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八十七章 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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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草。

一望無際的枯草。

寒潭盡頭的岸上,兄妹二人僵直躺著。臉上的白霜漸漸褪去,待梁南渚恢覆知覺,已是後半夜。

四下空曠,月光清冷,激得人一顫。凍僵的人心有餘悸,似乎一縷風一道光,都能將人凍結。

錐心的冷,太可怕了。

又躺了一陣,梁南渚的意識才慢慢回來。

第一個感覺就是疼。每一寸肌膚都在疼。

渾身淤腫青紫斑斑,他看不到,但強烈灼痛無時無刻不在刺激他的神經。也讓他清醒。

“梁宜貞…”梁南渚氣若游絲。

卻不聞回應。

“禍害,你說話啊!”

依舊無聲。

他心一緊,艱難扭過脖頸。

只見梁宜貞臉上仍厚厚一層白霜,氣息似有若無,嘴唇黑紫發顫,雙眼凹陷。

這顯然不是凍的。

這…是毒。

她的寒毒覆發了!

梁南渚倒吸一口涼氣,涼到谷底,比寒潭更甚。

啪!

他擡手一巴掌:

“梁宜貞!”

沒有動靜。

啪!

又一巴掌,他喘息:

“起來…懟老子啊!生氣啊!”

她依舊不動。

不會拌嘴,不會耍無賴,也不會給他難堪。更不會撲上來,仰著明媚的笑,理所當然向他討獎勵。

他曾經萬分厭惡的她的樣子,如今竟釀作錐心之痛。

這種感覺很奇怪。

但他來不及多想。他要活,也要她活。

梁南渚拼力呵出暖氣,剝下她臉上的白霜冰渣。再到脖頸、四肢,一寸一寸,是他從未有過的細致。

不為別的,只為了活。

生而為人,最原始的本能。只是他將自己的本能投射到了她身上。

梁南渚費力扛起她,半走半爬,踉蹌前行。

前方是什麽,不知道。

但遠離寒潭,就是一條生路。

月落日升,又日落。

所幸,枯草地不遠處竟是一片茂密樹林。只是與枯草地涇渭分明,很奇怪。

可那不要緊。

重要的是有樹林。有樹林就意味著有食物,有柴火。

但梁南渚沒有絕處逢生的欣喜。他明確知道,想活下去,需要做的事還很多。

何況,是奄奄一息的他們。

幾乎折騰一整晚,梁南渚才勉強升起一叢火。

火光微弱卻刺眼,枯草枯枝發出劈啪聲,不停爆火星子。

他虛弱靠上樹幹,火光晃得面頰忽明忽暗,呼吸也跟著忽深忽淺。

身旁是僵直的梁宜貞,一整天了,依舊沒醒。火的溫度對於她,似乎沒有絲毫作用。

他小心翼翼撥下她睫毛上新結的冰,又餵一粒寒毒解藥。

第三顆了。

這是以防萬一隨身帶的,不想真派上了用場。只是寒潭寒氣太重,壓制下的毒一瞬爆發。

就在餵藥的瞬間,睫毛又開始結冰。

女孩子倒在他肩頭,氣息微弱,面色蒼白如屍。整個身子像一塊寒冰。

他凝眉,朝火堆挪了挪,將她摟更緊。

梁南渚身上的灼痛還在蔓延深入,但體溫已漸漸恢覆。

體溫!

他猛地恍然。

梁宜貞這塊寒冰,若火光無法融化,那體溫呢?

古有臥冰求鯉,總能捂化的吧…

他垂眸看她,整個人被冰渣殘霜包裹,狼狽又無助。

他深吸一口氣:

“得罪了。”

說罷,指尖一扯,女孩子的衣帶霎時松開。

一層一層剝下,只剩單薄的紗織中衣,隱約透出貼身的褻衣,若有若無勾勒出女子嬌柔的線條。

他手一頓,喉頭微動。目光平視不再看她。

梁南渚又摸索著解開自己的衣襟。交領敞開,露出一整片胸膛。凍傷青紫斑斑,卻依舊堅實可靠。

他攬她入懷,就著敞開的衣衫將她裹了。

嘶…

她好冰啊…

梁南渚咬牙。對於剛剛恢覆體溫的他,這塊冰這是痛苦,是折磨。

但更折磨的是…她是個女人。

而他,是個男人。

她的嘴唇冰涼涼的,正觸著他的脖頸。身體的曲線緊貼他胸膛,軟綿綿的,似要將他吞噬。

梁南渚閉眼深呼吸,將她抱更緊。似乎抱緊了,就看不見了。

不知怎的,腦中忽閃過柳下惠的名字,竟開始佩服起此人來。

月光清冷,灑滿空蕩蕩的樹林。

兩個依偎的身影,一叢火光,漸漸變得很小,很小…模糊,模糊…

…………

次日,日光穿過樹林,一束一束,樹葉間閃爍點點光斑。

梁南渚蹙了蹙眉,只覺脖頸有些濡濕。

這熟悉的感覺…

等等!

她會流口水了,是否意味著…她活過來了!

他發誓,有生之年從未像現在一樣希望她流口水。

“梁宜貞!”他擡手拍她臉頰,“醒醒,快醒!”

她面上的冰渣白霜已盡數褪去,只是臉色依舊蒼白,人也十分虛弱。

梁宜貞蹭了蹭腦袋,才緩緩睜眼。見著梁南渚,只眨巴眼睛楞一晌。

“你怎麽樣?”梁南渚凝視。

“我?”

她氣聲微弱,眼珠子慢悠悠地轉。一瞬楞住。

什麽情況?

自己…是被他抱著麽?

身旁的柴堆已燃盡,剩一堆黑漆漆的炭渣。

還有…她的衣衫。

淩亂,散落。

一息驚詫,她瞳孔顫顫,直盯著他。

梁南渚唇角緊繃:

“你…別誤會。”

“這不是誤會吧?”她微喘,嬌弱氣息掃他脖頸。

這樣的場景…的確無法解釋。

衣衫總是他剝下的。人,也總是他抱的。甚至此刻,他依舊能感到她身體的曲線,依舊為之心慌。

梁南渚深吸一口氣:

“我會…”

“是大哥救了我吧。”梁宜貞忽打斷。

她沒有誤會。眼下的場景,毒發時殘存的意識,都在告訴她,是大哥用自己的體溫救了她。

她沒有誤會。

梁南渚一梗:

“是啊…你這禍害死了,淩波哥可不得找我玩命麽?”

說話間,將她抱更緊。

“嘶…”梁宜貞擰眉。

她身上亦有凍傷,只是全程被他護著,並不如他嚴重。更多的虛弱來自寒毒。

他忙松了些:

“我是怕你冷。”

“好多了。”梁宜貞虛弱一笑,“冷的是大哥吧,昨夜捂化一塊冰。”

她指尖微微擡起,撫過他胸膛:

“我是不是把你再次凍傷了?”

他胸膛一緊,她的指尖撓的人心慌。

“看來,你的確好多了。”

梁南渚目不斜視,也不敢斜視,心中直不停默念“柳下惠”。

如和尚念經。

“施主餓不餓?”他道。

梁宜貞一楞。

“呸!”梁南渚對自己無語,“我是說,別沒摔死沒凍死,卻餓死了。”

說罷,就要去摘不遠處的果子。

“等等!”梁宜貞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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