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四章重陽糕1

關燈
落楓城外

官道上急促的馬蹄聲打破清晨的寧靜,兩邊的樹林裏傳出幾聲清脆的鳥鳴,隨後便有驚鳥飛出林子落在更遠的樹梢之上,躲在層層疊疊的嫩綠之中窺探那飛奔而過的“不速之客”。

棗紅色的駿馬踏過有些濕潤的地面,淺淺的馬蹄印記自北向南,直奔隱藏著一片繁茂叢林後的落楓城門。

齊夙抓著韁繩的手收的很緊,手心裏有些濕粘,那是趕路許久手握著韁繩久了的汗浸透了韁繩的緣故。

那日一出雪域齊夙便收到了齊問心暗中遞出的消息,為此他已經馬不停蹄趕路近一月之久。

落楓城的青灰色城門已經近在咫尺,齊夙在城門口止住了馬,翻身下來往裏走。

城內依舊是五年前熟悉的模樣,寬闊的街道此時已經人來人往,兩邊擺攤的小販已經各自占好了位置收拾東西。有人認識的已經在互相用當地話交談著昨日的事,同時還不忘看看街上的行人。

齊夙隨意看了看街上的人,不急不慢的牽著馬在街上走,轉過一處街口看見熟悉的商鋪時齊夙神色微動。

疾走兩步上前,齊夙敲了敲那磨得油亮的桌子,朝著裏面正抱著籠屜忙活的婦人道:“沈姨,你這兩日看見我爹了嗎?”

裏面的人聞聲楞了楞,轉頭看著齊夙驚喜道:“是安安回來啦!快進來坐著,今兒蒸了桃花糕和青團子,你快嘗嘗跟從前一不一樣!”

齊夙將馬拴到門邊的一個小樹上,信步走進去坐在熟悉的位置。

沈姨抓著水盆裏的面巾搓兩下擰幹遞給齊夙,道:“來,熱帕子擦擦手,待會兒好吃東西。”

齊夙默不作聲的接了帕子將手擦一遍又遞回去,眼睛盯著那熱氣騰騰的籠屜,神情有些恍惚。

兩個青花碟子擺上桌,糕點獨有的清甜味兒引回了齊夙的心神,他抓了筷籠裏的筷子正要去夾花朵形狀的桃花糕,沈姨就擦了手坐下來道:“你這一走怎麽好些年都不回來,你爹孤零零的一個人看著都讓人心酸!”

齊夙微微點頭,默不作聲的吃著糕點,味道是熟悉的,但人卻少了一個。

沈姨看他這風塵仆仆的的模樣嘆了口氣:“瘦了,話也少了。”

不知道是不是桃花糕料放的不太對,齊夙越吃越覺得喉嚨梗的慌,眼睛似乎也有些酸。

他緩緩放下筷子看著沈姨,道:“我爹他在軍營還是在家?”

沈姨道:“暮暮年前帶著輕甲營離開這裏往北打仗去了,你爹就一直在府裏待著,我們也很少看見他。”

“安安,你這一走就走了五年,怎麽都沒回來看過?”見齊夙不說話,沈姨只好自己問,只是得到的也只是齊夙極輕的兩句回答,那回答也是模模糊糊的。

糕點並沒吃完,齊夙留了銀子在桌上趁著沈姨給客人拿糕點快步離開,等到沈姨想喊住他時齊夙已經牽著馬走出好遠了。

落楓的南郡王府遠不如廣陵的那處,不僅院落小了很多,就連裝飾都簡約很多。

齊夙牽著馬上前拍門,等了好一會兒才是一個根本不認識的老婦打開了門,這老婦渾濁的眼珠看了齊夙許久才開口道:“您就是在廣陵任職的世子?”

齊夙點點頭,在門打開口拽著馬走了進去,自己尋了路將馬拴好便直奔主屋而去。

院中的布置與記憶裏的並不一樣,齊夙看了大開的門信步入內,屋內的布置也不一樣了,東西少了很多,還有些亂。

屋內的東西少了裏面就顯得空蕩蕩的,齊夙掃視一圈終於在裏間的窗前看到了坐在椅子裏的人。

那人背對著他一動不動的盯著桌上的一幅畫,窗前的竹簾隨風輕輕搖晃,素色的流蘇穗子晃蕩桌前卻絲毫沒有引起那人的註意。

齊夙放輕了腳步走過去,行到那人背後時齊夙的目光從那人耳畔幾根銀絲上越過,落在了桌上的畫上。

那幅畫上繪得並不是什麽花鳥魚石,也不是江山美人,而是一幅畫功極為粗糙的小雞啄米圖。

嘴歪眼斜的小雞仔兒勉強是個圓滾滾的東西,幾個歪歪扭扭的腳丫子長短不一,地上的米粒都快比雞仔兒還大了。

齊夙之所以知道這是幅小雞啄米圖是因為這幅畫是他娘生前所繪,並且還專門解釋過。

“不知不覺,她已經離開五年了……”原本直挺挺坐在椅子裏的人有些頹廢的靠在椅子裏,聲音沙啞滄桑。

齊夙伸手卷了那幅畫小心綁好收到一邊,熟稔而陌生的靠在桌沿邊抱肩看著椅子裏的人:“爹,我這趟回來,是為了查當年的事。廣陵發生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齊問心告訴我當年的事,並不是意外……”

南郡王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微微抖了抖,隨後嘆了口氣道:“當下時局已變,你可得掂量清楚了。我這五年裝作一無所知就只是為了保你在廣陵能夠無虞,如今若是將舊事再提,所要承擔的風險你是知道的。”

齊夙道:“我在決定探尋真相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南郡王從椅子裏直起身,隨後翻了翻桌上有些殘破的書卷和幾封信件:“當年的事,我們根本沒有證據,而且已經過去五年之久,恐怕就是有線索也被清理消磨的幹凈了。”

齊夙自袖間抽出一封打開過的信遞給南郡王,示意他打開看看。

南郡王若有所思的拿過翻看,好一會兒才輕聲道:“問心那孩子深宮謀生存,所行之道不會比流川弱多少,你有把握嗎?”

齊夙道:“先帝時日不多了,他不能成為齊問心的依靠。而齊問心那副軀殼註定難以在帝位上久坐,他若是想活的安穩些會知道怎麽選擇。”

“不錯,分析的還算到位,廣陵數年倒是將你個毛頭小子打磨成了男人。”南郡王誇讚兩句後起身往外走。

齊夙追著他的腳步一同走了出去,看他盯著空蕩蕩的院子出神,微微顰了眉道:“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你若是沒有什麽想說的我就先走了。”

南郡王道:“去哪兒?”

齊夙道:“城外登高亭。”

“回來!”見齊夙大步往外走,南郡王疾走兩步將人抓了回來:“你查什麽查,五年了,不要說沒有,就是有什麽線索也早就消失了。”

齊夙轉身道:“除此之外,我還能去哪兒?”

南郡王擡手一巴掌打在他肩膀上,將人打的微微一偏:“我告訴你,即便是你急於找到真相,你也得先去祭拜了你娘!”

齊夙原本帶著薄怒的神情頃刻化為平靜,然而平靜之後卻忐忑不安。

落楓城之所以稱之為落楓城,是因為這座城被楓樹所包圍著,每到秋日滿城紅楓如火,吸引無數人前來觀賞游玩,而這樣的風光可持續兩月之久。

此時不過二月末,但落楓城已經處處生機盎然。翠柳撫碧水,游魚戲暖春。

齊夙隨南郡王一路出了城,城外有一處小山坡,山坡也被楓樹團團圍著,只是這些楓樹大多只有手腕粗細,應當種下時日不久。

齊夙走在南郡王身後,一顆心似乎要跳出胸膛來,一直心心念念的想回來看看,可近在咫尺了,他似乎又不敢上前。

小小的墳堆被青色的石磚堆砌起來,前面的墓碑上極為簡單的刻著五個字——沈華韻之墓。

墓碑之下是新鮮的貢品擺放著,一壺酒放在墓碑的臺階上,看著應是新放上去的。

“清明將至,我前兩天過來放的,若是知道你要回來,我就等你一起了。”許是看出了齊夙的疑惑,南郡王轉過臉啞著聲音說著。

齊夙緩緩跪下來磕了頭,再擡臉又紅了眼。

若是放到從前他或許會哭哭啼啼的跪在邊上說上大半天,但此時似乎所有的話都止於唇邊,他所能做的也只是盯著墓碑通紅了一雙眼。

半晌南郡王看了看他腰間的配劍,神色一變道:“你的長華呢?”

齊夙的長華自然是留在了風谷之內,但他一個人沒辦法去取回來,所以眾妙門的事解決後問凡就將鳴世給了他。

“留在天山了。”齊夙說不出什麽謊言來安慰他爹,因此也做好了實話實說挨揍的準備。

南郡王的手攥緊了又松開,終是沒舍得當著妻子的面打兒子,他擡腳踢踢齊夙示意他起身:“我在山坡下面等你,有什麽話你跟你娘說說吧。”

齊夙目送他遠去,才解了腰間的長劍放在碑前輕聲道:“娘,長華我取不回來了。問凡前輩說,今後鳴世將代替長華,明事之因,予世長安。”

“我見到了那位傳說中仙人一般的人,可是我卻覺得他和你差不多,都喜歡笑,都喜歡拿人尋開心,讓人無可奈何偏偏又生不起來氣。”

落楓城吹過的風一直都是輕柔的,穿過周圍的楓樹林而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那種聲音很輕細。齊夙輕聲細語的述說著五年來的種種,談到歡愉時會笑,談到難過時會皺眉。

“娘,我知道此時再談真相已經於事無補,但掩埋再深的真相也終要有重見天日的時候。”拍了拍衣擺上的泥土,齊夙才發現這身白衣已經不知何時變得有些臟汙,再加上他方才跪在地上,前面已經有了兩個淺淺的泥土印記。

“娘,我果然還是不適合穿白衣裳,三天就臟的不能看了……我回去換衣裳了,等我查清楚真相拿到證據再來告訴你真相所在。”

拎起那酒壇倒了些酒出去,齊夙輕輕擺了回去,伸手撫了撫墓碑上的名字,眉眼比任何時候都柔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