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黃泉火

關燈
果不其然,明玄陡然收手,後退幾步,道:“我當萬宗師有多麽天賦異稟,誰知竟是在武功中混雜了震字本罷了。”

萬方元當年被孔三無意間傳授了震字本,之後就算奮力避免,仍然受到這等絕世武功的影響。但他開始一心一意修習震艮本時,鐘晚已然出師,再沒有偷學之說。

然而這一番話,無疑將鐘晚和萬方元推到風口浪尖。鐘晚聽得旁人議論紛紛,倒不甚在意,反而是沈沅氣不過,大喊道:“你胡說!就算鐘前輩誤學了震艮本,那又如何?他從沒做過虧心事,殺過無辜人,倒是你,以武林前輩自詡,沒想到如此道貌岸然!”

明玄聽罷,哈哈大笑,道:“我道貌岸然?小沈公子,你年紀小,不知道那些你敬仰的前輩,比我道貌岸然數百倍!沈有雙拋下空青另結良緣,赫連鏡與兄妻私通,萬方元偷學震字本,空青……”

他頓了頓,鐘晚以為他要說出空青開母蟲窟,創七巧派一秘事,沒想到他改口道:“空青教導無方,出了程妙彤這個孽徒,便是你的父親沈林,你的哥哥沈沈,也是兩個只在乎沈家的偽君子——你說,老衲只是想集千古武學大成,逆轉乾坤,這是不是不算道貌岸然?”

他的話真真假假,沈沅不敢信,漲紅了臉:“你胡說八道!”

玉華真人喝道:“小沈公子,莫要與他多糾纏!”

只見就是這幾句話間,明玄身上本來暗淡了幾分的金光又亮了起來,他往身前虛虛一指,那本震字本便嘩啦啦翻動。明玄還喚作“梁柬”的時候,曾憑一目十行被玉華真人稱讚靈氣十足,如今年歲已高,這個本事卻沒落下。眾人只不過眨了幾下眼睛,他已經翻過了五六頁震字本,口中念念有詞,顯然已經牢記於心。

沈沈皺眉,低聲道:“時卿!”

他說得不響,但鐘晚似有所感,飛身後退,換沈沈出劍。歲寒許久未見血,此時精神抖擻,寒光四溢,威風凜凜,仿佛一陣朔風席卷而來。

沈有雙論劍法與萬方元不相上下,加之隔代的沈沈實在天賦卓絕,已經將《曲有誤》練到了十成十,明玄在龜船甲板上曾經落敗,此時陡然接招,也有些猝不及防,往後退了半步。

眾人都在一旁暗暗叫了聲“好”,沈沅更是緊張得很,又不敢說話,只好抓緊賀枚的衣袖。

為了打亂明玄的節奏,沈沈盡挑《曲有誤》中咄咄逼人的招式出劍,什麽“層巒疊嶂”“雲外九天”,眾人看得眼花繚亂,總算領略到沈家劍法之奧妙。

明玄將禪杖舞得風聲亂響,腳下步伐已亂,手上卻還是接住了這幾十招。眾人心中紛紛為沈沈叫好,盼著明玄能盡快敗下陣來,別再大殺四方。

然而事與願違,《生死八轉經》是何等精妙的功法,光震字本中的拳法便傲立武林多年,更別提八本齊修。只見明玄臉色越來越蒼白,招式卻越來越兇猛,化解沈沈的劍法愈發得心應手。只見他又是古怪的一招,左手緩緩推出,沈沈的歲寒劍竟不能抵擋,脫手飛出。真氣瞬間反噬,沖到他心口,鐘晚見他咳出一口血,而明玄的禪杖又裹挾勁風而來,想去救卻依舊來不及:“沈沈——”

便在此時,一柄竹扇從他耳邊飛過,正巧將禪杖打到一旁。只見金光一閃,竹扇被擊得四分五裂,玉華真人長袖飄飄,已擋在沈沈身前,道:“沈莊主,辛苦了,接下來,由我親自教訓孽徒。”

明玄與他皆已須發盡白,眾人乍一看,竟分不出誰是師,誰是徒。明玄呵呵笑道:“師父,您現在,還能接我幾招?”

玉華真人從懷中掏出另一把扇子,道:“梁柬啊梁柬,我們得打過了才知道,是不是?”

明玄驟然聽到自己的俗名,不由一楞,緊接著道:“梁柬已經死了,現在只有明玄,明玄師兄,明玄住持,明玄前輩,明玄大師。”

玉華道:“那個在我膝下練武,將桃花女帶出孤島,被空青仙子拉住衣袖的梁柬也死了嗎?真的什麽都沒有了嗎?梁柬,你斬斷了發絲,但有沒有斬斷執念呢?”

明玄一楞,眼神悵然,仿佛有千萬畫面在眼前閃過。數十年前,他意氣風發,拜入瀛洲島玉華門下,在夕陽西下時追著師父的影子,二人了無牽掛,衣袖空空,乘舟而去。又過十多年,月夜下他手執一扇,翩翩而來,惹得無數人驚嘆艷羨。畫面忽轉,夏夜螢火紛飛,桃花女撒嬌般抓住他的手搖晃,要他看天上的牽牛織女,空青回眸對他粲然一笑,頰邊一個小小的梨渦,眼中仿佛盛滿漫天繁星。緊接著,血色暈染,他抱著母親的屍體放聲痛哭;他斬斷發絲,披上袈裟,甩開空青的手;他在菩提禪院受人指指點點,不得清修;他終於功成名就,站在最前面,雙手合十,說一句“阿彌陀佛”;他苦修近百年,卻每晚噩夢纏身,終於有一天,他發現自己從未放下過。

他錯了,他興許不該拜入菩提禪院,不該斬斷情絲,不該修那斷情絕欲的功法,到頭來,卻惹得自己走火入魔,無法安寧。

終於有一天,他渾渾噩噩地走進那個房間,拿起了巽兌本,看了一眼。

這一眼,便是萬劫不覆。

他渾身一顫,癲狂地大笑道:“死了!梁柬早就死了!”

***

鐘晚見沈沅收回手,連忙問道:“如何?”

沈沅剛剛給師出同門的兄長輸了太多真氣,嘴唇有些發白,但還是勉強笑道:“哥沒事的。”

沈沈握住他的手,低聲安慰道:“時卿,我沒事。”

幾人重新看向玉華真人和明玄,但見二人已經鬥了兩炷香,仍然僵持不下。沈沅憂心忡忡,恨不得沖上去幫一幫玉華,卻怕幫倒忙:“不知玉華真人還能撐多久。”

鐘晚卻若有所思,伏在沈沈耳邊說了幾句,沈沈點頭道:“不無可能。”

他們不知在打什麽啞謎,沈沅正想問,身後傳來朱宛白的驚呼:“師父!”

二人回頭,見梁從芝渾身浴血,一劍插入如靜的小腹,唐尋文等幾個昆侖弟子也已經將菩提禪院的人制住,為眾人開出一條道來。

赫連玨邊咳嗽,便說道:“孟亥,咳咳……讓其他人先走!”

孟亥應了一聲,撥動手裏的羅盤,只見幾個人偶哢嗤哢嗤走上前來,擋在眾人與明玄、玉華之間:“快走!”

不消他說,各門派便都已往門口蜂擁而去。朱宛白離大門近,被人一推,險些跌倒,卻是李夢華及時將她扶起來,道:“宛白姑娘,沒事吧?”

朱宛白本想責罵推她的人兩句,但見場面一片混亂,李夢華更是柔聲細語,只好結結巴巴說道:“沒……沒事,李姑娘,你也先走吧。”

李夢華嫣然一笑,軟劍出鞘,眉眼溫柔卻堅定:“我乃昆侖弟子,自當在這裏守著昆侖派。”

朱宛白被她說得臉一紅:“那我……那我也留在這裏!”

天山幾個外門弟子聞言,忙勸她:“師姐三思!在這裏隨時會丟了性命!”

朱宛白呵斥道:“幾位掌門和玉華真人不顧性命,為我們開出一條生路,你們倒好,畏手畏腳,不顧局勢緊張,逃得比誰都快,還是不是好漢,是不是我天山弟子!”

說罷,菩提禪院增援已到。朱宛白白綢飛揚,三兩下將一人打翻在地:“你們要逃盡管逃,反正我不走!”

梁從芝本以為她固然漂亮伶俐,卻有幾分嬌氣,沒想到在大是大非面前竟毫不糊塗,不由讚賞道:“不愧是我的好徒弟!”

她話音剛落,有人聲音顫抖,喊道:“快看,快看……玉華真人也……”

朱宛白再顧不了這麽多,轉頭一看,只見孟亥的人偶已經被盡數劈碎,激起火焰直沖天際,仿佛是從黃泉底下呼嘯而來。玉華真人右手捧胸跪地,咳血不止,而明玄身影在火中顯得模糊,只有八本經文光芒閃爍,袈裟在大火狂風中亂舞,仿佛地獄惡鬼,猙獰而來。

他口中念念有詞,儼然在修習《生死八轉經》最後一式。幾個菩提禪院弟子聽到,也忍不住盤腿坐下,與他一起誦經,聲音迷迷蒙蒙,卻刺耳至極,盤旋不去。

有人看到,不由悲從中來,大喊道:“吾命休矣——”

鐘晚神色肅然,緊緊盯著震字本,心中念頭不斷閃過:“難道是我猜錯了?不,若是這樣,我寧可撲入火中,與明玄同歸於盡,絕不可,絕不可讓天下……”

他剛想到這裏,沈沈猛然握住他的手。

只見明玄的身影一滯澀,誦經聲猛然停歇。

震字本的金光閃了閃,竟逐漸暗了下去。

--------------------

我來了~最近期末季很忙,身體也不太好,一直在看病吃藥休養,所以更新很慢,這一章是存稿改的,希望大家理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