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冷清的房間內一閃一閃的，明滅不定，陸子儒孤身一人坐在桌前，桌上的飯菜都涼了，他卻仍舊沒有動筷子，何生豪不在，陸子儒知道他是去找瑩兒了。若是換做以前，何生豪現在也許正坐在他身邊，給他夾著菜，陪他說著話。

那時的他是幸福的，可是他漸漸明白，有些幸福是本不屬於自己的，自己不過是先那幸福的主人出現了，占據了這份幸福許多年而已。

活在夢中太久了，夢醒的時候，就會難以接受。

他並不怪何生豪，何生豪只不過是一步一步的回到正軌，按照他曾經就預定的路走下去而已，然而他的路卻走錯了，越走越遠，越走越偏離，越走越迷失。

盡管他一遍一遍的提醒著自己這就是現實，可是他還是會忍不住沈浸在那個曾經與何生豪一起編織的夢境中。也許只不過是他醒的遲一些，心就更痛一些。

何生豪突然推門而入，他歉疚的看了看滿臉憔悴的陸子儒，又看了看桌上絲毫未動的飯菜，有些心疼地道“小儒，你怎麽不吃飯啊？”

陸子儒裝作輕描淡寫的樣子，平靜的道“胃口不好，不想吃！”

“你在生我的氣？”何生豪的眼神裏盡是無奈，片刻，他又覺得自己簡直是多此一問，換做是這天下的任何一個人，若是自己的愛人與其他人上了床，誰又能不生氣呢？

半響，何生豪又道“小儒，要是你真的不願意，大不了......我當回孫子，不娶她了。”

“那孩子呢？讓他生下來有娘無爹？”

“我......”

陸子儒望了望他，轉身把桌上的飯菜收拾了端到廚房去，他想找個借口盡量不和何生豪呆在一起，不然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會全線崩潰，他本以為只要自己不在，何生豪就會離開了，可是等他回來時，卻發現何生豪已經躺到床上去了，見到陸子儒回來，何生豪習慣性的朝他招招手，道“小儒，床我捂熱了，來休息吧！”

陸子儒楞了楞，隨即走到床邊脫了衣服，上了床，這段時間，心力交瘁，他真的很累。

何生豪側躺在陸子儒身後把他緊緊摟住，伸著頭不停地在陸子儒臉上蹭弄，陸子儒不言不語，任憑他各種挑逗，就是沒有絲毫的反應。

片刻，何生豪沒有動靜兒了，陸子儒以為他已經睡著，卻沒想到過了半響，何生豪突然輕聲喚了他一聲。

“媳婦兒！”

這一聲“媳婦兒”不知怎的就擊中了他的淚腺，他忍住淚水，用顫抖的語氣輕聲道“何生豪，我問你一個問題，你不準撒謊！”

身後的人溫柔地嗯了一聲。

他淒淒切切的道“若是......若是當初，我沒有上山報仇，若是當初......嫁給你的人是趙家二小姐，你會像對我一樣對她好麽？”

身後的人似乎思量了許久，低聲道“若她做了我的妻子，我自然會像對你一樣對她好，只是，你和她不一樣！”

“什麽不一樣？”

“我不知道！”

“那就是一樣了，都一樣對嗎，不管是誰和你拜堂成親，你都會拿命去守他，愛他，護他，而這些都只是因為，他和你拜過堂，成過親......不一樣的是瑩兒，你是真心喜歡她！”

“不是，我喜歡你，我喜歡的人是你！”何生豪突然將陸子儒抱得更緊了“你為什麽要跟我說這些奇奇怪怪的話，我不像你念過書，我......有些東西不知道怎麽說！”

陸子儒把頭埋在被子裏，輕聲道“不知道怎麽說就不說了，何生豪，這個月有幾個好日子，你定個日子就把和瑩兒的婚事辦了吧，給她一個名分！”

說完，他又輕輕推開和何生豪摟著他的手，閉著眼睡過去。

曲終人散，唱戲的都懂得，他陸子儒何嘗又不知道，只是一直舍不得，而如今，縱使再舍不得，也是到了要離開的時候了。他和何生豪的緣分已盡，何生豪會朝著他本來的路走下去，娶妻生子，成了一個真正的家，他遠遠地看著便好，不應該再來打擾了。

何生豪挑好了迎娶瑩兒的日子，陸子儒每日看著他忙上忙下的，有時也會幫著他一起安排一些事兒，行將離去，他格外珍惜和何生豪在一起的時光，神色也沒有那麽傷心了，好像一切都得到了一種表面上的釋然一般，可是只有他知道，何生豪大喜的日子在即，他必須要裝作一副最開心的樣子。

對於陸子儒反常的行為，瑩兒卻百思不得其解起來，她不明白，為什麽陸子儒可以做到掛著副笑臉親手安排自己的丈夫和別的女人成親，若是換做她，怎麽也不會做到如此坦然。

大喜當日，陸子儒收拾了包袱，一個人孤身走下山去。

依舊穿著他以前的舊袍子，他幾乎連回頭都沒有回過，因為他知道，若是自己一不小心瞥見了何生豪，若是他再沖他笑一笑，恐怕離開的念頭就會動搖，再也邁不開步子了。

惡虎寨人聲嘈雜，如同當日他被何生豪劫上山時，那樣的人聲鼎沸。

他一路走，一路流淚。

舍不得，放不下，那又如何，他依依不舍的，本就不屬於他，何生豪總歸是一個正常的男人，他對他好不過是因為那一場拜堂，就像他說的“拜完堂，我們就是夫妻了，我以後，會對你好！”

對他好，並不是因為愛啊。

是他，從一開始就將自己置於一場幻夢中，久久不願意醒來。

天黑時，陸子儒已經走出了很遠，他不知道自己該往何處，從他跨出惡虎寨寨門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明白，自己這一走，就再也不能回頭了。

他思量了許久，準備到上海去，謀個教書先生的活也好，或者做點其他什麽也好，反正，得先讓自己過活下去。

在一個農戶家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就雇了輛馬車開始趕路。

途徑一個驛站時，他準備下來喝點水休息一番，沒想到這一休息，便遇到了一個舊識，那就是顧先生。

顧先生是從上海回北平的，再見陸子儒，顧先生是打從心眼裏高興的。得知陸子儒已經離開了惡虎寨，他倒沒有一絲驚訝，反而有幾絲寬慰。顧先生道“既然你現在孤身一人，又無處可去，不如跟我一起回北平，我教你京戲，一來你能有個安身之所，二來也可以秉承你父母的遺志，像你這樣好的苗子，只要稍加培養，要不了幾年，就能成角兒！”

陸子儒想了想，道“那就承蒙先生關照了！”

對於他來說，去上海和去北平都是一樣的，而且去北平似乎還更好些，他畢竟在那裏念過書，比起上海來要熟悉的多。

兜兜轉轉，他還是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命運弄人，當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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