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點漆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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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上天眷顧一般,在平江夜宴的前幾天,沈沈的眼睛痊愈了。

他第一眼能看到的是窗外無邊的翠竹,鮮活的顏色直直紮入他眼中,竟有一種疼痛的錯覺。他閉上眼睛,又睜開,反覆數次,方有一種想要落淚的沖動。

陳喬月坐在他面前,早已泣不成聲,連胭脂都花了一半。他轉頭向第一次見的母親問好,陳喬月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層激動的紅暈,不住地說道道:“阿沈,阿沈,好極了……”

沈沈從未覺得母親如此近在眼前,剛想說上兩句,便聽得陳喬月緊緊握住他的手,叮囑道:“馬上就是平江夜宴了,幸好,幸好我們趕上了……”

她的手握得很緊,仿佛抓住了什麽救命稻草。沈沈卻如墜冰窖,覺得母親又與先前一樣,變得冰冷而遙不可及。他本就是沈穩的性子,這會兒早已壓下覆明的激動,如同尋常那般低聲說道:“……不會叫母親失望的。”

陳喬月便露出一個釋然的微笑,對他的懂事滿意不已:“來,先跟我去見你的父親,他一定會滿意……他盼了這麽久,我盼了這麽久……”

她和失了神一般,將昔日在沈沈枕邊的話翻來倒去地念著,等說完了,便輕輕拽了拽沈沈的手。沈沈卻坐著一動不動,仰起頭來,又是難受,又是失望地問道:“母親,為什麽你總是想讓父親滿意呢?”

陳喬月的笑容逐漸消失了,沈沈約莫真的是傷心透了,繼續說道:“母親,他們說,你在天山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他自己不知道自己這句話有多麽傷人,提醒一個多年為人婦的坤澤今昔非比,這是多麽尖銳的一句事實。陳喬月猛地甩開兒子的手,仿佛甩開了什麽毒蛇猛獸:“你從哪裏聽到的胡話!是誰在胡說八道!”

她說著說著,便無意間瞥到沈沈屋裏的鏡子,少莊主眼疾將愈,便有下人貼心地拿了來。而鏡子裏的女子兩鬢已然斑白,明明歲數還年輕,卻因為常年殫心竭慮有了細紋,縱使衣著考究華貴,還是規矩地挽起了婦人發式,哪裏像以前在天山那個最為靈動美麗,又頂聰慧頂傲氣的二師姐?

陳喬月只覺悲從中來,再看看沈沈那張與沈林相似的臉,忍不住掩面拂袖而去。

沈沈這時才覺得後悔,連忙想去追,但他初初覆明,一起身便覺得頭暈恍惚,情急之下,竟乒乒乓乓地撞到了一片桌椅。等他再從氍毹上起身時,陳喬月卻已經走遠了。

沈林似乎聽說了母子倆的爭吵,卻不置可否,只是督促沈沈為幾日後的夜宴比武早做打算。沈沈想去找陳喬月道歉,卻被攔了回來,說莊主夫人病了,大夫說見不了人,連夜宴都只能缺席。

他去了幾次,都只見到陳喬月意興闌珊的背影,她以驚人的速度消瘦著,這一次輪到沈沈隔著床帳握住她的手,對她低聲道歉,說些無關緊要的心裏話。但陳喬月依舊只是困乏地不開口,只有滿是青筋的瘦削手腕有時候會動一動。

更糟糕的是,他問大夫,大夫卻什麽也不願多說,只是嘆氣。他也看過母親的湯藥,卻只能辨別出黃連、魚腥草、老參寥寥幾種。

夜宴前一天,縱使他再不願意,沈林終究還是將他帶走了。他與陳喬月告別的時候,母親的手指一下子絞住了他的掌心,重得發痛。他只當母親是在囑托他要爭氣,俯下身鄭重地承諾道:“母親,我不會叫您失望的。”

陳喬月像是失了氣力,一點點松開他,在他掌心留下了五個半月形狀的印子。

***

“還在想你母親嗎?”

沈沈回頭,卻看見沈林背著手向他走來,眉眼含笑,一副溫和慈藹的模樣。他們父子二人長得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沈林的顴骨更高,眼尾修長,看上去高傲而精明;沈沈的輪廓卻柔和幾分,但由於常年獨居,叫人看著不好接近。

“夜宴只有三天,喬月會沒事的,”沈林想去拍他的肩膀,卻被他不動聲色地躲開,但他也不生氣,只是無奈地笑了笑,“到時候若是聽到你奪魁,一定會高興。”

沈沈不想與他多說,只是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回到屋中已是深夜,沈沈第一次坐船,縱使再少年老成,也忍不住覺得新奇,站在窗前看江水濤濤湧過,對岸楊柳垂堤,舞女一般在黑夜裏扭動著。

就在此時,他瞧見水面上有個人——不是船上的人,而是走在江面上的人。那人如履平地,一步步走過江心倒影的圓月,月影只是微微顫動,乖順得仿佛他腳下的坐騎。

那人的容貌看不真切,身形卻是無比的熟悉。沈沈想開口說話,卻不忍心,只是呆呆地看著那人向自己走來,披著一身的水光月輝,用力向他揮著手,無聲地喚道:“沈沈!”

他這才回過神,忙伸手去接,卻只被扔了一懷的月桂枝,攢攢簇簇的小花芬芳撲鼻。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人已經在水面上輕輕一點,躍到他窗前,扒拉著窗沿翻進了屋裏。

沈沈捧著滿懷的月桂,一時間竟不知道放哪兒好,只覺得眼前盡是金黃的花影。這時,有人湊到他眼前撥開了花枝,露出一雙黑如點漆的上挑鳳目,笑嘻嘻地看著他,道:“怎麽樣,我們昆侖的桂花香嗎?”

渾渾噩噩之間,沈沈已經將“香”這個字說出了口。鐘晚約莫還不知道他已經能看見了,接過他手中的花幫他放在桌上,自顧自地說道:“我特意折了這幾枝好的,來祝你明日蟾宮折桂!沈沈,我同你說,把花帶過來可費了我好大的力氣,範之雲還非要問我這是什麽,哼,我怎麽可能叫他知道……”

他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見沈沈一句話也不應,不由狐疑地轉頭問道:“怎麽啦,你……”

剛回頭,便撞進年輕乾元幽黑的眸子裏。沈沈盯著他近乎貪婪地看著,那雙覆明幾日的眼睛裏頭甚至要烙下他的印子。鐘晚這才察覺過來,舉起手在他面前揮了揮,驚喜道:“你能看見了!”

他眉梢眼角都滿是笑意,明媚而灼熱。沈沈也不自覺地舒展開眉頭,點頭道:“就在幾日前。”

他說話的時候,總是看著鐘晚的眼睛,仿佛還有些看不真切似的。鐘晚當他初初覆明才會如此,便大方地任他看個痛快,與他嘰嘰喳喳地聊起明天的平江夜宴。

他比沈沈大上一輩,明日需得和沈林、梁從芝等人坐在一條船上,但他擔心沈沈第一次參宴諸多不熟,還是一一給他講了,從門口的珠簾講到主座後的白玉屏風,再到後一日的擂臺比武,沈沈也不厭其煩地聽著,直到他說明日要去向陳喬月問好道喜,才低聲說道:“母親病了,這一回不能來了。”

鐘晚和陳喬月是平輩,陳喬月出嫁前是天山藥宗的翹楚,比文比武都十分上得了臺面,二人自然多有交集。聞言他連忙問道:“你母親怎麽了?會不會是……”

沈沈自然知道他要說什麽,那一日鐘晚向他坦白無意中窺見陳喬月拿鮮血做藥引一事,他第二日便讓弟子帶他見了陳喬月追問,卻被陳喬月厲聲喝道:“你一個乾元,擔憂這些小事做什麽?覺得愧疚?你若是再養不好眼睛,沒法出人頭地,那才該愧疚!”

他明明是憂心母親的身子,卻被劈頭蓋臉地說教了一頓,自然也提高了聲音,爭辯道:“母親!可你無論如何不該騙我,從小到大,我都以為是鴿子血而已……”

陳喬月尚未梳妝,此時長發盡散,容顏憔悴:“告訴你作甚?由著你不懂事,鬧脾氣,不肯好好敷藥?沈沈,母親這是為你好,全是為你好……為了醫好你的眼睛,為了叫你能挺直腰桿走在世人面前,我就算搭上這條命……”

沈沈後退半步,只覺得喉頭一股甜腥的血味:“就算我瞎一輩子,我都不覺得自己挺不直腰桿,母親,擡不起頭來的人不是我……”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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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去看眼睛,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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