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是個陰天，冷風瑟瑟，陸子儒和何生豪一起並肩站在河邊，河水滾滾而去，不時的濺起一星半點兒的水花，將陸子儒的布鞋打濕，陸子儒並沒註意到這些，他現在沈浸在失去秀容的巨大悲痛中，正蹲在岸邊一張一張的給秀容燒著紙錢。

紙錢在火焰中被燒成灰燼，然後隨風紛飛而去，陸子儒的眼淚啪嗒啪嗒的滴落下來，落在正燃燒著的紙錢堆裏，一顆眼淚掉在上面，就有一股青煙冒出來。秀容死的真慘，浸水而死，魚蝦啄食，屍骨無存。

何生豪悲傷的望著陸子儒，他雖然也為秀容的死而感到惋惜，可是更讓他感到傷心的是，陸子儒完完全全沈浸在這份悲痛中無法走出來，他看著他哭，自己卻什麽也做不了，何生豪第一次覺得自己那麽的無能。

陸子儒蹲在地上燒著紙錢一言不發，紙錢燒完了，他的心卻仍未得到半點的解脫，反而更加的沈重。

“她等了他十年，你知道十年是多久麽？她用盡一生去愛他，最後卻落得個這麽淒慘的下場,值得麽？”

何生豪低聲道“我不知道值不值得，如果，是你的話，我想我也會那麽做！”

陸子儒擡起頭來望著何生豪，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何生豪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小儒，我叫人去打探過了，林輔仁死後，方青覺叫人把他的骨灰，灑在了這河裏，總之，他們夫妻，也算是相聚了。”

他說完，渴望陸子儒能夠得到一點點的安慰，可是那終究是渴望而已，何生豪自己也明白，活著的時候不能相知相守，哪怕死後骨灰相融，那也沒有任何的意義。陸子儒聽何生豪說完，仿佛真得到了某種安慰一般，他喃喃地道“是啊，只不過，如果真有下輩子，我倒希望秀容姐再也不要遇見林大哥......”陸子儒頓了頓，突然望向何生豪，何生豪的臉上盡是擔心，他昏迷這幾日，他守了他好幾天，夜夜沒能合眼，現下已經是滿臉的憔悴，陸子儒覺得何生豪好像一下子老了幾歲，他突然感覺有幾分愧疚，陸子儒用手捧著何生豪的臉認認真真地看了一會兒，輕聲道“何生豪，對不起，我讓你擔心了，你放心吧，我現在已經沒事了！”

何生豪望著陸子儒的眼睛，他很喜歡看他的眼睛，他道“我們回去吧。”陸子儒點點頭。

等回了寨子，陸子儒便讓何生豪先去休息，何生豪已經幾天幾夜沒有合眼了，就是是個鐵人，身體也吃不消，因此何生豪一沾到床，便像是吃了迷魂藥一般的，立馬倒頭睡過去了。

陸子儒等何生豪睡著以後，才離開了房間，他要去辦一件事兒，去給一個女人她要的消息。

那個女人，就是徐一秋，他們這些共產黨被何生豪帶著人救上山後，便安置在了曾經馬先生居住的草堂裏。陸子儒常常去照顧他們，這些人仿佛都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高傲，不願意和這一群山上的土匪有過多的交流，除了徐一秋。

她常常會和陸子儒說話，談話的內容中多是涉及林輔仁的事，林輔仁說過會來找她，可是卻遲遲沒有出現。陸子儒曾經答應過她，若是有了林輔仁的消息，一定第一時間告知她。

只是陸子儒不知道，現在的這個消息對於她來說到底會不會成為一種更為痛苦的折磨，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寧願背棄自己的承諾。

陸子儒走進草堂的院子裏，徐一秋正坐在外面悵然的望著遠方，直到陸子儒叫了她，她才反應過來，看見陸子儒，她首先的反應是驚喜，只不過她不會想到，陸子儒給她帶來了一個最為悲痛的答案。

“有他的消息了麽？”徐一秋帶著期待的眼神望著陸子儒。陸子儒猶豫了一下，卻不知該怎麽用一種更為緩和的方式把這個消息告訴她，他看得出來，徐一秋和林輔仁之間絕非只是同志關系如此簡單。自己就像是一個逼不得已的劊子手，要將苦痛的大刀狠狠地朝著徐一秋砍過去。

徐一秋像是察覺到了什麽似的，眼神突然黯淡下來，她囁嚅著道“他出事兒了？你說吧，我有準備！”

陸子儒聽了徐一秋這番話，才終於有了把這件事情告訴她的底氣，他緩緩地道“你猜的沒錯，林大哥已經死了，他的骨灰被方青覺灑在晉陽城外的河裏！”

徐一秋心裏咯噔一聲，但其實她早就做好了接受林輔仁死訊的準備，身為共產黨，他們的生死都是說不準的，只不過當這一天真的落到徐一秋頭上時，她卻仍然不能做到像曾經想象般的那樣淡然自若。

徐一秋沈默著，她只覺得胸口悶得慌，想哭可是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片刻，她才開口緩緩地道“我知道了，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吧！”

陸子儒聞言，便轉身走了出去，他知道在這個時候，應該給徐一秋一些獨立的時間去讓她接受這個事實。

過了兩天，共產黨組織上派來接應的人到了惡虎寨，徐一秋一行人將跟隨組織上的人一起離開晉陽，開始新的革命事業，臨行前，陸子儒去送他們，徐一秋忽的轉頭對陸子儒道“謝謝你！也幫我謝謝大當家的！”

陸子儒見她眼神恍惚，仿佛三魂丟了七魄似的，道“你想明白了麽？”

她道“想明白了，我的命是輔仁用命換來的，你放心吧，我會好好活著，不僅是為我自己，也是為了輔仁！”

聽她如此說，陸子儒才把心放下來，送走他們後，陸子儒回了自己的房間，秋風瑟瑟，今年也快要入秋了，陸子儒突然想起自己剛上惡虎山的時候，也是快要入秋的時候，難怪古人言多事之秋，想來也不是沒有道理，陸子儒想著，悵然的望向前方，卻發現何生豪站在他前方不遠處，癡癡地沖著他笑。

他休息了幾日，已經把之前照顧陸子儒所消耗的那些精氣神兒都補充了回來，中午一覺睡醒沒見陸子儒，於是便出來找他。陸子儒已經成了他生命中絕對不可以分離的一部分，好像只要他離他稍稍遠些，他都會感到一種深深地失落。

陸子儒走上前去，摸了摸何生豪的臉，道“你睡醒了！”

他嗯了一聲，竟像個小孩子一般撒嬌道“我不管，都是因為我這幾天才這麽累，你必須做點兒什麽來補償我！”

說著，何生豪就嬉笑著要把嘴湊過來，打算吻住陸子儒的唇，陸子儒推了他一下道“既然累那就好好歇著，一個大男人整天跟在我屁股後面轉悠，你也不怕別人笑話你啊！”

何生豪的眼神黯淡下來，他道“咱們是夫妻，呆在一起那是天經地義，誰笑話啊！”

陸子儒道“行了行了，沒人笑話，我給你做一碗蓮子羹，這總行了吧！”說著，陸子儒就帶著何生豪去了廚房，讓他端端正正的坐在板凳上，自己起鍋燒水，很快就給何生豪做好了一碗蓮子羹。

何生豪端著碗卻嚷著要去外面吃，陸子儒陪他到了廚房外卻正遇上提著一籃子蘿蔔走進來的瑩兒，瑩兒看了看何生豪和陸子儒，又看了看何生豪手裏的碗，心裏一陣酸澀，她有些委屈地道“何大哥，原來你在這裏啊，我剛才做了午飯給你送去了，你沒在，我給放桌子上了，沒想到，你倒先吃上了！”

何生豪笑著舉了舉手裏的碗，道“這是小儒給我做的，要不你也嘗嘗！”說著他又望了望站在一旁的陸子儒。

看見何生豪眼神裏對陸子儒的寵溺，瑩兒心底更酸澀了，她垂著頭，低聲道“不了，我已經跟黑子吃了，我......我先走了！”

瑩兒把手裏挎著的籃子往墻角一放，楞了一楞，便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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