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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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成光沈默,杜情就自顧自的繼續說。她始終表情平淡,目光望著上面沒動。

“我十九歲的時候,你就把我送進了黑道。十九歲,十九歲....”她喃喃的說了好幾遍,好像‘十九歲’這三個字,是一道過不去的坎。“十九歲,一個女孩兒最好的年紀。其他女孩,都能在藍天白雲下,肆意的揮灑青春的時光,可我,卻不得不每天練習著如何打架,和被人打。

剛進YS,沒有人看得起我。因為我是個女人,因為我是靠著謝雲的關系才進去的。所以,所有人都瞧不起我。為了出人頭地,為了早日爬上去,我不得不比其他人更賣力。每次打架我都沖在最前面,對方看到我是個女人,沒有不嘲笑我的。所以,我只能拼盡全力,把那些嘲笑我的臉,一張張的全踩在腳下。

後來日子久了,大家都知道我能打,都不敢招惹我,可每次都把我推到最前面。光叔,你知道我那段日子是怎麽過來的嗎?”

她自嘲的笑了笑,又喃喃自語。“呵...你怎麽會知道。”

杜情沈默,呆呆的望著天花板,不知道想些什麽。趙成光看著她,想著她說的話,也不知道要開口說什麽。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又開口,聲音疲憊的述說。“光叔,你當初送我進去的時候,有沒有一點點後悔。想到我爸的時候,有沒有一點點愧疚。

警察.....你不說,我都快忘了,原來我是個警察。

我爸當年,也是一心一意的想要做個好警察,可結果呢?他死了,卻連烈士園都進不了,到最後別人都不知道他其實是個警察,是個好警察。

光叔.....你難道不知道,我爸是為了你死的嗎?為了你的前途,他葬送了自己,可你呢?卻把他托付給你的唯一的女兒,也送上了跟他一樣的路。你睡覺的時候,難道不會夢到他嗎?難道你真的能毫無愧疚的面對他?

那個時候我才十九歲啊!一個女人這一生最好的年紀,我連是什麽滋味都不知道......我也是個女人,我也需要有人疼有人愛,我也不想過著每天刀口舔血的日子,不想每天都在擔心,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死在誰的槍下。”

說到這兒,她忽然擡手捂著自己的眼睛。趙成光看到她從眼角流下的眼淚,心裏被震撼的不輕。

杜情十五歲的時候被趙成光找到,從那個時候起,趙成光從來沒見她哭過。進YS快七年,她受過無數次傷,皮開肉綻的時候數都數不清,可她卻從來沒有掉過一滴淚。

曾經那麽難的時候,她都咬牙挺過了。

就是這樣一個堅強的女人,可卻在說了她愛上嚴風之後,在趙成光面前哭了出來。

趙成光看著她,久久說不出話來,神情覆雜的嘆氣。

聽了她的話,趙成光不得不去重新審視這件事。

他是不是真的錯了,不該讓她走上臥底這條路。她是杜建國寶貝了一輩子的女兒,是杜建國臨終前托付給自己的女兒。他曾經以為,讓杜情女承父業也不失為一個好的選擇,可如今看著這樣的杜情,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如果真的錯了,他是不是還有機會彌補。

“小情....”沈默了片刻後的趙成光,語氣沈重的叫她。“對不起....我從來沒有去考慮過你的感受。我以為...讓你走上跟你爸一樣的路,你就算不開心,但至少有點滿足。對不起,我從來不知道,原來你是這樣想的。”他嘆了口氣,下定了決心的說。“如果你真的累了,真的想退出的話....就走吧!我幫你弄一個新的身份,你換個地方,重新開始生活。把這裏的一切都忘了。”

杜情擦了眼角的淚水,擡起頭看向窗外。“如果三天前,你對我說這句話,我一定毫不猶豫的答應。可現在,我不能走,也走不了了。”

趙成光焦急問道。“怎麽回事?”

杜情收起剛才的脆弱,漸漸將自己變成以前那個杜情。“過不了多久,警局應該就會收到消息。昨天晚上,國海碼頭的倉庫,發生了槍戰,曾經的東南亞軍火大亨陳浩,被殺了。”

趙成光一驚。“難道.....”

“沒錯,是我殺的。他殺了阿飛,我報了仇。我走不了了。”

她話音剛落,趙成光的手機就響了。聽完電話,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杜情,才默默地把手機重新放回口袋。

杜情猜到了,電話的內容,肯定就是關於碼頭倉庫的事。“光叔....你走吧。以後...我會自己看著辦的,而這裏,我可能就不能常來了。”她沈著地說出了自己的決定。

趙成光從沙發裏起身,扯了扯身上有些皺的外套,低頭看著自己有些發抖的手,沈聲道。“不管你如何選擇,我都不會怪你。只要你需要,我永遠站在你這邊。”說完,他腳步沈重的離開。

杜情側頭看著趙成光離開,看著門被關上,她轉過頭來,幾不可察的嘆氣。手機響,她掏出手機,看到上面會長兩個字,她調整了一下氣息才接通。

“在哪?”電話那頭,嚴風語氣不好,什麽話都沒說,直接就問她在哪。

杜情也是言簡意賅的回了一個字。“家。”

“沒有我的允許,誰讓你走的。”嚴風大概是醒來之後沒見到她,火氣有些大。

杜情抿了抿唇,不急不躁的說。“我回家有點事。”

嚴風默了默,好像是發覺自己火氣過大了,調整了一下才開口。“你以後跟我住一起,趕緊回來。”

杜情臉上的那層冰,因為他一句‘回來’,便開始一塊塊剝落。她忍不住牽了牽嘴角,老實的回答。“我回來收拾行李的。”

電話那頭,嚴風楞了一會,再開口的時候,聲音雖然依舊低沈冷靜,卻再也沒有了怒氣。“嗯,早點回來。”

簡單的結束了通話。杜情才起身離開安全屋。出門的時候,她把玄關的地毯拖了出去,在門口放好,關了門,把鑰匙放在地毯底下,然後轉身下樓。

**

杜情拖著不多的行李,回到了嚴風的別墅。她到的時候,嚴風就站在大門前,雙手環胸的看著她。

杜情拖著行李箱,一步一步的走近他,在他面前站定。

嚴風看著她的臉,伸手牽起她的,沒說話,徑直拉著她進屋。

就像是,他鄭重的,牽著她的手,漸漸走進自己的世界。走進那個,他一個人辛苦堅守了一輩子的王國。

如果說YS是一個圓,杜情過去七年的努力,只夠她從圓外進到圓內。而現在,她卻是跟著嚴風的腳步,踏進了圓心。那個正真的,權力的核心。

杜情成了名符其實的,嚴風的女人。

嚴風寵她,喜歡把她帶在身邊。也因為這樣,道上幾乎沒有人不知道,過去殘忍嗜血,對待女人就如同對待衣服一樣的嚴風,身邊多了一個寶貝至極的女人。

過去七年,杜情費勁千辛萬苦都沒能做到的事。卻在做了嚴風的女人後,不到兩年就做到了。

YS是個整體龐大的系統。過去杜情了解的,只是一個外殼。她用了一年半的時間,才完完整整的把整個內部結構掌握。

從最外面的各項交易,到交易所得的出處,洗錢的程序,以及貨源的走向。

這些她過去做夢都想了解的東西,如今真的了解了,心裏卻沒有太多的開心。

當初安全屋一別,這一年多來,杜情只見過趙成光兩次。

一次是陸江帆的婚禮。那天杜情跟著嚴風去和‘洪宇’的秦民見面,約定的地點,正好是陸江帆舉辦婚禮的酒店。他們在酒店大堂擦肩而過,杜情始終沒敢把目光挪向那一邊。

另一次是在她父親的忌日那天,他們一個上山,一個下山。依舊是那樣擦身而過,沒說一句話。

杜情不知道,少了自己這張牌,趙成光會怎麽樣。他是不是會重新培養新的人選,重新將他們送進YS。就像當年的自己一樣。

YS這件案子,是趙成光一輩子的心病。他不可能也不會,因為一個杜情,便就此放棄。少了一個杜建明,還有一個杜情;少了一個杜情,還有千千萬萬個杜建明和杜情。

只要YS一日不倒,就不斷會有人走上跟杜情一樣的路。

**

嚴風明天要去美國,本來想帶著杜情一起去,可這邊還有些事要處理,有些活動不得不出席。所以這次他留了杜情在這兒,一個人去美國。

他們都不是會表達感情的人。哪怕心裏的感情再多,也絕不會用嘴說出來。兩個人好像也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相處模式,只要是兩個人待在一起,哪怕是一天無話,也能就這樣安靜的呆上一天。

嚴風臨走的那天晚上,杜情從練習場練完槍回到房裏。嚴風正將一個棕色的檔案袋放進房間那副油畫後面的保險箱。

杜情瞥了兩眼,就去了浴室。出來的時候,嚴風已經上了床,背靠著床頭坐著,看著她從裏面走出來。

“有話要說?”杜情放了手裏擦頭發的毛巾,走到床的另一邊,掀開被子像他一樣坐著。

“這邊的事就交給謝叔,你還是跟我去美國吧。”

行程是早就定好的,這次杜情不和他一起去,也是早就決定了的。可臨走前他忽然又反悔,讓杜情有些不解。“不是早就決定好了嗎?”她轉頭看著嚴風的眼睛,皺了皺眉。“而且謝叔年紀也大了,再讓他這麽繼續操勞也不是辦法。這邊的事,我來處理就好,就放心去吧。”

嚴風唇角動了動,卻沒再說要她跟著去的話。“知道了,早點睡吧。”說完,他就側身躺下,杜情有些弄不懂他的反應,楞了楞,也關了燈,躺下了。

她剛躺好,嚴風就翻了個身,面向她躺著,伸手圈著她。杜情好像聽到他細微的嘆氣聲,可並不太確定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嚴風手臂用了用力,把她朝自己身邊拉的更近。他在一片黑暗中,冷靜的開口。“小情,如果我讓你別再管YS的事,一心一意的跟著我,你願不願意。”

杜情臉埋在他胸口,聽到他的話,微微仰頭看著他。“什麽意思?”

嚴風伸手把她的頭重新摁進了懷裏,緊緊的抱著。“沒事。”

那個時候,杜情沒有聽出他語氣裏的無奈和為難。她也不知道,這是嚴風給她和他們之間,最後的一次機會。

可那個時候,嚴風也不知道,不管自己下了多麽大的決心,到了最後,也還是敗給了對她的感情。

即便他從來不說。“杜情,我愛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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