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

關燈
那位名叫竹均的白露小姐(上)

我笑靨如花,滿面妖嬈,一臉的矜傲難當。

我說:“你聽著,我是——陳白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

什麽地方……好痛。

在舞池裏翩翩起舞,在人群中左右逢源的時候,總感覺達生在看著我。

“竹均——”

沈痛地。

書呆子,鄉下人,我呵呵地笑起來。

回不去了啊。

往後一仰,眼淚憋回去,笑起來還是那麽明艷動人。

已經忘了認識達生多久了,大概也有十五六年吧。

只記得第一次見面,我剛和父親吵了架,置氣跑出家,在旁邊小花園的大石頭上蹲著生悶氣。越想越覺得委屈,抱著膝蓋哇哇地哭。達生走過來,一臉稚氣而木呆呆地,向我伸出手:“你怎麽啦?沒事吧?”

我就這樣認識了這個新搬過來的鄰居。

那時候的生活還很恬淡幸福。父母都在,家境殷實,唯一的煩惱或許就是達生來了後被威脅到的“地位”。達生愛讀書,跟父親一樣出口成章,小小年紀便受到父親極大的讚揚,讓我很是不服氣。而本來在孩子們中作為“佼佼者”的我,也被他擠走了一大片光環。每回聽到小夥伴們討論著,說什麽達生哥哥真厲害,就忍不住地翻白眼。

忽然有一天,蓮生妹妹扯著我說:“竹均姐,你覺不覺得,達生哥哥長得好俊呀。”我一楞,不由得想起達生平日裏淡淡的笑容,略紅的臉。“他——他哪裏俊了!”我沒來由地一慌,急急地出口,“你看他,木頭一個,才這麽大就裝模做樣的,好像什麽都懂似的。我看他……”“可是,我覺得達生哥哥可好了。”小蓮生說著,笑起來,“我長大了,就想嫁給達生哥哥。”

我突然間啞了,站在原地,心裏竟生出極不舒服的感覺。

方達生,有什麽好?我說不出口。

肯定是因為不能理解蓮生,我當時的臉才急紅了。

日子就這麽過,而最美好的時光總是被當事人所忽略的。

我照舊地打心裏看不慣達生,達生卻一直對我很好,平日裏也很照顧我。我越發努力地讀書,在心中與他的暗暗較勁的過程中,學堂臨近尾聲。有一天和達生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突然轉過來沒頭沒腦地說:“竹均,你能不能……去愛華女校?”

我疑惑地挑了眉,瞥著他。

初夏的陽光很好,細細碎碎地灑在他臉上。我看得清他紅紅的耳朵,還有因為緊張而盯著地面的眼睛。風輕輕撫著我們的頭發,樹下的老人在嘮著嗑,旁邊的房舍前,兩條狗在汪汪地叫著。

他說:“這樣……我們會離得比較近,我可以……繼續照顧你。”

一派風和日麗的好天氣,我想起自己和蓮生對話時紅了的臉。

滿心莫名的雀躍與快樂,我似是終於懵懂地領略到情竇初開的感覺。然而,一個“好”字在舌尖轉了幾圈,最後還是被我年少的驕傲與矯情壓了下去。我揚起同樣紅紅的臉,試圖撅起嘴來遮掩唇角的笑意:“誰要你照顧!”

達生很是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竟然當真了:“我……竹均……”

唉,我轉身就跑,不管身後達生讓我慢點的喊聲。

真是書呆子,笨死了。

我想。

那麽,愛華女校……嗎?

正式外出上學後,我和達生還是那樣,一起上下學,時而討論點問題,很少有別的交流。可好像又有什麽改變了,比如他給我送書的時候,會在我們班女同學的笑聲中紅著臉落荒而逃;我去他們學校外等他被其他男生搭訕的時候,他會略有些氣悶地打斷,之後欲言又止地問我能不能不要理會他們。

只是呆子還是呆子。

後來竟發生了第一次爭吵。因為我們學校辦了一場舞會,大家都很興奮,紛紛找來自己的舞伴,而我推脫掉許多男生的邀約,第一次主動開口,邀請達生陪我去。可那個呆子,竟然直楞楞地告訴我,舞會不好,一群人瘋子似的亂跳,沒一點規矩。我氣得要命,說他土,呆,還迂腐,而他竟然第一次反駁我的觀點,一點也不給我面子。我們不歡而散。

氣急了的我,一個人跑去了舞會,卻在一片華麗而歡樂的氣氛裏感受到那樣強烈的孤獨。我是那樣驕傲自信,可或許也是因此,一直沒有很知心的朋友。我對舞會是很好奇,可也並沒有多麽渴望。最重要的,其實是希望達生可以陪我一起參加。原以為他能懂我,卻是個榆木疙瘩,甚至還批評我不夠自愛矜持。

不就是個舞會嗎?真是委屈又氣憤。

沒了興致,我晃了兩圈就出來了,舞也沒跳,更懶得去看那些上層社會的大人物是什麽樣子。興致缺缺往外走,還被一個很有幾分醉意的中年男人攔著問這問那。我很煩他,卻又不知道該怎麽應付,正努力想擺脫,卻忽然被一只溫暖的手拉住了。

“抱歉先生,我找她有些急事,失陪。”

達生還是一貫地不會裝樣子,面上連陪笑都不會,頗有些板著臉的感覺,說話的口氣也讓人聽著膈應。他也不等那個男人給出反應,拉著我就走。他走的有點快,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們就在這喧鬧的舞廳裏逆著別人旋轉的方向往外走。傍晚微涼的風向裏面吹著,我的舞裙自然不厚,但握著他溫暖的手,我卻感覺整個人暖和了起來。我不知道他是怎麽穿著那身略顯寒酸的書生長衫走進來的,但在這一室的金碧輝煌裏,我的眼中卻只剩下了他身上不淺不淡的藍色。

喧鬧漸逝,我們已經走到了外面的小道上,他終於停了下來。我們就這麽站著,他在前,我在後,誰也沒放手。他頓了一會,終於轉身開口:“竹均你——”

可突然在那一瞬間,他的表情又從氣悶懊惱一下子變為了慌亂無措。

讓我想起那個初夏裏手足無措的少年。

他皺著眉,十分笨拙地擡起手,輕輕地在我臉上拭著,對我小聲地說:“你別哭呀……”

我哭了嗎?

是欸,不知道什麽時候,眼淚流了一臉。我剛剛明明很平靜呀?

達生抿著嘴,幫我擦著眼淚,眼中全是覆雜的情緒。過了很久,他才說:“竹均,我不是故意說你的……但是你以後能不能不要……”

“行。”我頂著一臉的淚水笑起來,看著他驚訝得睜圓了眼,又說:“本來就只是想和你一起去呀。”

放下驕傲,卸掉偽裝,這樣說話,好輕松。

達生呆頭鵝一樣怔在原地,張了張嘴又閉上,而我站在他旁邊,促狹地看著一片紅霞從他的脖子升到了臉上。他在我不懷好意的目光下急忙地想往旁邊一轉,卻突然發現還牽著我的一只手。

剛剛還想沈穩批評我的人一下子慌了神,好像方才是我先拉起他的手一樣。他像是想解釋些什麽,又像是不知道該不該放開我的手,別扭地在那紅著臉。

他啞了。

我笑了。

我哈哈哈地笑起來,一邊慢慢握緊了他的手。那晚真的很奇怪,我明明剛哭得稀裏嘩啦,現在卻又笑得瘋瘋癲癲——這大概是我生平第一次這樣恣意卻發自內心地大笑。我想那一刻我應該是極美的吧,要不然達生為什麽會那樣定定地看著我,也溫和地笑起來。

雖然臉還有些紅。

他也就靜靜地笑著,等我笑累了,說:“咱們回去吧。”

他拉著我的手,和我一步步地繼而前行。他走的還是略有些快,可這回卻是因為怕穿得單薄的我受涼。我在斜後方靜靜看著他。聽他跟我講那文人氣的道理,聽他抱怨那個中年男人的油腔滑調,聽他說些我現在已然忘卻的種種……

我終於發現,一直環繞他的不只是一個呆,還有溫柔。

善良與正直包裹的溫柔。

也許是很久都沒聽見我的回答,達生轉過來看看我。看我這靈魂出竅顯然沒認真聽他講話的模樣,他無奈地笑起來:“竹均,你……”

我松開他的手,環住他的手臂。

“走吧,達生。”我輕輕地笑。

那天是我們第一次牽手。我當時想,我要向那天那樣一直快樂地活著,卸去一身過度的高傲,就和身邊這個呆呆木木卻溫柔的家夥走下去。我想我抓住了少年時幻夢的愛情,我想我會幸福。

對呀,我想。

卻不曾想幸福是假,幻夢是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