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族的大業，都依托於你了。”長老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胡安的肩。

“師尊……”

風吹過祭臺, 細雨淅淅瀝瀝落在臺上的旗幡上，墜下如絲水線，那白發青年就這樣站在雨中。素色的長袖微微拂動，露出白皙玉臂。他的目光清冷、淡漠, 眼眸看不進任何一個人。

錢衛一眼就認出了他, 神識擴散, 與祭臺上的人相觸。

那人擡起眼簾，遠遠看了過來, 與他對視。

那一瞬間，錢衛幾乎有些倉惶，他從屋檐上跳了下去，落在了圍墻後面。

他不敢與他對視，不敢回想起從前那一擊刺中他的胸膛, 將他重傷的畫面。

背靠著圍墻，有楓藤從圍墻上垂落下來, 青綠的葉從眼前拂過, 微微涼涼。他垂了眉，自言自語道：“為什麽會是師尊……”

九尾妖狐的氣息順著他之前擴散的神識返回到他的周身, 讓他意識到千宸淵所說禍國殃民的妖狐, 就是那個站在祭臺上的白發青年。

他是九尾妖狐，可卻分明又是師尊模樣。

不僅僅是模樣，還有氣息，清冷的、深邃的，無論沈浮多久, 都能讓錢衛一瞬間察覺。

他有些心浮氣躁, 更有些慌亂, 匆匆返回了自己的寢殿, 沈默的坐了許久，才找出傳音符……

菱知正好是休息時間，坐在酒樓裏嗑著瓜子喝著茶，錢衛傳音過來的時候身邊還有幾個魔修小哥哥陪著歡快：“餵？怎麽了？人界那邊出了什麽麻煩事嗎？”

“為什麽鳳偈山的天族會在北涼國！”錢衛在傳音符那邊吼道。

“天族在北涼？”菱知一頭霧水，“我可不知道這事兒，天族向來高傲，怎麽可能會去人界，又不是歷劫。”

歷劫兩個字一下子打在了錢衛耳裏。

他想到了師尊身上九尾妖狐的妖氣……師尊轉世之後回歸天柱成為天族，怎麽可能還會下到人界來，即便下到人界，也絕對不可能成為妖狐……那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在人界歷劫。

真是煩透了！

以師尊的人品，就算歷劫轉世成了狐妖，也不可能做出禍國殃民的事？

錢衛瘋狂撓頭：“有沒有可以算人界命盤的法器？”

“算命盤的法器比比皆是，但命盤只針對凡人，若是天族降臨人界，命盤的驗算結果就變得不可控。因為天族本就不在人界制約內，人界的命運無法制約其他兩界的人。”菱知答道，“你如果需要這種命盤，我回頭派人送一件給你。”

“好，多謝。”

錢衛想要命盤演算，其實想看的是師尊此次下凡歷劫的前半生所發生的事，他為什麽會成為九尾妖狐，為什麽會被冠上禍國殃民之罪。

一定是有一個原因，或者是有一個契機。

菱知動作很快，當天他就命一只契約小靈獸連夜給錢衛送來了一件東西：沈谷八字命盤。

還貼心的附上了使用說明書。

錢衛快速驅動沈谷八字命盤演算了師尊的前半生，這才知曉他之前所發生的事——

天族下凡歷練，通常是投身皇族。師尊也一樣，他初時就是一個邊界小國的皇子，後來因為水患四起，有妖妖言惑眾，稱以皇子祭祀便可止住大水，他們那個國家便以師尊獻祭，祈求水患退去。他被投入河中，並沒有死去，而是沖到了狐族之地青丘。

那時他已經近乎殞命，狐族中有狐妖以妖丹救助，才將他救回，從此以後他從人變成了妖，開始了漫長的修煉。

因為狐妖的尾巴有特殊的力量，能救人性命，無論多嚴重的疾病，只要有狐尾做藥引，就能將其醫治，為此也有許多獵人在抓捕狐妖。狐尾需要在鮮活的時候才能使用，所以大部分被抓的狐妖都是先被關起來，後面才斬尾。

師尊在成為狐妖後沒多久，不幸被獵人捉住，鐵籠裏除他之外，還關押著無數狐妖，他親眼見到那些來購買藥引的人類將狐妖一只一只在他眼前斬殺，冰冷的鐵籠血流一地，狐妖的慘叫聲、痛苦聲，絕望的讓他渾身戰栗。

錢衛看著命盤裏所呈現的畫面，師尊就這麽蜷縮在角落，充斥著血腥味的地面無限放大，地上的血被清洗了又流滿，流滿了又清洗……

終於有一天，狐族派人前來營救，將鐵籠裏的狐妖全部都給救了出去，那時一同被抓緊去幾十只狐妖只剩下最後三四只，而師尊的心也從那一刻開始被冰封。

狐族怨恨人類，這種怨恨因這一場禍事徹底感染了師尊。

芒歷六年，狐族不知道受何人引導忽然增強了力量，他們開始派出族人侵害那些曾經傷害他們的國家，不斷掠奪，不斷攪動戰亂，使得青丘周邊各個國家民不聊生。

後來狐族發現除了通過自身修煉提高修為外，還有一種更簡單的方法能提升修為，那就是轉移狐尾：狐妖的力量來源於狐尾，修為強大的狐妖能生出兩條三條甚至更多的狐尾，更有傳說若是狐妖能修煉出十尾就可以飛升上天進入天界成為狐仙。

所以他們便開始嘗試這種禁忌的秘法，想要在狐族中煉造出一個能夠徹底守護狐族一生的強大狐妖。

但轉移的秘法進展並不容易，一開始有無數狐妖願意為狐族獻祭出自己的狐尾。

但發現受力量的狐妖大部分無法承受住突然增加的狐尾之力，往往被轉移了一條兩條後就暴斃而亡。

直到嘗試了多次，他們終於找到了一個真正能夠受此力量的人，就是師尊。

或許是因為他原本並非妖族，而是人類得到妖丹存活下來的原因，他的承受力比任何一只狐妖都強，當一條又一條的狐尾加駐在他身上，他的力量變得越來越多，妖力也越來越強，最終他成功承受住了九尾，成為了狐族第一只九尾妖狐。

所以菱知所說的什麽萬年修煉之身都只是謠傳。

狐妖要修煉一尾確實艱難，需要千年才可得一尾，但如果用這種秘法，便可以輕而易舉越過界限，達到九尾。

但有一點菱知說對了，九尾之後便再難加駐狐尾，狐族不知從何而知稱皇族有天人血脈，便開始派人吞噬皇族血脈，想以此來到修煉師尊的十尾，這才有了北涼王都之亂。

錢衛整個人都憔悴了，他垂頭抓著自己的頭發：“為什麽啊……為什麽會讓我遇到師尊啊……”

原本是輕輕松松可以完成的任務，找到那只九尾妖狐，直接殺了或者封印了，就可以開心快樂的返回修羅界……可為什麽要讓他遇到晏塵……難道自己還要再殺他一次嗎？

他記得在寒冰地界，他義無反顧的跳下了弒仙潭用自己的血肉送他離開；他記得在修羅界，他渾身鮮血淋淋，難以置信的看著他用他贈送的法器刺入了胸膛……

那時他已經鮮血淋淋，全身都是血，倒在地上再沒有聲息。他卻不敢上前看，只能像個鵪鶉一樣躲回魔修的隊伍中去……

難道自己還要如此殘忍，讓他再死在自己手裏嗎？

……

北涼王宮祭臺。

白發青年已經祈雨結束，從石階上緩緩下來。

剛才與他驚鴻一瞥對視的男孩消失在了對面宮殿的屋檐，但他那雙吃驚的眼神還是落進了他的眼中。

那人是誰？

他有一瞬的疑惑，而且不知道為什麽，那個人的神情一直停留在腦海，無法揮散。

有一名宮人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了祭臺下，她左顧右盼見四下無人，這才悄悄走到白發青年身邊：“胡安大人，族長的人已經進了宮，正在廢院等您。”

白發青年名為胡安，是北涼國大法師的侍者。

他微微垂了一下眼簾，應下宮人的話：“好。”

隨後他跟隨宮人離開祭臺，朝著北涼王宮深處的廢院方向而去。

廢院是冷宮，因長久無人打理，地面的草都從縫隙裏生了出來，不少地方還有密密麻麻的荊棘，在院中，有一個白發鶴顏的中年男子負手立著，他就是當年救下他的人，也是狐族的長老。

“師父。”胡安上前恭敬的行禮。

那中年男子轉過了頭：“北涼國已經召回了大皇子，大皇子並不像其他幾位皇子那麽好對付，你且得小心。”

“是。”

“我聽說九皇子也回了宮，法師的人竟然沒有截住他？”

“或許是被他查出了端倪。昨天法師派人調查給侍衛下截殺九皇子命令的人，他應該已經察覺了有人假扮他的模樣悄悄發號施令。”

那日在湖邊下截殺令的，正是胡安。

長老微微蹙了眉：“如果是這樣，法師就留不得了。只可惜北涼帝很信任他，若是將他殺了，日後要解決剩餘的皇子恐怕要多費些功夫。不過既然那九皇子已經回了宮，就由你親自去解決，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你總是能做到的。”

胡安沒有猶豫，他經歷過同伴一個一個在自己眼前被殺，也經歷過血流成河的鐵籠：“是。”

“狐族的大業，都依托於你了。”長老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胡安的肩。

胡安立在廢院中，風吹過破裂圍墻從細縫裏生出的嫩葉，柔軟拂動著，仿佛象征了狐族未來的新生……

“是，師父。”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