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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不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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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沈沈抱著他躍下龜船之後,鐘晚的神志便恍恍惚惚,難以清醒,一會覺得身上發燙,一會又凍得發抖,傷口時而劇痛時而瘙癢,百般的不舒服,眼皮卻始終睜不開。

他感覺到有人一直抱著他,細心地為他包紮療傷,還有一個人坐在一旁,給他梳理真氣。奇怪的是,他們二人的真氣竟然無比融洽,仿佛師出同門一般。

漸漸地,鐘晚覺得自己的身子不再那麽顛簸,不久後,他又被抱了起來。再過了一會兒,便是一陣花香,叫他也覺得神清氣爽。

抱著他的人似乎對另一個人說了些什麽,那人嗤笑一聲,便走開了。與此同時,好聞的乾元信香融在花香中逸散開來,讓人安心。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只覺得自己面上的穴位被猛地一刺,渾身一哆嗦,不由自主地“啊”地喊出聲,睜開了眼。入目是完全陌生的床帳,原先約莫是梨花白,但已經被洗得微微發黃。

有人摘下銀針,喚道:“沈歸泊,他醒了。”

鐘晚還有些摸不著頭腦,想爬起來,誰知四肢無比酸痛,不聽使喚。沈沈忙匆匆走來,把藥放下,將他半扶著靠在自己懷裏。司徒曉一副目不忍視的嫌棄模樣,道:“要不要我避開,你倆說幾句體己話?”

鐘晚連忙幹咳著開口:“咳咳……不用,不用,先告訴我這是哪兒罷。”

沈沈答道:“這裏是‘不是雪’。”

“‘不是雪’?”鐘晚這下是真的有些驚訝,“我還以為,這等專門無聲無息殺人的門派,只是萬方元以前止小兒夜啼的時候杜撰出來的呢。”

“他說的也不錯,”司徒曉叉著手,道,“‘不是雪’不是什麽門派,自始至終,便只有四五人而已。哼,你這是什麽表情?我告訴你,你能活下來,全都要靠它。”

鐘晚笑道:“哦?那‘不是雪’的當家人是誰?我可要好好謝謝他。”

司徒曉眉眼飛揚,道:“要求不多,你給我磕三個響頭,就成了。”

鐘晚奇道:“你就是‘不是雪’的當家人?”

“確切來說,”司徒曉道,“是北鬥山莊的歷任莊主夫人。”

原來當年孔秀兒嫁入沈家,孔家人人都為攀上沈有雙這一高枝欣喜若狂,只有她的姐姐孔三擔憂無比,生怕孔秀兒在山莊受了啞巴虧,一輩子淪為籠中雀。孔秀兒愛習劍法,天資聰穎,古靈精怪,但如何比得過一代劍聖沈有雙和權傾武林的沈家?

是以孔三冥思苦想,從震艮二本中略加提取,再稍作改編,編了兩套劍法贈予妹妹,一套名為《白梅》,用於自保,一套名為《白骨》,用以殺人,每一本皆克沈家劍術。

孔三在世時,孔秀兒只學了《白梅》一套,想著此生自保便足夠,彼時她仍然天真爛漫,但數年後,孔三再次來訪,叮囑她千千萬萬要學會《白骨》,語氣神態不同尋常。不出幾日,孔三慘死屋中,昆侖連同其他三大名門迅速將消息蓋得嚴嚴實實,半點都沒有透露給萬方元,她才驚覺自己多年處於虎穴龍潭,卻渾然不知。

武林早已由四大名門扼住命脈,其中北鬥山莊更是有獨大之勢。一旦無所制衡,必將走上絕路。

北鬥山莊的莊主夫人豈是尋常差事?此時孔秀兒才明白姐姐話中的意思,好在還不算太晚。她趁沈有雙出門拜訪昆侖之際,苦練《白骨》,連親生兒子都沒有告訴。

沈林二十歲那年,凡間改朝換代,孔家在頃刻間分崩離析,一時樹倒猢猻散,到處有人追殺流竄的孔家餘孽。孔秀兒知道自己活著,不過是孔家和北鬥山莊的一塊心病,還有無數人要取她性命。危急之下,她便一不做二不休,演了一出因病早死。

這場戲演得太真,以至於她本不打算騙進去的沈有雙也深信不疑。孔秀兒別無他法,只好於中秋那晚悄悄來到沈有雙桌前,蘸著酒液,在桌上寫了“秀兒留”三個字,奈何造化實在弄人,沈林於月夜下忽悟“望舒吟風”一式,等他歸來之時,酒液早已幹涸了。

“孔秀兒假死那兩年,其實幹了許多事。她將這一小方天地取名‘不是雪’,又教了身邊不離不棄的幾個侍女劍譜《白骨》中的基本功夫,叫她們懲惡揚善,匡扶正道。奈何因為不能暴露容貌行蹤,‘不是雪’還是落得了亦正亦邪的名聲。”司徒曉為鐘晚拉開簾子,只見窗外一片雪白的梨花,當真像雪又不是雪,“聽聞沈有雙自盡後,孔秀兒心中愧疚難安。她曾同阿姊說,她覺得在不是雪的這些年,遠比在北鬥山莊來得快活,但沈有雙對她拳拳情意,她也曾全心全意為之歡喜,至今仍不忍辜負,所以她將《白梅》《白骨》兩本書交予阿姊之後,便也含淚自刎,囑咐我們將她的骨灰撒在梨花樹下。”

鐘晚問道:“你的姐姐不會是……”

司徒曉仿佛知道他要說什麽:“正是北鬥山莊下一位莊主夫人,陳喬月。當年她出山莊坐診時救下病危的我,便收我做了義妹。”

陳喬月貴為空青義女,又十分傲氣,雖然拿到了這兩本劍譜,也對孔秀兒十分敬重,但始終不以為意。直到沈林真面目逐漸顯現,她望著鏡中逐漸憔悴的自己,才心灰意冷,重新翻出它們,奈何當時長期取血氣力衰竭,早已練不了了。

“她本來是想給你練的,”司徒曉望向沈沈,“但我勸他不要把孔秀兒和孔三制衡北鬥山莊的一片用心付之東流。再加上你當時下定決心繼承沈林的位置,她便死了心,轉而交給我。”

“如今……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把你救出來了嗎?”司徒曉對鐘晚道,“我才不是這等愛管閑事的人,只是祖師爺有命,這把能殺死北鬥山莊的刀,必須握在莊主的枕邊人手裏。我瞧著我侄兒這一副你死了之後一生不娶的鰥夫樣,還是勉為其難地把你救了回來。”

鐘晚心想,萬方元的功法融合了震艮本,不是雪的亦是,怪不得他與司徒曉有師出同門之感,但聽她這樣說,不由失笑:“唔,可你當著沈沈的面說,不是一切白費了嗎?萬一他將我一刀捅死殺人取貨,這不就……”

沈沈聽他越說越荒唐,不滿地捏了捏他的臉。鐘晚笑得在他懷裏發抖,司徒曉翻了個白眼,極其不滿:“你們再這樣勾勾搭搭,我就不說了。”

鐘晚這才正色,將沈沈的手從自己臉上扒拉下來,正襟危坐:“您說,姨母,您說。”

司徒曉這才將理由說出:“因為我知道,你與沈歸泊,和孔秀兒與沈有雙不同,和陳喬月與沈林更不同。你一定會在拿到劍譜的第一個晚上就將它倒背如流,而沈歸泊麽……他一定不會攔你。相反,知曉了你握著制衡他的刀,他才能在晚上睡得安穩。”

***

來到不是雪的第五日,鐘晚終於能夠下床走走。他身子底子被“柳絮飛花”和七巧寒毒侵蝕,好得比旁人慢些,但好在司徒曉、沈沈二人都跟著陳喬月學過醫術,楞是將他覆發的餘毒拔去了大半。

屋外梨花一年四季盛開,據司徒曉說,是孔秀兒香魂庇佑的緣故。梨花林外是一道瀑布,十分澄澈壯觀,但鐘晚卻覺得有些眼熟。一問沈沈才意識到,那正是北鬥山莊最北面的那一道。原來“不是雪”與山莊竟然如此隱秘地相連。

也是從沈沈口中,鐘晚得知武林已經亂了套。當日他們二人被逼得一走了之,留下的爛攤子卻叫梁從芝、赫連玨、明玄三位掌門好一頓收拾。沈沅、賀枚兩人攙攙扶扶,竟也將山莊的弟子們一個不差地順利帶回。只是四大名門現下士氣消沈,恐怕要好久才能恢覆。

“阿沅他們沒能帶走乾坤本,”沈沈嘆道,“到底年輕,但他做得很好,將人都帶回來,才是最要緊的。”

鐘晚皺著眉,沈沈不讓他多慮,只肯偶爾給他講講“不是雪”外面的事:“那麽乾坤本去了哪裏?”

“天山丟過離字本,不宜保管,便由昆侖、菩提禪院各持一本。最要緊的乾字本,被菩提禪院拿了去。但由於明玄大師德高望重,又告知諸位離字本已經永遠銷毀,《生死八轉經》永不可合一,大家都並無異議。”

“說到這個,”鐘晚突然想起了什麽,“沈沈,你當真覺得,那日的離字本,被埋在了母蟲窟下面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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