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夙應了聲望前院走，再次捕捉到了瀾滄的身影，她正靠坐在昨日新修的圍欄上，手裏捧著一杯茶，那姿態頗為瀟灑。

迎面便看到了起身走過來的麥子，他終日出茶攤被曬得黝黑，那雙眼睛倒還明亮的很。

麥子見齊夙靠近，連忙道：“齊知縣！我是來與你說我家客棧失竊那天的事，昨日昭昭問我了，所以我今日過來說給你。”

齊夙點點頭，示意他說，麥子伸手在腰間一扯，扯了一個小小的藍底白花的小口袋，說是口袋，其實就是一塊布被綁住了的四角。

他小心的將小布包解開，露出裏面的包著的一捧種子，這些種子是胡椒和芥菜的種子，都屬於辛辣味較重的香料。

麥子似乎有些不知從何說起，因此將這些種子遞了過去，輕聲道：“這是那天送走客人後我從食槽裏撿出來的，這兩樣東西在這邊比較稀罕，我一直收著準備種來試試，只是後來我家失竊，我便猜測這種子可能是故意撒在食槽裏的。”

他的聲音輕細，不只是膽怯還是羞澀，思量至此，齊夙也緩聲道：“你單從這種子便猜出來了？”

麥子微微低頭，道：“庫房與馬棚中間有半人高的板子隔開，這些種子不太可能撒到食槽裏去，我當時就有些懷疑，這東西賣的很貴，為什麽被吃的客人沒有追究。”

聽完他的話，齊夙算是了解了一番當時的情況，只是這些猜測昨日他便想到了，現在倒是沒有什麽意義。

“齊知縣，我有一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麥子突然擡頭有些為難的看著齊夙，看到齊夙點頭他才接著說下去道：“這些香料種子一般只供給藥鋪和客棧酒樓，尋常人家是不會使用的。”

這倒是一個有用的消息，昨日翻看了瀾滄抄寫的清平縣各處記錄，他發現這城中只有一家大藥鋪，其餘的都是些小坊的土郎中。

而客棧酒樓，就比較難辦了，大大小小的客棧南北街加起來少說都有十家。

微微思量一番，齊夙擡頭看向正看著許昭昭的麥子，他的眼中全是驚艷和敬佩，也不知道許昭昭又做了什麽。

輕咳一聲，齊夙道：“麥子，你一直都在清平縣？”

麥子楞了楞回了神，道：“是，是的！”

齊夙又問道：“那你知道這些種子大多都是誰供給城中的嗎？還有使用最多最頻繁的地方是哪裏？”

麥子想了想，有些為難道：“是一個漠北來的商人，他每月會送貨兩次，大多都會供給我們及附近幾家的客棧酒樓和城中的各處藥鋪。”

他們家附近的酒樓，熟人作案，那扇窗子，難道……

麥子見他出神，輕聲問道：“齊知縣？”

齊夙的眼睛亮了亮，看著麥子問道：“你們家與隔壁酒樓有過節嗎？”

麥子搖了搖頭，道：“沒有什麽過節。只是他們家的生意一直很冷清，所以他們不太願意搭理我們。”

接下來齊夙又問了幾個小問題，麥子也都一一作答，問完事情後，齊夙才後知後覺道：“你不去出茶攤了？”

麥子似恍然大悟一般，搔搔頭不好意思道：“那個，我爹說你們很厲害，所以讓我來試試做個捕快。一來可以跟著你們學東西，二來又離家很近。”

他說這話時不時看向後院的許昭昭，齊夙看他這樣子暗道：三來還可以天天看見許昭昭，何樂而不為。

麥子這個人倒還不錯，但齊夙也不好壞了規矩，於是將許昭昭喊了出來：“許昭昭！有人應征捕快，跟他過過招。”

話音剛落，許昭昭從內院跑了出來，揮舞著拳頭道：“何人如此有膽量啊？麥子哥哥？”

麥子道：“是我。”

齊夙還未開口讓許昭昭手下留情，許昭昭便兩手一拍，道：“你贏了。”

她如此“心思通透”，齊夙不知是感到開心還是難過了。

這一場啼笑皆非的“比試”之後，麥子算是正式成了縣衙的一員。

打發兩人去做了別的事，齊夙便朝著興隆客棧而去，一路上行人依舊指指點點，但齊夙視若無睹的往前走。

興隆客棧吃飯的人並不多，許是還沒到吃飯的點，因此齊夙與掌櫃的打了生聲招呼便挑了地方坐下，這一坐便是一上午。

正午時分前來吃飯歇息的商人三三兩兩的坐在一起，這些人想必也是經常在這裏走的，彼此之間倒也熟稔，吃肉喝酒好不痛快。

齊夙一邊喝著杯中的茶水，一邊細細聽著，不時回想一下麥子所說的人。

“最近咋個都麽見著老謝了？他莫不是發了啥子財嘍？”

“你要問這個啊！藥鋪的秋老頭都問了！說他有一個多月沒送過東西了！”

“這個你得問那個老驢子，他跟老謝是一個地方的，他一定曉得的！”

被點了名的老驢子從一碗面中擡起頭，一抹胡子上的面湯道：“那個懶蛋，聽說前些時日得賞錢，不想跑了便留在家裏抱婆娘了！不掙錢，婆娘指不定三天就人家跑了！”

眾人聞言哄然大笑，幾番出言嬉笑後繼續吃飯。一群人應當是要走遠路，故而付了飯錢便詢問掌櫃的幾句，得來的還是掌櫃的愁眉苦臉，這一看齊夙便知他們所問何事。

等到人群散去，那掌櫃提了銅壺過來想給他添些茶水，等掀開了茶壺蓋才發現裏面還是滿的。

掌櫃的疑惑道：“齊大人，您這是何意啊？”

齊夙擡頭，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對外就說我今日一無所獲，失望而歸。你的損失我替你補定了，記得高興些。”

說完人便起身離開，掌櫃放下茶壺看著他走遠，滿臉不解，卻還是依照他的意思做了他交代的那些。

入夜後，齊夙又如昨日一般貓在客棧對面的酒樓屋檐下，但這一次他沒再盯著客棧看，而是去了麥子口中的酒樓——醉仙樓。

蹲在醉仙樓的屋頂之上，齊夙恍然大悟，看著興隆客棧小院裏忙碌的麥子，他輕輕笑了笑。

醉仙樓與興隆客棧一樣，都是正門朝西，為了采光，所以這南墻上必然開著窗戶。而醉仙樓就在興隆客棧的北邊，南窗正對著興隆客棧的小院落。

蹲在這看了一會兒，齊夙轉身隱於夜色之中。

三日之期的最後一日，興隆客棧門口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人，這些人都是聽聞了賭約而特意趕來，其目的不言而喻。

齊夙遠遠的看著被擠得水洩不通的客棧大門，嘆了口氣繼續尋訪客棧和藥鋪。

一直詢問到日落西山，齊夙終於在一群疲憊不堪的看戲者期待的目光中緩緩走來，他的影子被夕陽拉長，人未至，影先入。

“這就是新上任的縣太爺啊！看不出來啊生的倒是俊俏的很！”

“嘖嘖，再俊俏還不就是個只會說大話的繡花枕頭！”

“來了來了！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們說能燒起來嗎？！”

“就他那吃軟飯的樣兒！燒起來？馬上就燒到他自己了！”

齊夙對於這些言論只是置之一笑，那些人在他進門時自動讓出一條道，而後便齊刷刷的看著他。

那掌櫃此時也大搖大擺的走過來，冷笑道：“三日已到，縣太爺可抓到竊賊歸還我的損失了？如若不然，就請大人補上我的損失了。”

齊夙拍了拍手，看了看周圍的人，道：“諸位都是街坊鄰居的，不至於如此落井下石吧？”

“你這是想賴賬了，怎麽堂堂七尺男兒敢說不敢認，窩囊！”

齊夙看向那說話的青年，只見他雙手抱肩，一臉不屑一顧。

但這人說完便不再開口，齊夙則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悠悠的喝著。

約摸過了一刻鐘的時辰，許昭昭從外面跑進來，她的身後追著滿頭大汗的麥子。

“齊夙！齊夙我回來了，你說的好戲呢？”一進門許昭昭便直奔齊夙而來，異常熟稔的攬住他的脖子，半個人都趴在他的肩上。

齊夙拿下她的手臂，正色道：“站好了，在外面不要沒大沒小的。”

許昭昭依舊笑嘻嘻的，卻依言將手臂拿開，道：“我這不是以前習慣了嘛！”

是啊，這丫頭左右不過是個大一些的孩子。

起身看了看正坐立不安的麥子，齊夙轉頭朝許昭昭道：“要你找的東西找到了嗎？”

許昭昭揚了揚手，道：“那必須的！”

得到許昭昭的肯定，齊夙看向了客棧掌櫃，也就是麥子他爹。

“掌櫃的，說說看你失竊財物當晚，幾時來的客人，幾時回來的，那客人你可知其姓名。”

掌櫃對於齊夙有莫名的信任，於是開口道：“那客人是當晚亥時末我都進後院了才來的，東西不多加上收拾大約用了一刻鐘。那客人我見過兩回，賬簿上都有記錄，我看看啊，是叫謝全。”

他這話一說完，周圍看熱鬧的便竊竊私語起來：“老謝那家夥什麽時候這麽勤奮了？他可是號稱入夜瞎的懶蛋啊。”

齊夙環顧四周，不動聲色的將眾人的神色收入眼底，緩聲道：“我想諸位對掌櫃的報案當日也是多少知道的，不知你們那天早上有沒有看到一個不該出現的人離開？”

“不該出現的人？啥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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