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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綴錦齋內,地龍暖氣將整個屋子燒得有些發熱發悶。

床簾內不時傳來帶著口痰的喘氣和咳嗽聲,兩邊的婆子都比平日裏站得遠,生怕被感染了病氣倒下了,就連一直服侍在跟前的小丫鬟也都掩了帕子。

一直在門外候著的鄭婆子急匆匆地掀簾進來,邁著碎步走到老夫人跟前,低聲道:“老太太,大姑娘來了。”

床簾內的咳嗽聲停了一下,良久才應答道:“讓大姑娘進來吧。”

謝安一進屋便聞到了一股子潮濕又烘熱的病氣,行禮問了安,看了眼兩邊緊閉的窗,吩咐丫鬟道:“去將屋子裏的窗打開,換換氣。”

丫鬟猶疑著看向床簾。

“按大姑娘說的去做。”床簾裏側身躺著的老夫人半是咳嗽半是喘著氣道。

床簾外隱隱能看到謝安蓮步走了過來,正微微彎身擰幹了泡在金盆裏的毛巾。

老夫人看在眼裏,一時間眨了眨有些泛酸的眼皮子。

早晨的時候她就感覺到身子不舒服,讓鄭婆子去喚了府醫過來,還沒有等到府醫趕過來,渾身都像是被火燒著了一般,灼熱痛得厲害,頭暈難耐。

滿屋子的婆子丫鬟只是大驚失色地叫喚,她派人去叫兒子謝平昌,丫鬟卻說大爺一早就出去了;派人去叫王氏,王氏卻以等著崔家的婚書為由推脫。

一時之間,竟然沒有一個人願意到綴錦齋來。

眼前看著謝安擰毛巾來給她擦拭,老夫人只是覺得,平日裏那些偏愛,沒有錯給,她沒有看錯人,這個大孫女,是真真切切還把她這個七老八十的人放在眼裏的。

謝安坐在簾子前,拿著毛巾輕輕擦著老夫人的胳膊,水溫微涼,卻很舒服。

幾日前的那個夢裏,這個時候她才剛剛嫁進崔家,崔白還未上任,家裏的一切都是她在打點照應,並不知道祖母得了風寒。

她在崔家懷上了孕便在家裏安心養胎,崔白怕她回到謝府知道他幹的那些事情便一直瞞著她,直到最後才有從謝府溜出來的丫鬟告訴了她。

那時候祖母的病已經很重。

她只能束手無策地等著。

如今再給了她一個機會,謝安不會再重蹈覆轍。

“大姑娘快坐遠些,別被老身傳染了病氣。”謝安擰幹了毛巾,老夫人開口對身邊的婆子吩咐,“還不快去搬把椅子來?”

謝安沒有馬上離開,又端了一盞茶才坐到了丫鬟送上來的椅子上,才問道:“祖母好些了?”

“好多了。”老夫人看著謝安,點了點頭,哀哀嘆了口氣,“府裏上上下下,只有大姑娘還念著老身。”

謝安知道祖母不好受,便溫聲道:“怎麽會?即便沒有孫女,也還有大爺,姑姑,都是祖母親生的血肉。”

老夫人知道這是安慰人的話,但心裏舒坦了不少,擺手道:“罷了,提那些做什麽。崔家的既然來了,謝府一個大家也不能沒了幫襯,大姑娘便替老身出面應對吧。”

謝安溫聲應下,起身行禮,走到門口又轉身輕聲囑咐門邊的丫鬟:“這幾日每日將早晚將窗開一炷香的功夫換換氣,涼茶和藥都都備著些,祖母若是不舒坦,隨時來喚我。”

丫鬟點頭應下。

等謝安出去了,老夫人才將剛才謝安囑咐的丫鬟喚了過來,問道:“大姐兒同你說什麽了?”

丫鬟應道:“大姑娘囑咐奴婢多照管老太太您,有事隨時喚她。”

老夫人聽著,慢慢躺了下去,頭靠在軟枕上,屏退了四周的丫鬟,只留下了鄭婆子一人,才輕著聲音開口:

“將那個壓在床底下的紅木盒子拿過來。”

“娘,祖母怎麽還沒來……”

堂內,王氏低頭便看見謝瑜緊握著衣袖,目光落在堂內,楚楚可人地換了一聲。

王氏捏著手中的帕子,看了眼有些空蕩的禮堂,安慰道:“你的婚事老夫人怎麽會不來?別心急,再等等。”

謝瑜點了點頭,一雙含水眸子望著堂內。

雖然還是像上次那樣擺滿了大紅色的聘禮,可堂內只有幾個零落的丫鬟婆子,王氏和謝瑜,還有坐在對側的崔白。

倒不是有意,剩餘的一等丫鬟婆子都去服侍病了的老夫人;謝平昌早上臨時被公務喚走了;老夫人又偏偏在這個時候生了病;而婆家徐氏愛面子,有了上次的經歷,便以生病推脫沒有前來。

偌大的禮堂空蕩蕩的,竟然和上次崔白來提謝安的親事時那種熱鬧又莊重的樣子大相徑庭。

謝瑜安靜坐著,一對柳眉微蹙。

她多少有點兒失落,但這點失落並不能掩蓋謝瑜心底裏的歡喜和興奮。

崔白果然沒有騙她來提親了,不日她就會成為崔家的大夫人,這裏的二姑奶奶,這點兒臉面,早晚都是可以掙回來的。

謝瑜正望著簾子出神,珠簾卻被一雙膚如凝脂的柔荑輕輕挑開。

一道纖細的身影轉了出來,四喜如意的雲緞垂在纖細的腰身邊,藕絲琵琶裳略顯寬松,卻隱隱勾勒出姣好的身段。瑪瑙珠釵在發髻間一步一搖,清雅素淡間卻又平添了一絲清貴。

一顰一笑間,像是剛從畫卷中走出來的人兒。

謝瑜還沒反應過來,謝安已經微微含笑,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工整周到地行了禮數。

崔白擡眼便看見了從珠簾後走出來的謝安。

一時之間挪不開目光。他讀了很多書,此刻能想出來的詞卻只有一個。

軟玉溫香。

她的氣色似乎比之前更好了,唇色如朱,沒了那分病態反而多了一絲溫婉可人。

難道是因為解除了和他的婚事,她反而過得更輕松如意了?

崔白緊緊抿唇。

他是以後的權臣,謝安過往那麽喜歡他,怎麽會?

崔白站起身來,微微頷首,目光卻始終落在謝安身上:“謝大姑娘。”

謝安看著他,微微欠身:“崔少郎。”

她不像之前退婚那樣連一個眼神都不想給他,禮數反而更周到,甚至行禮的時候還是看著他的。

可是不知道怎麽的,短短幾日,這樣子的謝安卻仿佛與他更為疏遠了。

“祖母染了風寒,怕傳了病氣,便讓我代替過來照應。”謝安沒有看寬松又繁覆的百褶裙,頭配一對鳳釵步搖的謝瑜,整好裙衫在屋內坐下。

謝瑜看著謝安出塵的氣質,半晌才溫婉笑了笑:“原來是祖母心疼我和娘,怕過了病氣。

王氏不言,微微抿了口涼茶。

老太太讓謝安過來“代替”她,這是什麽意思?再怎麽樣,她才是這個府裏真正的大夫人,要用“照應”這個詞,也合該是她說。

謝安笑了笑,並不想要接謝瑜的茬,看到婚書已經遞了上來,便道:“四月底開春的時候回暖些,崔家少郎又剛好任官,妹妹嫁過去會輕松些,不如將婚期定在那個時候。”

聽到謝安要定她的婚期,謝瑜咬唇,低頭道:“姐姐這樣定了婚期,阿瑜倒是沒有覺得不妥,就怕祖母不答應……”

謝瑜說著,垂眸絞起了手中的手帕。

謝安經歷過那個夢,知道過早地嫁到崔家會有更多棘手的事情冒出來,但謝瑜不領情,她自然也不在意:“那妹妹想要選在什麽時候?”

謝瑜微微紅了紅臉,擡眼輕輕掃了一眼屏風後的崔白,絞著手帕道:“崔郎還未上任,我想為崔郎分擔家中事務……阿娘,你怎麽看?”

王氏自然是擔心女兒的,她好歹也嫁過人,知道其中的難處。

婚事定在四月對謝瑜來說是最好的,過去又輕松沒有負擔,安心享樂就可以。但謝瑜的意思已經很明白,想要早點嫁過去。

王氏心中不舍,拍了拍謝瑜的手背。

謝瑜瞬間就知道母親的心意,眼圈微紅,擡眸看著王氏:“娘……”

王氏剛要說出口的話一下子又咽進了肚子裏,不忍說出來,擡眼看了看一身書卷氣的崔白,覺得謝瑜好歹也是謝府的嫡女,崔家再怎麽著也不可能為難到謝瑜頭上,便道:“姐兒還未出閣便心系著婆家了。畢竟是阿瑜的婚事,我這個做母親的又怎麽好插手?”

謝瑜甜甜笑了:“崔家哥哥怎麽看?”

崔白雖在堂內坐著,他從來不關心這些瑣事,大半晌的功夫,真真切切聽到的,只有謝安的一兩句話,此時驟然被提起,便道:“我都聽二姑娘的。”

謝瑜聽見了,紅了臉,伸手拉了拉王氏的袖子。

“既然崔家少郎還有大夫人都認定了,經了祖母和崔家令慈選定了具體的日子,那下面的事情便是片刻的功夫了。”謝安起身,將婚書遞到王氏手裏,走出屏風,“二妹天性活潑,崔少郎日後要多擔待些了。”

王氏拿著婚書,這才慢慢反應過來一直被自己捧在手裏的女兒要出嫁了,一下子眼眶便濕了。

崔白看著謝安朱唇輕碰,她袖間一舉一動間還有如絲如縷的香味兒四散到自己的鼻尖處。

一點灼痛的感覺蔓延開來。

這時候,卻有只軟綿綿的小手拉住他的手,肌膚柔軟,像是觸碰到了錦緞般。

崔白猛地低頭,看到的卻是謝瑜。

謝安已經轉身,烏發上的瑪瑙珠釵襯得她膚色如雪。

“大姐姐。”謝瑜軟軟喚道。

在謝安轉身的那一刻,謝瑜恰巧拉上了崔白的手,十指相扣,紅著臉又微微笑著道:

“……大姐姐能送句祝福給我和崔家哥哥嗎?”

謝安目光甚至沒有落到那雙交織在一起的手上。

繡著四喜如意紋樣的緞面裙如流雲般垂在纖細的腳踝一側,她微微伏身,行了個萬福禮,眉眼如遠山黛,含著點淺淡笑意道:“謝安謹祝少郎和二妹,執彼之手,白頭偕老。”

謝安雖是溫婉笑著,笑裏卻只是端莊,沒有別的情緒。

那種灼痛的感覺變成了細細的針,一點一點紮了下去。

崔白擡頭,不顧那些傳統的禮俗觀念,將拉著他的那只手緊緊握住,另一只手順勢半摟住了謝瑜。

他不信她會無動於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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