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萬方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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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姐!”

春宴上人聲嘈雜,少年的這一聲呼喊很快被淹沒在嘰嘰喳喳的談笑聲中。然而他還是不死心,急匆匆地撥開眼前人群擠過去。他不顧被擠開的人望向他的各異神色,邊在人流中穿行,邊喊道:“師姐!空青師姐!”

這一回,那人總算聽到了他的呼喚,轉過頭來望向他。那是一個身姿婀娜、清麗絕倫的少女,穿著一身天山的青衣,不笑的時候如同鏡湖一般嫻靜淡雅,笑起來卻有兩個很淺的小梨渦。

見到少年,她似乎長舒了一口氣:“蔣師弟,你去哪兒了?可算是來了!”

旁邊跟著的高瘦女子一撇嘴,道:“蔣初陽,就你到的最晚,大師姐在這兒足足等了你一刻鐘。老實交代,幹嘛去了?”

蔣初陽似乎不怎麽想讓高瘦女子知道,低頭囁嚅道:“徐沁師姐……”

他越不想說,徐沁偏要他說,剛要叉腰教訓他兩句,忽然瞥到他的右手放在背後遮遮掩掩,不由秀眉一豎:“那是什麽?鬼鬼祟祟的,拿出來與我看看!”

蔣初陽別無他法,只好將右手伸了出來。一朵嬌艷的丹頂月季被他小心翼翼地捏在手裏,花瓣由乳白到鮮紅,裙擺一般綻開,花心甚至還顫顫巍巍地滾動著一顆晶瑩水珠,看上去格外討人喜歡。

空青平日最愛侍弄花草,自然驚喜不已,與徐沁一起湊到月季前嘖嘖稱讚:“蔣師弟,你是從哪兒摘來的這朵丹頂月季?怎麽我就沒找著?”

蔣初陽自然不會說他是走了幾裏路才尋到的這一朵月季花,只是輕聲道:“師姐若喜歡……就送給師姐吧。”

空青歡天喜地地想接過,可手指剛碰到,又縮了回去:“不成,萬一你是給旁人摘的,我豈非奪人所愛?蔣師弟,若真是這樣告訴我便是,不礙事的。”

蔣初陽神色一下子暗淡了許多:“師姐,我就是路過,順手摘著玩兒的。”

聽他這樣說,空青才放下心來,接過丹頂月季,與徐沁高高興興地把玩起來。徐沁見她真的喜歡,討好地笑著湊上去,提議道:“師姐,我幫你簪在鬢邊,好不好?”

蔣初陽看徐沁將那朵被他親手摘下的花,小心翼翼地別在空青耳側,花面相映美不勝收,忍不住心中怦怦直跳。忽然,人群中有人喊道:“北鬥山莊的沈公子來啦!”

空青聞言眼睛一亮,猛地轉過頭去。那朵月季本來就還沒別好,被這麽一晃,便順勢滑了下來,劃過她的側臉,落在她胸前的衣襟上,在青色衣裙上烙下鮮明的一點紅色。

然而空青根本沒有察覺,眼神中亮晶晶地滿是笑意,望著另一側的人群自覺地分開一條道,一個意氣風發的青年把玩著手裏的劍,漫不經心地晃悠著走來。

蔣初陽想把月季重新別回空青的鬢邊,但剛剛還對他溫柔微笑的師姐如今只留給了他一個背影,目光則牢牢追逐著剛來的乾元,一分一刻也不放過。

徐沁喜道:“是北鬥山莊的沈有雙!這回的平江夜宴本來數月前就要辦了,但他說不夠熱鬧,便挪到了春天。人人都說‘天帝坐北鬥’位於四大名門之首,沈有雙的武功更是出神入化。待會,我非要見見沈家的祖傳劍法,到底是何等精妙!”

空青不由笑道:“那自然是名不虛傳的。我有幸和沈公子交過手,即使使出了綾、羅、綢、緞四整套武功,他的劍也只是被我打掉了一次而已。”

她們正說著,忽然沈有雙似乎看到了天山一行人,轉身朝他們走來。空青不自覺地攥住裙擺,待沈有雙走到面前,方十分得體地微笑著問好:“少莊主,別來無恙。”

沈有雙點了點頭:“空青,許久未見了。這回還是候前輩代替你師父前來嗎?”

醫者往往無法自醫,這一任天山掌門半輩子頑疾纏身,將畢生所學傳給大徒弟空青之後就隱居不出,大小事務都由長老侯雪曼和空青代理。空青“嗯”了一聲,柔聲道:“少莊主,不知今日是否有幸,繼續與你切磋劍法?”

平心而論,她並非醉心武學之人,更愛與心上人彈琴下棋,花前月下,但沈有雙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劍癡,若不是這樣說,恐怕他就沒興致。

果不其然,沈有雙欣然答應:“好哇,上回你說,還有一式極其厲害的招法沒有用出來,擇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就叫我見識見識,天山的白綢是如何以柔克剛的。”

徐沁自然知道大師姐的心思,偷偷掩嘴笑了笑,道:“啊呀,這些打來打去我可不喜歡,也就師姐你啦,回去纏著候師叔學這學那,今日可要好好現一現天山的威風。”

今日是平江夜宴的第二日,人人皆可上擂臺比武,也可私下切磋。沈有雙剛剛從江南趕回來,沒趕上昨日的夜宴,卻非要來今日的比武不可。這會兒興沖沖地,便拉著空青到一旁切磋去了。

等到傍晚,兩人才姍姍來遲。蔣初陽見空青裙擺有些淩亂,兩頰紅撲撲的,額汗都打濕了鬢發,卻高興得不得了,頓時心煩意亂地轉過頭去,自顧自在一旁看擂臺上那兩個乾元的比武。

擂臺上有一個人一身墨竹長衫溫文爾雅,雙手各持一柄軟劍,正是赫赫有名的昆侖赫連鏡,另一人卻是張生面孔,看他招式,並非四大名門弟子,也不出自蓬萊、瀛洲、方丈三位仙山散人門下,但竟輕輕松松與赫連鏡打了個平手。

越到後來,赫連鏡就越發力不從心,另一個乾元卻依舊游刃有餘,一柄長劍銀光颯沓,越戰越勇。空青也看得入了神,下意識問道:“這是誰?”

她話剛出口,只聽“當啷”一聲,赫連鏡的兩柄軟劍竟然被乾元生生打飛。那乾元縱身而上,劍尖舉重若輕地一挑,還沒等旁人看出什麽,三把劍就統統握入他的掌心。

赫連鏡絲毫不覺得被一個無名氏打敗有什麽丟臉的,反而一臉敬佩地從那人手中接過自己的一雙軟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問道:“敢問閣下姓甚名誰,師從哪位高人?”

那個乾元爽朗一笑,搭上赫連鏡的肩膀,道:“不打不相識,今日我們算是認識了。好吧,那我便告訴你,我叫萬方元,方圓的方,元芳的元……”

赫連鏡雖然也是乾元,但比他瘦許多,被他這麽一搭肩膀,便被他壓了一截似的。他剛要笑著追問萬方元的師父是誰,忽然有人翻身躍上擂臺,喊道:“萬兄弟,你來同我打,怎麽樣!”

沈有雙的劍法,自然又在赫連鏡之上。然而萬方元依舊從容不迫,擺了個起勢,道:“請!”

二人面對面如松一般站立良久,久到臺下的人都等不住了,紛紛騷動起來。徐沁拉了拉空青的袖子,抱怨道:“大師姐,他們還打不打呀?”

空青卻只盯著沈有雙一人看,絲毫不覺得不耐煩:“不急,高手過招,誰先沈不住氣,誰便輸了。你只看見他們各自站著一動不動,殊不知他們正從對方一呼一吸間,預判之後數十招該怎麽交鋒呢。”

蔣初陽看見沈有雙就覺得來氣,但這一場打鬥註定會酣暢淋漓、名垂千古,他舍不得錯過,只能別扭地盯著萬方元,心中期盼著這個不知哪兒來的小子趕緊把沈有雙打得滿地找牙。但他轉念一想,沈有雙受了傷,第一難過的卻是師姐,說不準還要跑到他那兒去送藥送湯,悉心照拂,便又恨得咬牙切齒。

臺上的兩人似乎完全沒聽到臺下的躁動,氣息一個比一個平穩,又過了十個吐息,兩人同時大喝一聲,兩柄長劍“當啷”一聲相撞,宛如黃鐘搖晃,劍氣震得臺下眾人都驚呼著後退一步。

擂臺下開始還有人叫好,但後來誰也不敢說話,都屏息凝神地看著這兩個絕世天才打得驚心動魄。沈有雙使的是北鬥山莊祖傳的沈氏劍法,劈、刺、掃、挑都完美至極,恍如天邊明星銳利耀眼,看得臺下的人眼花繚亂、瞠目結舌。

空青看著看著,卻幽幽嘆了口氣,心想:“原來他在我面前,從來都沒盡過全力。這一回連軟煙羅都與他切磋了,下一回不知要怎樣,才能找借口與他獨處半日。”

北鬥山莊素來以劍法穩居四大名門之首,旁人都忍不住為萬方元捏了把汗,但誰知他一出劍,便是誰也不認識的一套招式,看似打得快,實則虛實交替,似開似闔,誰也不知道他下一劍會去往何處,仿佛是漫不經心的一套亂打,卻接住了沈有雙的每一劍。

空青是坤澤中的武學翹楚,看了一刻鐘上下,便看出些名堂來,喃喃道:“這劍法,形散神凝,似乎是從什麽典學上化出的……”

便在此時,萬方元又出一劍,沈有雙但覺耳邊似乎有風聲呼嘯、銀劍長鳴,但要仔細聽來辨別方位,卻什麽也聽不到,只能下意識擡手一擋,靠著直覺擋下了萬方元這一劍。

他整個人被沖得往後退了五六米,用劍一撐地,急匆匆叫道:“萬兄弟,等等!”

徐沁“欸”地叫道:“難不成他要認輸!”話說出口,她便知道自己說錯了,忙補救道:“呸呸呸,瞧我說什麽!”

萬方元果然依言收了劍,沈有雙求知若渴地問道:“萬兄弟,你告訴我,剛剛那一招叫什麽名字?”

萬方元十分得意一笑:“可以倒是可以,那麽你得承認你打不過我,我就告訴你。”

臺下人聽了,都紛紛為沈有雙打不平:“你誰哇,你說什麽,沈公子就得做什麽?”“是啊,人家可是少莊主,你……”

沈有雙思索片刻,爽快地丟下劍:“好哇,承認就承認唄,沒什麽大不了的,我沈有雙,今日確實是輸給萬方元了,輸得心服口服,五體投地。”

饒是空青,這會兒都楞住了。萬方元卻覺得沒什麽不對,理所當然地受了他的“認輸”,哈哈笑道:“好!我告訴你,這一招叫做‘希聲’。”

他這一說,空青便恍然大悟:“希聲,大音希聲……他的劍法,是從道法裏化出的!怪不得如此飄逸多姿,似有若無……”

沈有雙也明白了,撫掌大笑:“大音希聲,妙極了!不過嘛,我方才的話只說了一半,萬兄弟,我今天打不過你,可不是說我明天,後天,明年,後年打不過你!你就等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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