。

朱艷珊笑了笑：“奶奶，我的確是來找吳爺爺商量征地的事情，我也知道吳爺爺脾氣倔，可是修公路，是惠及我們大青山，福澤大青山子孫後代的好事，咱們大青山的人，可不是都不明白事理的人。”

黃桂玉：“話是這麽說，可是，我們家老頭子這一輩子也沒什麽沒掙下什麽，也沒別的盼頭，就圖個死了之後能有塊中意地兒，埋他那把老骨頭，就這點兒願望，誰也不能不依著他一點兒啊。”

生人宅死人墓，活著的人的房，死了的人的墓地，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的確是人生一世最大的兩件事，吳紅軍要這麽說，當真沒人能夠反駁。

偏偏江源笑了笑：“吳大爺只要一塊墓地，那也用不了那麽多啊，再說，那裏僅僅只是一個山埡口，作為墓地，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麽講究？”

黃桂玉咳嗽了一聲：“我哪裏知道有什麽講究，反正就是老頭子他喜歡唄，千金難買心頭愛啊。”

沒說上幾句，胖墩兒在一旁昂著頭：“奶奶，這是爺爺不對，江老師跟我們說過，要樂於助人……還有，城裏的那些大路又平又寬，走在上面真的很舒服……”

黃桂玉：“你小孩子家家知道個啥，你給我一邊玩兒去……”

胖墩兒：“就是嘛，奶奶你沒去走過那些大路，又寬又直，閉著眼睛都能走，我們走半天，車子嗖的就到了……”

黃桂玉：“你小孩子懂什麽？咱大青山，哪一家人有車，哪一家人買得起車……有車的，還不早就搬到鎮上去了。”

胖墩兒：“我長大了就買車，買那種小車，很高級的，天天帶奶奶去鎮上買好東西吃。”

黃桂玉笑了起來：“哎喲，那可好，可惜了啊，奶奶坐不了車，一上車就頭暈，一上車就頭暈，去一趟鎮上坐一趟車，回來都有半個月不舒服，這路啊，修不修跟我們關系都不大……”

朱艷珊：“奶奶，這話可就不能這麽說了，胖墩兒長大不還要買車嗎，不是還要帶著奶奶去鎮上買好吃的嗎……”

黃桂玉：“哎喲，都是孫子對我好，可咱也等不到那一天了啊……”

江源碰了碰朱艷珊，低聲說道：“我看今天是白來了，還是回去想想辦法吧再說吧，天色也不早了這都……”

還沒見著吳紅軍，這黃桂玉都不松口，朱艷珊也真的再說不出來什麽了，吳紅軍要把那塊地當成是他的墓地不讓修路，雖然這是吳紅軍的借口，但朱艷珊卻也不能反駁。

可這事兒，現在就讓朱艷珊能想用什麽招兒，朱艷珊是真的想不出來。

當下，朱艷珊也只得笑了笑：“奶奶，這天色也不早了，我們也得回去了，公路的事兒，我還是想請奶奶再想想，也跟吳爺爺說說，修橋鋪路，這是積陰德福澤子孫，功德無量的事兒……”

黃桂玉順口敷衍著，說等吳紅軍回來再說說，也不挽留江源跟朱艷珊兩人。

胖墩兒倒是跟著江源和朱艷珊出來，還說：“江老師，艷珊姐姐，那路，你們只管修就是，我爺爺奶奶要是不答應，我就去跟他們鬧……”

江源笑看著胖墩兒：“吳大鵬啊，這可不成，公路咱們是得修，可那也不能是你去跟爺爺奶奶鬧，聽話，好好的照顧爺爺奶奶，他們年紀都很大了，知道嗎？”

朱艷珊也是拉著胖墩兒的手：“公路的事情，是艷珊姐姐的工作還沒做到位，你一定的聽講江老師的話，不能去跟爺爺奶奶鬧，記住了嗎。”

胖墩兒犟嘴：“不是艷珊姐姐你的問題，我知道，我爺爺就是存心的，江老師跟艷珊姐姐這麽好，那點兒土地算什麽，可他們就是不答應，他們不答應，我就得跟他們鬧……”

江源頓時滿臉嚴肅：“怎麽，不願聽江老師的話了，那可是爺爺奶奶，他們那麽大年紀了，你能去跟他們鬧？我平時都怎麽教你的！”

頓了頓，江源又說道：“我知道吳大鵬你是好心，你也是個很好的孩子，可是爺爺奶奶是咱們的親人，修路的事情，是爺爺奶奶還想不通，是爺爺奶奶思想上還沒轉過彎來，咱們啊，只能跟他們擺事實講道理，不能去跟他們鬧，再說了，老也不能解決問題啊，聽明白了嗎？”

胖墩似懂非懂的看著江源和朱艷珊，嘟著嘴兒：“可是我跟他們講道理，他們不聽，還老是說我是小屁孩兒什麽都不懂，還不讓我說。”

朱艷珊：“吳大鵬，你放心，艷珊姐姐一定會想辦法，把咱們大青山的公路啊，修得又寬又直，將來，你買上了小車就能夠開得又快又穩，艷珊姐姐還坐你開的車吶……現在啊，可不能去跟爺爺奶奶鬧，聽見了嗎？”

吳大鵬低下頭：“我也是想幫江老師和艷珊姐姐嘛……嗯，那我就好好地跟他們講講道理……”

朱艷珊：“真是懂事的好孩子，好了，回去吧。”

江源：“記得好好的把作業做完。”

吳大鵬使勁點了點頭，這才回去。

路上，江源悶頭不做聲，朱艷珊：“江老師，你看這個到底該怎麽辦啊？他們這樣油鹽不進的……”

江源不答。

朱艷珊：“你還生我氣？”

江源瞥了一眼朱艷珊：“我不敢跟你說話！”

朱艷珊笑了笑：“怕我又跟你記著？跟你挖坑？”

江源依舊不答。

朱艷珊：“你不說話也行，反正這事兒啊，你都已經跟著參與到了這個程度，你說話不說話，我都已經給你記上了，這事兒，你得解決。”

江源：“我都沒說話呢，你又給我算上了，你這是哪門子的道理？你還能不能講點兒道理？”

朱艷珊抿嘴笑了笑：“我啊，這已經是在跟你講道理了，要真不跟你講道理，我就得直接跟你說：去，把這事兒給我解決了，去，把那件事兒給我捋清楚了……咯咯……”

說到最後，朱艷珊忍不住低低的笑出聲來。

江源：“你也太霸道了吧，你都處理不了的事情呢，我怎麽跟你處理？”

笑了一陣，朱艷珊又才說道：“這事兒啊，恐怕還真的只有你能幫著想個辦法，我是真的束手無策了！”

江源想了好一陣，這才說道：“關鍵是他說的什麽都是假的，我們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得到什麽？你看哈，給錢他不幹，拿地換他也不幹，他到底想要什麽啊？就算是真的要留著做墓地，他也用不了那麽大一塊啊？”

朱艷珊微微嘆了口氣：“我也沒聽出來他們到底要什麽？按說，他想去鎮上買地修房子，想搬到鎮上去住，而錢又不夠，那可是好多萬啊，我們總不可能去把他差的那些錢補上吧，這個道理可是誰都懂得的。”

江源沈吟著：“你再想想，是不是以前他跟你提過什麽要求，你們沒答應，又或者，是不是你們得罪過他，現在，有了機會，他故意報覆？”

朱艷珊搖了搖頭：“咱大青山的人心胸沒那麽狹窄，沒那麽小氣，也從來沒人會把以往的事情都記在心裏，有什麽不痛快的話不痛快的事，說了，過了，也就沒人再去斤斤計較。”

江源：“得，我心胸狹窄，我小氣，我斤斤計較，我是小人，成了吧。”

朱艷珊噗的笑了出來：“我可沒這麽說你啊，還有，你還真不是那樣小氣的人。”

江源：“我小氣得很……不過，你還得認真的想一想，我覺得，你們肯定還是有什麽事情，做得讓吳老爺子很不痛快，讓他記在心裏的，你可別說真沒有，我看過你們開過的幾次會，每一次他都跟在你們對著幹，有利益沒利益，他都對著幹，這當中不可能沒有原因，要不然，人心都是肉長的，大家也是明白事理的人，都這麽跟他說了，他不可能還拗著不答應。”

朱艷珊：“從我懂事起就只知道他跟我爸都不怎麽好，但直到現在，我也沒格外對待過他們家，我怎麽知道到底有原因沒原因？”

江源搖頭：“你要是連這個都弄不清楚的話，這公路的事兒，那就真沒轍了。”

朱艷珊微微嘆了口氣：“回去我再問問我爸，看看他們之間有什麽過節沒有吧。”

江源也只能很是無奈的點了點頭。

回到家，朱朝貴還坐在村委會門口的躺椅上，出神地看著西下的斜陽燃起滿天的火燒霞。

朱艷珊上前，叫了一聲“爸”，好一會兒，朱朝貴才淡淡的“唔”了一聲：“回來了？”

朱艷珊點了點頭：“爸，好些了嗎？”

朱朝貴微微嘆了口氣：“老毛病，還不是老樣子，老吳家的事兒，還是沒談成吧？”

朱艷珊拿了椅子給江源坐了，又倒了開水泡了茶，這才坐到朱朝貴旁邊：“爸，我就不明白了，他怎麽能這樣，油鹽不進的，江老師說，讓我問問你，看看是不是以前跟他有什麽隔閡？”

朱朝貴：“唉，我知道這公路改線走他們家地裏頭行不通，這隔閡啊，是有，還大著呢，只不過這麽多年過去，這老吳頭還記著，連大青山這麽好的事兒他都不顧，唉，也沒辦法，誰讓咱們當年對不起人家啊。”

江源眼睛一亮：“我就說這裏面肯定是有原因的嘛，只要找到了根子上的原因，這事兒就好辦了。”

只可惜的是，在朱艷珊的追問下，朱朝貴把原因說出來，江源跟朱艷珊卻有些傻眼了——因為朱朝貴，吳紅軍失去了一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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